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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古譜之謎

2026-10-07 20:00:56 作者: 騎著小紅去旅行

  「你看這一行。」

  李可欣的聲音很低,落在幽深的廟堂里,像一滴水落進古井,久久不散。

  黃文軒跟著她跨過那道半人高的檀木門檻時,天邊還沒有亮。

  晉江的秋夜涼得透骨,風裡卷著海腥氣與舊木的潮意,吹得檐角鐵馬叮叮輕響。李氏宗祠後頭的祖師廟堂平日裡不許外人靠近,一年只在開台、封箱、祭祖三個日子開門。今夜若不是李可欣親自提著銅鑰,黃文軒連那道窄門都摸不到。

  廟堂里沒有窗,四壁又高又深,仿佛一隻倒扣的巨箱。十幾盞長明燈沿著神龕一字排開,火苗小得像豆,偏又不肯熄,照得滿室神像若隱若現。最上頭供著開台祖師,金漆剝落,眉眼卻慈威並重。祖師像前,一尊等身木偶靜靜立著,戴儒巾,穿緋袍,一手執卷,一手虛抬,像隨時會從神龕上走下來,給百年後的不肖子孫講講什麼叫戲,什麼叫根,什麼叫天意。

  黃文軒立在燈影深處,一身青布長衫被夜露浸得微涼,越發顯得身形清瘦挺拔。他肩背薄而直,腰身窄窄一束,像一竿臨風的竹,偏又站得極穩。燈火從他側臉擦過去,照出清雋的眉骨,挺直的鼻樑,還有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明明眼底藏著一夜未眠的血絲,偏偏目光亮得驚人,像寒潭深處壓著兩簇火。

  李可欣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的心口便輕輕跳了一下。

  這男人有一種很要命的氣質。平日裡笑得溫潤無害,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真到了緊要處,卻又沉靜鋒利,像一柄收在舊綢里的刀。越是危險,越顯從容。越是狼狽,越叫人移不開眼。

  「過來。」她低聲說。

  黃文軒走上前,停在她身後半步。

  「李氏的氏族志,一共七冊,前三冊記族譜,後三冊記戲脈。」李可欣將一本深藍封皮的舊書攤在供桌上,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唯獨這一冊,不記人,不記戲,只記秘密。」

  黃文軒垂眼看去。

  那冊書厚得驚人,紙頁脆黃,邊角卻被摩挲得圓潤,顯然常年有人翻閱。書脊上有三個已經褪色的墨字,氏族志。字跡蒼勁,收尾處帶一點不易察覺的顫,像寫字的人當年心事太重,連筆都提不穩。

  李可欣翻到其中一頁。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楷,燈影搖過來,像一群伏在紙上的黑色蟻群。她的指尖越過那些名字、年號、田畝、戲班舊址,最終停在中間一行字上。

  「清康熙四十七年,弟子黃阿狗因戰亂渡台,帶走半部戲碼及操偶技法。臨行前跪別祖師,誓不背宗,誓不忘根。李氏念其功,不追,不逐,不守,唯盼歸期。」

  黃文軒的呼吸,停了一拍。

  黃阿狗。

  黃家譜上五代人都供奉著的名字,黃家族老口中那個背著半部戲渡海開基的老祖,那個在每個年夜都要被祖父斟上一杯酒,對著海峽方向遙遙敬獻的先人。

  原來在晉江,在李家,他也不過是一行墨字。

  

  一個弟子。

  一個帶走半部戲的弟子。

  一個說誓不背宗,誓不忘根,卻終究一去不返的弟子。

  黃文軒的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緊得發疼。他自小在虎尾長大,聽慣了黃家人拍胸脯說我們才是正統,也聽慣了大房那些人把李氏斥作海峽對岸的無名旁門。可如今,在李家的祖師廟堂里,在他眼前這一冊百年族志里,黃家五代的驕傲,竟然只落得這樣輕,這樣薄,這樣不堪一擊。

