不久前,『鴻鵠天』中,當最後聽到劉邦提出這個請求的時候。
陳勝其實並不打算同意。
畢竟,如今早已不再是他熟悉的【紫微垣】治世,昔日好不熱鬧的【鴻鵠宮】也冷清近千年了。
再加上他曾經的那些弟子們死的死,散的散。
這些年來,他也就沒有再收門人的心思。
所以,為一個孩子啟蒙這種事,他上一次做,還是不知道在多久之前——
至少那時候天上還沒有因為「第二太陽」而裂出一道幾乎可能造成天地崩潰的【天之痕】。
倒不是說因此他就教不好了,他只是純粹不想在這個過程中回想起往日的盛景。
往日……
往日……
倘若那些愚蠢而貪婪的凡人能夠理解師祖的理念,如果沒有阿彌陀佛的阻攔並將師祖強行帶離天地。
這個世道本該被他們改變的無比美好,【鴻鵠宮】也該遍滿世間,平等的向所有人開放——
仙凡都可以平等的生活下去,人人都可以自主擁有選擇是仙是凡的權利!
曾經,陳勝對此的期待與追逐要勝過所有……
可現在,他對此這段過往卻只有不願憶起。
儘管自己早已為此再一次做出了進入補天大局,最後嘗試一次的選擇。
但這是兩回事!
因此對於為劉邦口中的孩子啟蒙這件事,他沒怎麼考慮便給予了劉邦否定的回答——
當然,他不否認,除此之外,他會這樣選擇其實還與這個孩子的出身有關。
他嫉妒這個孩子。
真是卑劣的想法,幾千歲的人,好歹修到了金丹巔峰的地步,卻去嫉妒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他自己都認為自己愧對師祖的教導。
可是,果位交感而生的『天地子』……
毋庸置疑,陳勝想到了當年那個讓人討厭的猴子。
恨屋及烏到了他這個地步本不應該,但真的見過後,誰又能不嫉妒那隻猴子呢?
短短不過五百餘年便證道金仙,去往天外——
這也就罷了,可最重要的是。
這五百餘年裡的大部分時間,他其實都是在打落第三魔祖後於那座五指山下自我封印,明心見性……
這是令一個時代的同輩都只能仰望的天資,所以只有他能夠抵達祂們的境界。
於是,陳勝為此而嫉妒,討厭他。
為什麼,為什麼你就能跟隨祂們的腳步,拋棄這片天地的一切,去往天外。
而我就只能和其他的那些同樣止步於理想前的庸人一樣困頓在這大地之上,去在乎那些醜惡的凡人的愛恨?
為什麼……為什麼我就不行——
陳勝自始至終都沒掩飾過自己的想法,所以儘管劉邦不曾經歷過他那個時代。
但對此有所了解的他還是猜到了原因。
「好歹見見再決定啊……」
「要不是就你離得近,你當我會帶孩子來找你啊?」
軟硬陳勝都不吃。
於是他無奈的笑著,這樣對陳勝說。「難道你聽完後就不好奇,『南斗』為何會對他降下目光嗎?」
這一點,陳勝的確有些好奇。
因為按理來說,『天地子』若不經歷教導,本身的獸性必然是會大於人性的。
就像那隻猴子當年明心見性前那樣。
堂堂道胎,竟然壓制不住自己的戾氣,心中之火上來簡直分不清他和第三魔祖到底誰是魔祖。
天大的笑話,簡直讓人不知該說什麼——
而他到了道胎都尚且如此……
那麼這個孩子是怎麼做到生來人性就如此充沛的,即便除南斗之外,陰陽最是貴生也不該如此。
但這份好奇卻還不足以讓陳勝反悔。
劉邦也知道,所以就又給出了一個台階:「知道我為何要去『興亡閣』嗎?」
「因為那位『南斗』不久前向他賜下了『第一北斗』留下的仙法,我要去查證一些東西……」
「你當年親眼見過『第一北斗』的吧,畢竟你家祖師和祂的關係那麼親近。」
這番說辭最後說服了陳勝。
因為前者或許他可以忽略,但後者既然事關祂的傳承,那他無論如何也要見見。
所以,呂元連帶著那些流民便在劉邦隨吳廣去往『興亡閣』之後,便被他揮手掠來了。
之後,便發生了剛剛那一幕。
而此刻,陳勝正帶著這個孩子漫步在鄉間,像凡人一樣走在去往通向法界之中【鴻鵠宮】的通道。
經過剛剛的問題,他已對這個孩子有所了解。
很像當年剛拜在「第二太陰」門下時的南斗,難怪祂會投下目光。
——這是個好孩子,字面意義上的,或許在曾經有許多,可現在應當已沒有多少。
並不是因為人性開始變惡。
只是這個時代仙道對凡人的漠視導致了他們貧窮,愚昧,所以比曾經更加醜惡。
正因如此,陳勝才越來越不喜歡【天市垣】治世的這個時代。
什麼順其自然,仙道和凡人會自己找到合適的共處方式——
不過是不管不顧的藉口……
孩子代表著未來,凡人的未來,仙道的未來!
他們還並未因為後天的因素而徹底變成那一類愚蠢無知的凡人,自私自利的修士……
豈能對他們放任不管?
但他卻無可奈何,因為他們最終失敗了,就這麼簡單。
可也是因此,因為自己在這個時代所看到的更多的醜惡——
陳勝才會在逃避中,最後選擇了加入補天大局,得到了現在這個名字。
這是個很愚蠢的決定,畢竟入局的真君最後只有一人能活,而且還活不了多久。
但這卻也是唯一還能嘗試完成自己理想的機會。
沒錯,陳勝早就對那些凡人們失望,也知道當年連師祖都沒達成的東西,自己更不可能完成。
但是……
他還是想去做,還是想去做最後的嘗試,這大概就是作為金丹真君的理想和傲慢。
「我做錯什麼了嗎,還是說,我剛剛詢問您的名字,太過冒犯了?」
突然,陳勝聽到了身旁那個孩子的聲音。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陳勝沒有回頭,輕聲道。
「因為,您看起來很哀傷,我想……或許是因為我的原因。」呂元這樣說道。
不是他的觀察有多細緻,而是一路走來,陳勝表現的太明顯了。
「我表現的有什麼明顯嗎?」陳勝在心中失笑,但卻也明白,自己向來不擅長掩飾這些。
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無論是弱小,還是強大。
「並不是因為你——」陳勝說。
「我只是在為一些事遺憾,一些……現在的你還無法理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