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推辭,出身鄉間的呂元也不喜歡那樣,所以他很直接的按照這位真君的話走上前。
坐在了他的身旁。
而後側過頭,更直接的觀察起了他——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依舊是普通,只不過不清楚這是不是他的本貌。
不過,唯有一點異樣,呂元能夠確認,如果眼前之人不是在偽裝的話。
呂元看向他的眉宇間,那裡仿佛永遠不會舒緩下來,似乎有股化不來的憂愁一直讓他為之如此。
「為什麼要做這些?」這位真君的目光依然注視著眼前的稻禾,但卻並不耽誤他向呂元發問。
「我不明白您指的什麼——」呂元有些意外,他沒想到會是面前這位主動發問,更沒想到會問這個問題。
他昨晚還以為這位真君讓自己等到早上是因為要在這個時候帶自己去見劉邦。
結果,他居然是打算跟自己聊聊,而且,劉邦還沒確認清楚他想確認的事嗎?
「所有——」呂元眼前的這個男人輕聲說道:「劉邦告訴了我,你是如何在那片荒原上拯救那些人的。」
「你沒要求過回報,也知曉自己得不到讚譽和獎勵,但卻還是那麼做了。」
他第一次轉過頭,目光平靜,就這麼看向了還是個孩子的呂元。
「為什麼?」
「因為我想,我想那麼做。」現在反倒是呂元盯著眼前的稻禾去看了。
他自己其實也說不出什麼高大上的理由,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掩飾的,於是索性隨心說了。
不過,這位真君為何要問這樣的問題?
是好奇、不解還是考驗,若是考驗的話,又是在考驗什麼?
「就這樣?」身旁之人反問。
「就這樣。」呂元如是答道。
「這樣啊……」這位真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難怪『南斗』他會喜歡你,賜下仙恩,除了你的出身之外,也許多少是看到了自己昔日的模樣吧。」
很明顯,相比劉邦提及那位「天下第一顯」時略有敬意的語氣,眼前之人要淡然的多。
再加上那句「昔日的模樣」……
呂元覺得,眼前之人要麼是修為極高,要麼就是資歷極高,他本人傾向後者。
因為劉邦之前在他面前提起大澤山裡的真君時是滿不在乎的。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因為疑惑的東西太多,呂元主動開口了。
「說。」身旁之人回過頭去,重新看向了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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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元沒有客氣,目光看向他那仍然沒有表情的側臉:
「您說他向您提及了我的事,可他現在在哪兒,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父親在忙於查證『南斗』給你的那篇仙法,至於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但左右也不會太久。」
他輕聲給出答案,而後繼續說道:「他託付我這段時間照顧你。」
呂元覺得劉邦太過擔心自己了:「雖然我年紀不大,但還是能照顧好自己的。」
「所以……如果您有別的事,可以不必管我。」
聞言,這位陌生的真君也轉過頭來,這一次,他和呂元的眼神對上了。
平靜對平靜,看不出什麼東西,二人都一樣。
「是嗎?」
他開口道:「劉邦告訴我,你對仙道只有最基本的認知——除此之外,幾乎一竅不通。」
「甚至就連對世事的了解都是他最近教你的。」
「因此他特意囑託我,如果可以,最好在這幾天幫你補上這些缺陷。」
「你意下如何?」
「若是這樣的話,那就麻煩您了……」
呂元倒沒覺得尷尬,反而有些喜悅,因為這些都是他一直缺失並且想知道的。
可惜劉邦總是支支吾吾。
原來他帶自己來大澤山還有這個原因嗎?
只是,為何要麻煩別人,他不能教我嗎?
面前之人看出了呂元的不解,而後,呂元第一次從他的言語中聽出了情緒,似乎是惋惜。
「別怪你父親。」
他說:「雖然他也算是出身【三垣】,但因為一些原因,他自己也沒接受過正統的玄門教育。」
「而後來,他太忙了,忙過頭了,更沒時間去補上這一點。」
「所以為了不讓自己影響到你對仙道的認知,他才會拜託我來給你補上這一課。」
「帶著那些流民來大澤山不過是順路罷了,否則就地解決他們身上的麻煩,也要不了他多少精力。」
這位真君的話讓呂元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只能感嘆劉邦對自己太好了,實在是好過頭了。
簡直比感知到的陰陽還要溺愛自己。
呂元對此啞口無言,於是只得問道:「那,老師,請問您什麼時候開始教我?」
他已經開始叫上了老師。
但眼前之人只是搖了搖頭:「不急,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而且這句老師……在你答完之後再叫也不遲。」
原來還需要考驗嗎?
不過呂元卻沒有忐忑,只是說:「願聞其詳。」
「你會種地嗎?」他聽身旁這位真君問道。
又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不過對呂元來說這卻和上個問題一樣,無需猶豫就能開口。
「會——不過眼前的水稻沒有種過,我只在之前待的那個小村子裡只種過小麥,還有一些瓜果蔬菜。」
呂元是被鄰里接濟長大的,自然不可能吃白飯,到了有力氣的年紀之後,他就開始為各家幫忙了。
雖然可能作用聊勝於無。
「種什麼都是一樣的……」這位真君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眼前的稻禾。
「既然如此,告訴我,在踏上仙道之後——」
「你覺得是種地更難一些,還是修行更難一些?」
眼前這位真君總能問出些讓呂元始料未及的問題,而且這個他也確實沒有思考過。
種地更難,還是修行更難。
換句話說,其實就是在問,是作為農民更難,還是作為修仙者更難——
雖然似乎答案一目了然,但這其實是個讓人很難回答的問題。
呂元一時之間也有些答不上來。
因為他種過地,更生在鄉間的小村莊裡,當然知道農民的不易。
可是修仙者難道就好過了嗎?
各有各的難處,可站在彼此的角度上,卻都很難共情彼此的不易。
呂元思索良久之後,才給出了自己認為對的回答。
他說:「應當是一樣難的。」
「因為各有苦楚,而既然是苦楚,便無法比較,所以我認為大致是一樣難的。」
他不知道答案對不對,只知道眼前之人瞭然的點了點頭——
「不好不壞的回答……」
「但至少你沒有去詭辯,所以姑且算是不錯吧。」
「跟我來吧——」他說,而後站起身:「我知道該怎麼教你了。」
不過呂元卻沒有著急起身,而是問出了一個完全不必要的問題。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
「不問去哪裡,不問做什麼,不問我的身份,不問我的來歷——反而問我的名字?」
這位真君似乎覺得呂元的問題很好笑。
「原因?」
呂元很坦誠的說道:「因為我想要感謝您的幫助,無論是之前還是之後的。」
「所以想知道您的名字,只有名字……」
「可以嗎?」
眼前之人一時之間沉默了,目光也變得複雜了起來,因為呂元沒有說謊。
至少他看不出來。
「名字嗎?」
不知過了多久,呂元才聽他輕聲說道,語氣中不知是愁思,還是懷念。
「鴻鵠天高望九州,大澤山下起舊愁。」
「曾隨鳳架空平等,今化陳王試一秋。」
「昔日的名字已隨過往化作塵土,無需提及,至於現在——」
他說:「叫我陳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