  「另外半部呢?」

  他的聲音有些啞。

  李可欣抬起眼來。

  燈火映在她清亮的眸子裡,像落進深潭的兩點星。她沒有立刻答,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點了一下,才緩緩道,「另外半部,連同李氏最要緊的操偶心法,記在一張圖譜上。那圖譜沒有名字時叫雙脈圖,有了名字以後,叫作掌中乾坤。」

  掌中乾坤。

  四個字落下來,滿室燈火仿佛都晃了一晃。

  黃文軒盯著她,眼底那點慣常的笑意徹底斂去,只剩下幽深的光。

  「那秘譜在哪裡?」

  李可欣合上志書,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給某個沉睡多年的秘密重新合上棺蓋。

  「不在李氏。」

  她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簇被燈火燒得滾燙的光。


  「在你黃家。」

  轟的一聲,黃文軒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在李氏。

  在你黃家。

  這六個字像六枚釘子,一枚一枚釘進他心口。

  李可欣忽然伸手,冰涼的指尖撫上他的臉。

  那隻手還帶著翻舊書時沾上的紙塵,落在他頰邊,輕得像一片雪。黃文軒微微一怔,下意識低頭看她。她仰著臉,眉眼被燈火映得清亮,聲音卻沉得厲害。

  「文軒,不管箱裡有沒有秘譜,離公演不到二十日,李氏園裡已經進了不乾淨的人。這次公演,不會太平。」

  他幾乎是立刻想起了虎尾老宅,想起了祖父正房最裡頭那面牆,想起了牆角那口舊得發黑的樟木箱。那口箱子從他記事起就在,木紋沉暗,銅鎖鏽死,鎖眼結滿暗紅鏽斑,箱角被歲月啃出斑駁的白。祖父不許任何人碰,連福伯打掃時都只許擦外頭,不許挪動半寸。

  小時候他問,祖父,箱子裡是什麼。

  祖父總是沉著臉說,是黃家的命。

  他再問,既是命,為什麼不打開。

  祖父便會用那雙缺了一截小指的手狠狠敲他的額角,罵一句,小孩子家,少問。

  後來父親病逝,母親暴亡,那口箱子便更像一個不能碰的舊夢,沉沉壓在黃家老宅最深的地方。黃文軒離家三年,查母親死因時,也曾無數次懷疑過那口箱子。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李家找了百年的掌中乾坤,竟然真就在裡頭。

  「你怎麼知道?」

  他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

  李可欣望著他,沒有閃躲。

  「因為那口箱子,三年前我爺爺親眼見過。」

  黃文軒的眸光驟然一緊。

  「什麼時候?」

  「你離開虎尾後不久。」李可欣低聲道,「我爺爺渡海去了一趟雲林,親自登門拜訪你祖父。他帶了兩箱李氏戲本,願意以李氏半數祖傳劇目,換與你祖父共同開箱,一驗雙脈真偽。」

  「我祖父拒絕了?」

  「拒絕得很乾脆。」

  「為什麼?」

  李可欣沉默了一瞬。

  廟堂里安靜得可怕,只聽得長明燈燃燒時細小的嗶剝聲。那聲音一下一下,像誰在黑暗裡輕輕叩門。

  「他說,箱裡的東西一旦現世,黃家會先死人,李家也跑不了。」

  黃文軒的眼神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所以,箱子裡除了秘譜,還有別的東西。」

  「是。」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卻敢引我來晉江?」

  黃文軒忽然上前一步。

  他身形高大,這樣逼近時,淡淡皂角香混著夜露的涼意,一併壓了過來。李可欣下意識後退,後腰抵住供桌邊緣,退無可退。她抬起頭來,正撞上他那雙深得驚人的眼睛。

  「李可欣。」他低聲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是黃家的後人,知道我祖父手裡有那口箱子。你引我看氏族志,引我碰李氏的偶,又故意把水仙字條送到我手上。你步步設局,就是為了讓我自己發現秘譜在黃家,是不是?」

