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爺,參湯要涼了。」
門外響起小翠的聲音,又軟,又甜,像春日檐下剛剛融化的第一滴水。
屋裡沒有立刻回應。
三更的梆聲早已敲過,聽竹軒里只點了一盞燈。燈火不大,黃豆似的一點,卻把臨窗那張清瘦挺拔的影子照得極長。黃文軒坐在燈前,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中單,領口松松垮著,露出一截清雋的鎖骨。他實在太瘦了,肩背薄得仿佛能被夜風穿透,偏偏坐得筆直,像一竿孤竹立在深谷里,清貴,冷峭,半分不肯折。
燈下攤著一方素絹。
素絹角落壓著一張描好的花樣。花樣是一朵並蒂蓮,左邊那朵開了,右邊那朵含苞未放,針腳歪歪扭扭,疏密不勻,若拿去給繡坊的師傅看,只怕要笑掉大牙。真正的並蒂蓮昨夜已經送進李可欣房中,此刻留在他手邊的,只剩幾根殘線,一枚針,和一雙扎滿細孔的手。
黃文軒垂著眼,攤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勻停,掌心卻有薄繭,虎口和指腹上更橫著幾道細細的舊傷。操偶的人靠手吃飯,雕刻的人也靠手活命,這雙手見過刀,見過血,見過千萬根絲線,也曾被虎口的鋼絲勒得鮮血淋漓。可如今,它拈起一根繡花針,竟也顯得鄭重其事,像拈著一柄刻刀,要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一刀一刀雕出來。
門又輕輕叩了兩下。
「二少爺?」
黃文軒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在燈下生得實在過分。平日裡溫潤如玉,像浸在春水中的墨玉,此時映著燈火,眼尾微微一挑,又浮出一點少年人特有的無辜與狡黠。他把繡花針往絹上一放,語聲溫溫的。
「進來吧。」
小翠推門而入。
她今夜穿了一身淺碧色的衫子,發間只簪了一支銀簪,笑起來嘴角兩個梨渦,水靈靈的眼睛像兩丸黑葡萄。她手裡端著一隻黑漆描金托盤,托盤上一隻白瓷盅,盅蓋還未掀開,參湯溫熱的氣息便混著藥香,一縷一縷飄進夜色里。
「二少爺,大少爺說您白日排練辛苦,特意讓廚房燉了參湯,讓奴婢一定看著您趁熱喝。」
「文遠哥有心了。」
黃文軒伸手接過瓷盅,指尖在盅壁上輕輕一碰,眼底有什麼極快的東西掠過,快得像燈花爆開的一瞬。
燙的。
不是湯燙,是藥氣燙。
尋常參湯該是甘醇溫厚的,這一盅里卻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苦辛,像雪底下埋著的冷鐵。若不是他自幼聞著藥味長大,又曾在無數個頭痛欲裂的夜裡與那些苦得鑽心的藥丸相伴,幾乎察覺不出來。
他垂下眼,唇邊仍是笑的。
「二少爺,怎麼不喝呀?」小翠眨眨眼,天真地催,「大少爺吩咐了,要親眼看著您喝完,奴婢才好回去覆命呢。」
「既是文遠哥的心意,自然一滴都不能剩。」
黃文軒抬起瓷盅,掀蓋,先輕輕吹了吹。
熱氣漫上來,隔著霧氣,他望向小翠。
小翠正看著他。
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可若細看,便會發現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他的臉上,而是落在他端著瓷盅的手指上。她在看他的手腕,看他抬手時穩不穩,看他咽下之後喉結滾動的速度。
黃文軒心裡冷笑了一聲。
看這樣急,只怕要看的不是我喝沒喝,而是我什麼時候倒。
他不再遲疑,仰起頭,當著她的面,一口一口,把整盅參湯喝得乾乾淨淨。
最後放下瓷盅時,他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笑得眉眼彎彎。
「火候很好,替我謝過文遠哥。」
「二少爺喜歡便好。」
小翠接過空盅,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意。那得意藏得太深,若換了旁人,只會覺得燈影晃了一下。可黃文軒偏偏看見了,也偏偏裝作沒有看見。
「夜色深了,姑娘早些回去歇息。」
「二少爺也早些睡,明兒還要排練呢。」
她福了福身,轉身出門,裙裾擦過門檻,輕得像一片落葉。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屋裡霎時靜了下來。
黃文軒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淡了。