  李可欣沒有否認。

  她這一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鋒利。

  黃文軒看著她,心口那點剛剛才溫熱起來的地方,仿佛又被夜風吹冷了。他這一生最恨被人算計,偏偏算計他最狠的人,偏偏是這個讓他在夜裡繡了一朵並蒂蓮,還傻乎乎想託付真心的人。

  「好。」他輕輕笑了一聲,眼底卻冷得像結了冰,「好一個李可欣。你演得真像。」

  「那你呢?」

  李可欣忽然反問。

  黃文軒一怔。

  「你在我面前裝可憐,裝委屈,裝得眼眶說紅就紅,不也是為了探李氏的底?」她望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黃文軒,我們誰也不是乾乾淨淨的人。我引你來,是設局。你進局,也未必沒有算計。你若要拿這件事問我罪,那好啊,我們先把你到晉江之後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攤在這祖師爺面前,好好算一算,看看到底誰騙誰更多。」


  「你。」

  黃文軒被她堵得一噎。

  李可欣仰著臉看他。

  燈影落在她眉眼間,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此刻蒼白,卻倔得厲害。明明後腰抵著冰冷桌沿,明明整個人都被他圈在臂彎與供桌之間,偏偏氣勢半分不弱,像一隻炸了毛卻還強裝鎮定的小貓。

  黃文軒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氣。

  「你這張嘴,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

  「彼此彼此。」

  「那你說,你到底有沒有一句真話?」

  李可欣抿住唇。

  她望著他,眼裡翻湧過許多東西。算計,防備,遲疑,還有一點被燈光照得無處遁藏的柔軟。

  「有。」她終於說,「我引你來,是因為我想借你開那口箱子。可後來,後來就不是了。」

  「後來是什麼?」

  「後來我不想只借你開箱子。」她聲音低下去,「我想讓你活著。」

  黃文軒的心口猛地一顫。

  這四個字太輕,輕得像燈火里一粒塵埃;可又太重,重得像隔著一百七十年煙塵,硬生生砸進他心底。

  他望著她,半晌,忽然伸手,指腹在她冰涼的頰邊輕輕擦了一下。

  「李可欣,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比什麼秘譜都害人。」

  「哪裡害人?」

  「害我。」

  他低聲說,眼底那點冰冷一點點化開,露出底下深而熱的溫柔。

  「我本來算計得好好的,查我娘的死,開黃家的箱,報該報的仇。誰都可以利用,誰都可以防備。可你偏偏說想讓我活著,害我現在一看見你,心就軟,一靠近你,刀就鈍。你說,怎麼辦?」

  李可欣的耳根一下子紅了。

  她偏過臉,故作鎮定,「那是你的事。」

  「怎麼是我的事?」黃文軒得寸進尺,俯身又近了一點,「明明是你招惹我的。」

  「黃文軒,你站遠一點。」

  「我若不退呢?」

  「祖師爺看著。」

  「那更好。」他抬眼,望向神龕上那尊開台祖師木偶,語氣難得鄭重,「正好叫祖師爺做個見證。黃文軒若對李可欣有半分虛情,叫我此生再不能登台。」

  「胡說什麼。」

  李可欣臉色一變,抬手便捂住他的嘴。

  她的掌心微涼,帶著淡淡沉香。黃文軒的話被堵了回去,只餘一雙眼睛彎起來,眼尾微挑,笑意從眼底直漾到眉梢。

  李可欣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著了他的道,慌忙縮手,卻被他一把扣住。

  「別動。」

  「你又做什麼?」

  「手這麼涼。」他低頭,把她整隻手包進掌心,語氣忽然沉了下來,「李可欣,你方才還沒答我。你爺爺咳血,到底是什麼病?」

  李可欣的手指輕輕一顫。

  「只是舊疾。」

  「什麼樣的舊疾,會在提起箱子時咳血?」

  她垂下眼,沒有答。

  黃文軒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緊緊抿住的唇,心裡那根線一下子繃緊了。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肯說。可到底是什麼樣的舊事,能讓一個六十八歲、見慣風浪的族長一咳就是血,能讓李可欣這樣的聰明人都不敢輕易開口?

  「可欣。」他低聲道,「你說過,我們一起算。」

  李可欣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是,我說過。」

  「那就別瞞我。」

  她抬起頭,望進他眼底,聲音又輕又澀,「文軒,我不是想瞞你。我只是怕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廟堂里霎時一靜。

  也就在這時,供案上一盞長明燈忽然無風自動。

  火苗猛地向左一偏,險些熄滅。

  黃文軒眼神驟冷,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將李可欣整個人擋在自己身後。同一瞬間,他抬手扣住供桌邊緣,指節一緊,袖中一根銀針已滑入兩指之間。

  李可欣怔怔看著他。


  他的肩背就在她眼前,薄而挺,穩穩擋住半邊燈影。這個男人明明清瘦得像風一吹就要折,偏偏每回危險來臨,他都站得比誰都快,比誰都穩。仿佛天塌下來,他也會先替她擋一擋,再回頭笑著問她怕不怕。

  「有人?」她壓低聲音。

  「未必。」

  黃文軒抬眼,望向神龕。

  長明燈還在輕輕晃,火光一跳一跳,把開台祖師木偶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活物一般。方才進門時,那尊木偶明明面朝廟門,雙目平視前方;可此刻,它的頭竟微微偏了半寸,一雙烏黑漆亮的眼睛,不偏不倚,正對著西側的通風小窗。

  李可欣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色瞬間變了。

  「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這尊開台祖師偶,五官是黃楊木雕成,眼珠嵌死,頭頸關節全由木榫固定,不可能自己轉頭。」她快步上前,站到木偶面前,指尖輕輕碰了碰木偶下頜,「而且這間廟堂,每日三柱香都有人上,若有異樣,守廟人不會不報。」

  黃文軒走過去,盯著那雙眼看。

  那雙眼睛黑得過分,映著燈火,像兩口極深的小井。他取出銀針,沿著木偶右眼邊緣輕輕一探,針尖沒入半分,竟觸到一點極細的涼意。

  他眸光微沉。

  「眼珠後頭是空的。」

  李可欣呼吸一緊。

  黃文軒兩指扣住木偶頭側,小心轉了半圈。只聽極輕的一聲咔,木偶後腦竟裂開一線細縫。縫裡赫然藏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銅鏡,鏡面微斜,正對著西側小窗。窗外若有人貼近,廟中一切,皆可盡收眼底。

  李可欣臉色發白,「有人用祖師偶偷窺?」

  「不止偷窺。」黃文軒盯著那枚銅鏡,聲音冷得像淬了霜,「祖師像高高在上,坐在廟裡最正中的位置。任何人進了這裡,都會下意識敬畏,不會細看神像的眼睛。藏在它後頭,比藏在樑上更安全。」

  李可欣後背頓時沁出一層冷汗。

  若不是方才燈影晃動,若不是黃文軒警覺,他們今夜在廟中說的話,只怕已經一字不漏傳了出去。

  「我去叫人封園。」

  「別去。」黃文軒扣住她手腕,「你現在封園,只能抓到守園的人。放長線,才能釣出背後收線的人。」

  「那便任由他們聽著?」

  「自然不能。」

  黃文軒忽然抬手,將供桌上那枚銅鏡輕輕轉了半寸,鏡面立刻偏離窗口,只映出空蕩蕩的房梁。然後他俯下身,湊到李可欣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吵一架。」

  李可欣一怔。

  「吵給窗外的人聽。」

  她立刻明白過來,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

  下一瞬,黃文軒後退半步,聲音陡然拔高。

  「李可欣,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要我黃家的秘譜。」

  李可欣也冷下臉,接得又快又穩,「秘譜本就有李氏一半,我若想驗明真偽,有什麼錯?」

  「錯在你騙我。」

  「你先騙我在先。」

  「我明日便回虎尾。」黃文軒字字如冰,「箱子是我黃家的,輪不到外人惦記。」

  「你回啊。」李可欣轉身便走,「你前腳走,我後腳便撤了聯演。到時候黃家背一個背信棄義的名聲,看你還有什麼臉面自稱正統。」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兩個人的聲音在空廟中撞來撞去,一個冷,一個狠,吵得又急又烈,像極了真心決裂。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在衣袖垂落的陰影里,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極輕極緩地寫著字。

  窗外,果然傳來一點幾不可聞的響動。

  像衣角擦過瓦面。

  黃文軒眼神一冷,拉著李可欣便追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廟堂西側小門,夜風迎面撲來,吹得燈籠劇烈搖晃。院牆外只有一條窄窄的石徑,兩旁老榕垂須,地上落滿濕葉。黃文軒抬眼一掃,只見遠處牆頭一抹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像夜梟掠過。

  他想也沒想,縱身便追。


  「文軒。」

  李可欣急急喊了一聲。

  那黑影顯然對李氏園中的路徑極熟,幾個起落便穿過月洞,消失在迴廊盡頭。黃文軒追至牆下,只看見地上一枚被踩斷的枯枝,還有一小撮極細的白灰。白灰被夜露洇開,混著一點潮濕腥氣,像海苔,又像劣質墨灰。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點,輕輕捻開。

  「不是園內常用的香灰。」

  李可欣追上來,看清那撮灰,臉色又是一變。

  「這人不是從外頭翻牆進來的。」

  「嗯。」黃文軒起身,目光沉沉望向遠處,「他知道怎麼避開巡夜,也知道祖師廟堂西側小窗的位置。李氏園中有內應,而且,地位還不低。」

  李可欣的手指慢慢攥緊。

  這一夜,先是參湯,再是祖師偶,如今又是隔牆偷聽。對方的手越伸越長,長驅直入,竟像把整座李氏園都當成了自家後院。

  「可欣。」黃文軒忽然低聲喚她。

  她抬起頭。

  夜風裡,他站在一樹榕影下,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形清瘦如竹,眉眼卻比夜更深。那雙向來會笑的眼睛裡,此刻沒有笑意,只有一片壓得極低的暗潮。

  「從明日起,我會讓人放出風聲,說我與你決裂,三日後獨自回虎尾開箱。」

  李可欣立刻皺眉,「太危險。」

  「危險才有人動。」黃文軒道,「他們千方百計不想讓我開那口箱子,又想借我找到箱子裡的東西,那我便給他們一個機會。只要他們動手,總會留下痕跡。」

  「那我呢?」

  「你留在晉江,穩住聯演,順便替我查李氏園內,誰能在夜裡自由出入祖師廟堂。」

  李可欣看著他,半晌,忽然問,「你又要一個人去犯險?」

  「不是犯險。」

  「黃文軒。」她上前一步,眼神又冷又亮,「你方才答應過我,從今日起,你喝什麼,吃什麼,經誰的手,我都要知道。怎麼,才過了不到一日,便不作數了?」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李小姐這是查帳查到黃某頭上來了?」

  「我這是保命。」

  「我的命?」

  「我的戲台。」

  「口是心非。」

  「總比你滿肚子壞水好。」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明明是在爭,偏偏爭得眼底都有笑意。夜風拂過,吹散滿徑陰翳,也吹得那盞被遺落在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把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一高一低,一近一遠,像兩根終於纏到一起的線。

  笑過之後,李可欣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遞給他。

  「這是我從氏族志夾層里拓下來的。」

  黃文軒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跡極舊,字跡卻鋒銳。

  「譜在箱,箱在脈,脈在婚,婚在劫。」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婚在劫。

  好一個婚在劫。

  三百年前的人,竟像隔著漫長歲月,把後人的命運一筆一筆提前寫好了。譜在箱,箱在脈,脈在婚,那麼他與李可欣呢?這一場從算計開始、在並肩里生了情的相遇,到底是人力,還是命數?

  「你信命嗎?」李可欣忽然問。

  黃文軒抬眼看她。

  她立在燈下,臉色素淨,眼神清亮,衣角被風輕輕吹起,像一株臨水而立的仙子花。這樣的姑娘,明明滿身清冷,偏偏一靠近,就叫他覺得人間值得。

  「從前不信。」

  「現在呢?」

  「現在。」他把那張紙折好,收入懷中,語聲很輕,「若命里有你,我姑且信一回。」

  李可欣心口一熱,慌忙別開眼。

  「天快亮了。」

  「嗯。」

  「回去吧。」

  「嗯。」

  兩人並肩往外走,走到廟門口時,黃文軒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神龕上那尊開台祖師偶。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尊木偶的眼睛仿佛又動了一下。

  銅鏡已經被黃文軒移開,眼珠卻依舊烏黑透亮,正正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神性,沒有人氣,倒像藏著許多年前某個留書之人的未盡之言。

  阿狗公。

  你當年帶走的,究竟是半部戲,還是一場禍?

  你留下的,究竟是黃家的根,還是黃家還不清的債?

  黃文軒靜靜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對那尊木偶深深一揖。

  「若你真是黃家先祖,就保佑我。」

  他直起身,眼底映著燈火,亮得近乎鋒利。

  「保佑我查清該查的,保住該保的,也保佑我身邊的人,一個都不許少。」

  李氏宗祠前的天,終於蒙蒙亮了。

  兩人剛走到宗祠外的石階下,迎面便碰上李天勝。

  老人今日穿一件深灰長衫,由兩個族人攙著,像是早已等在那裡。晨霧未散,他看見黃文軒與李可欣並肩從祖師廟堂方向走來,目光先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又落在李可欣手中的深藍族志上,臉色霎時沉了下去。

  「可欣。」

  「爺爺。」

  「誰讓你帶他去祖師廟堂的?」

  李天勝的聲音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可欣上前一步,擋在黃文軒前面,「是我自己要帶他去的。爺爺,有些秘密藏不住了。」

  「放肆。」

  老人一聲低喝,胸口立刻劇烈起伏起來。話未說完,一陣壓抑的咳嗽猛地衝上喉間,他慌忙取出帕子捂住嘴,咳得整個人彎下腰去。

  「爺爺。」

  李可欣臉色一變,快步扶住他。

  黃文軒也上前,卻在看清老人指縫間那一點暗色時,目光陡然一凝。

  是血。

  雖然老人收得極快,雖然他立刻把帕子攥進掌心,雖然李可欣也幾乎是本能地用身體擋住眾人的視線,可黃文軒還是看見了。那不是尋常咳疾該有的顏色,暗,沉,甚至帶著一點將黑未黑的淤氣。

  「爺爺,舊疾又犯了。」李可欣急忙道,「我先送您回去。」

  她說得又快又穩,穩得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黃文軒沒有拆穿,只靜靜看著。

  李天勝緩過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越過孫女的肩,落在黃文軒臉上。

  晨光落在這個年輕人清俊而蒼白的臉上,也落在他那雙像極了故人的眼睛裡。老人看得太久,眼神里的嚴厲一點點散去,最後竟浮出一種極複雜、極沉重的東西,像愧疚,像懷念,又像隔著漫長歲月,終於看見一件不敢看的舊物。

  「文軒。」

  「李老先生。」

  「有些箱子,鎖住,不是為了藏。」老人一字一字地說,「是為了活。」

  黃文軒心頭一震。

  「箱子裡到底有什麼?」

  李天勝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等你祖父肯說的那一日,你自然會知道。」

  「若他永遠不肯說呢?」

  「那就永遠別開。」

  話音落下,老人又咳了起來。這一次咳得更凶,整個人幾乎站不住,帕子再拿出來時,血色已經浸透了半邊。李可欣臉色驟變,忙吩咐族人扶他回去。臨走前,她回頭看了黃文軒一眼,那一眼裡有歉意,有慌亂,還有一種藏不住的疲憊。

  黃文軒站在原地,看著一行人匆匆消失在晨霧裡,心口像壓了一塊濕透的棉。

  是為了活。

  到底什麼樣的東西,需要鎖住才能活?

  又到底什麼樣的舊事,會讓李天勝這樣的老人一提便咳血,讓李可欣這樣聰明果敢的姑娘也不敢宣之於口?

  他低頭,看向懷中被折起的那張紙。

  譜在箱,箱在脈,脈在婚,婚在劫。

  八字如讖。

  當天夜裡,黃文軒幾乎沒有合眼。

  他坐在燈下,把白天拓下的那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取來自己抄錄的李氏族志,將其中關於黃阿狗渡台的記載、關於雙脈同源的隻言片語、關於掌中乾坤的四字空名,全都一一鋪在案上。線索像散落在地的珠子,每一顆都在燈下泛著微光,偏偏他就是找不到那根能串起它們的線。


  外頭更鼓敲過三聲。

  夜更深了。

  黃文軒伏在案前,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起初,四周只是黑。

  那種黑很沉,很濃,像有人把整間屋子都沉進了深海。他站在黑暗裡,辨不清方向,也聽不見聲音,只覺得冷,冷得骨頭縫都在發抖。

  忽然,一點火光亮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

  火苗從地底竄出,沿著看不見的牆根瘋狂蔓延,轉眼便燒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焦木爆裂,尖叫聲、哭喊聲、鑼鼓聲混作一團,像無數隻手從火里伸出來,拼命抓著他的衣角。

  黃文軒想跑,腳下卻像生了根。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火海深處,一個人影緩緩轉過身來。

  白衣,長發,眉眼溫婉。

  那張臉,他已經想念了十五年,也懷疑了十五年。

  「娘。」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

  火海中的女人望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卻在落地之前便被烈火燒乾。她懷裡抱著一口小小的樟木箱,箱上那把銅鎖被燒得通紅,像一塊剛從煉獄裡撈出來的鐵。

  「文軒。」

  她喚他。

  聲音溫柔得幾乎與記憶里一模一樣。

  「別過來。」

  黃文軒哪裡肯聽,拼命往前跑,可無論他怎麼跑,那點火海始終隔著一步之遙。他急得眼眶通紅,嘶聲喊,「娘,箱子是什麼?裡面到底有什麼?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女人望著他,眼神里滿是痛惜。

  「不是譜。」

  「那是什麼?」

  「是債。」

  「誰的債?」

  她抱著箱子,緩緩搖頭。

  火越燒越大,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沒。黃文軒瘋了一樣往前撲,卻在指尖即將碰到她衣袖的一瞬,看見那口小箱子忽然裂開一道縫。

  縫裡飄出無數張發黃的紙頁。

  紙頁在火中翻飛,像一群焦黑的蝶。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名字,密密麻麻,一個又一個,被火光映得血紅。他拼命想看清最上面的那一個,可越看越是模糊,越看越是心驚。

  「娘。」

  他哭著喊。

  「別走。」

  「娘。」

  火海中的女人最後看了他一眼,唇邊竟浮起一點溫柔的笑。

  「文軒,記住。」

  「別開箱。」

  轟的一聲,烈焰沖天。

  黃文軒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還未亮,屋裡一片漆黑,只有他急促的喘息聲在靜夜裡一下一下迴蕩。他抬手摸了摸臉,滿手都是淚。枕畔濕了一片,涼得刺骨。

  他竟然哭了。

  縱然白天在參湯前冷靜自若,縱然在祖師廟堂裡面對百年秘密也能談笑應對,縱然他把自己煉成了一副刀槍不入的骨頭,可在夢裡,在母親面前,他仍舊只是那個十五年前失去娘親的孩子。

  黃文軒坐在黑暗裡,許久沒有動。

  夢裡的火太真了。

  真到此刻,他鼻端仿佛還縈繞著那股焦木與血混合的氣味;真到他一閉上眼,就能看見母親抱著箱子站在火里,笑著對他說,別開箱。

  別開箱。

  為什麼別開?

  箱裡藏的是債,又是誰的債?

  他掀開被下床,剛要點燈,忽然聞到一縷極淡極淡的香氣。

  那香氣沉在水汽里,若有似無,像舊年衣箱中存放多年的檀木,又像女子發間一點清冷的香。黃文軒整個人霎時僵住。

  這個味道,他小時候聞過。

  在母親的房裡,在母親抱著他哄睡的夜裡,在無數個他已經快要記不清的黃昏與清晨。

  他猛地推開窗。

  窗外只有一片將明未明的天色,庭中桂樹靜靜立著,枝葉被夜露壓得低垂。沒有人,也沒有腳印。只有窗欞內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小截銀白的線。


  線很細,像從繡品上拆下來的。

  黃文軒捏著那截線,站在窗前,心跳如鼓。

  「娘。」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輕輕喚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可那一瞬,他忽然生出一種極荒唐、又極真切的直覺。

  她來過。

  又或者,她從未真正離開過。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二少爺。」

  是福伯。

  黃文軒開門時,老僕提著一盞燈籠立在廊下,燈影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老人顯然也是聽見動靜才趕來,見黃文軒臉色蒼白、滿眼未乾的淚痕,眼神微微一顫。

  「您夢魘了。」

  「福伯。」黃文軒啞聲問,「我娘死的時候,你在不在?」

  福伯沉默。

  「我爹死的時候,你又知道多少?」

  福伯仍舊沉默。

  黃文軒向前一步,目光死死鎖住老人那張古井無波的臉。

  「今天白日裡,我在李氏祖師廟堂看到了一行字。掌中乾坤在我黃家,就在祖父房裡那口樟木箱裡。福伯,你守了我十二年,又守在黃家老宅那麼多年,別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

  燈籠里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福伯望著他,那雙素來沉默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一種近乎悲涼的掙扎。

  「二少爺。」

  「說。」

  「那口箱子。」老人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像被歲月磨舊了的弦,「不是箱子。」

  黃文軒瞳孔微縮。

  「那是什麼?」

  福伯抬起眼,一字一字道。

  「是墳。」

  夜風穿廊而過,吹得燈籠劇烈一晃。

  「裡面埋著的,也不只是秘譜。」老人繼續說,「還有夫人用命換下來的東西。」

  黃文軒的呼吸霎時停了。

  「哪個夫人?」

  福伯緊緊閉上嘴,仿佛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我母親?」黃文軒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臂,聲音發顫,「你方才說的夫人,是我母親,對不對?」

  「老奴什麼都沒說。」

  「福伯。」

  「二少爺。」老人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老奴只知道一件事。箱子一日不開,您一日還能活著;箱子一旦開了,黃家會死人,李家會死人,您身邊所有的人,都會一個一個被卷進去。老奴受人之託,護您長大,不能看著您親手把自己送上死路。」

  「受誰之託?」

  福伯渾身一震。

  黃文軒盯著他,眼淚已經幹了,眼底只剩一片燒紅的光。

  「福伯,受誰之託?」

  老人望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最終只低低嘆了一聲。

  「二少爺,天快亮了。」

  「你今日不答,我遲早也會查清。」

  「那便等您查清那一日,再來問老奴。」

  福伯說完,提著燈籠躬身退下。

  黃文軒獨自站在門邊,晨風迎面吹來,吹不散滿屋沉水香的餘味,也吹不散老人方才那兩個字。

  墳。

  若那口箱子真是墳,埋的究竟是誰?

  他低頭攤開手,掌心裡,那截細銀線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像一線從命運深處漏出來的月光。線的另一頭,仿佛連著母親,連著黃家,連著李氏,連著三十年前一場無人敢提的舊火,也連著他自己那一場從一開始就被人算計好的人生。

  遠處,宗祠方向忽然傳來第一聲鐘響。

  一聲。兩聲。三聲。低沉悠遠,驚起滿樹宿鳥。

  黃文軒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忽然發現,李氏祖師廟堂那尊開台祖師木偶的影子,正靜靜映在晨霧深處。隔著那麼遠,隔著朦朧天光,那雙眼仿佛仍在看他。

  不是在看一個後輩。而是在看一把終於要被拔出鞘的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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