方才那點溫潤、無辜、少年氣,像潮水退盡後的沙灘,只剩下冰冷而堅硬的礁石。他猛地起身,幾步走到桌邊,右手兩指併攏,毫不猶豫探入口中,用力壓上舌根。
一陣劇烈的噁心翻江倒海般湧上來。
他俯身,幾乎整個人撐在桌沿,喉間一陣痙攣,剛剛喝下去的參湯混著晚膳未盡的殘渣,盡數嘔了出來。酸苦的氣味瀰漫在屋裡,熏得燈苗都晃了一晃。
他吐得極狠,像要把五臟六腑都一併吐出來。
額角滲出冷汗,順著清俊的側臉滑下,沒入衣領。他的手死死扣著桌沿,指節一根一根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絡都浮了起來。可即便狼狽至此,他的眼神仍舊清明得可怕,沒有半分慌亂,只有一種沉入骨髓的冷。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這雙手還要操偶,還要握刀,還要把藏在暗處的鬼一個個揪出來。
他又俯身吐了一次,直到再也吐不出東西,才扶桌喘息。半晌,他取過一條素帕,緩緩擦淨唇角,動作仍舊優雅從容,仿佛方才那個在燈下狼狽嘔吐的人,根本不是他。
燈花落了一粒。
他蹲下身子,看著地上那攤污穢,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好狠的心。」
他低聲道。
「好毒的算計。」
這一味藥,不致命。
或者說,下毒的人根本不想讓他立刻死。它像一條細蛇,順著四肢百骸無聲遊走,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偏偏在人最要緊的時候,讓人筋脈酸軟,手腕無力。若他只是尋常公子哥,喝上十碗也未必瞧得出;可他是操偶師,是刻偶人,是黃文軒。
對一個靠手吃飯的人而言,這藥不是毒藥。
是誅心。
公演當日,萬眾矚目,鑼鼓喧天。若他的手指忽然不聽使喚,若女俠秋水寒從他掌中墜落,若那式凌空三周半在半空失了力道,黃家五代的名聲會在頃刻間摔得粉碎。到那時,不必誰動手,他自己便會被萬夫所指,被唾沫淹死,被大房的笑聲活埋。
這才是最毒的。
要他在最高處跌落,要他自己毀掉自己。
黃文軒取出一枚銀針,探入地上的殘汁。銀針沒有變色。
他盯著那枚銀針看了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點極淡極冷的笑。
「不是砒霜,不是鶴頂紅。避開了所有一查便知的烈藥,用的是慢性的軟筋之物。下毒的人很謹慎,也很懂藥理。」
他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將地上尚且濕潤的藥汁舀了少許裝進去,又用帕子包好,壓進箱底最深處。
這是證據。
雖然現在還不夠,可總有一天,它會連皮帶骨,咬出一個活人來。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燈下。
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藥性未清。他抬手在腕間幾處穴道上緩緩按壓,又從貼身的錦囊里取出一粒墨綠色藥丸含在舌下。苦味漫開,像苦膽在口中碎裂,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三年了。
這身體裡的舊毒還沒有解,如今又添了新毒。
那些人真當他是一株任人踩踏的草麼?
黃文軒望著自己發抖的手指,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在靜夜裡像一片薄刃擦過綢緞。
「想讓我手軟?」
「可我偏偏,要用這雙手,把你們所有人送上絕路。」
他的目光落回那朵尚未繡成的並蒂蓮上。
左邊那朵開得憨,右邊那朵笨,針腳像醉漢走路,一歪一斜。任誰看了都要笑,笑一個大男人學什么女紅,笑一個操偶班主竟拿繡花針當刻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送給李可欣的那一朵,他繡了整整三個通宵。
第一個通宵,他想的是李可欣。
想她立在晨霧裡,月白短襖,眉目清冷,像一株不染塵埃的水仙。想她低頭撫過秋水寒的臉頰,說那眉眼間的英氣,是從刻偶人自己的骨頭裡長出來的。想她嘴上說旁支亦有旁支的風采,眼底卻掠過一點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悸動。
第二個通宵,他想的是母親。
想她很多年前的一個春夜,也是這樣的燈,也是這樣一方素絹。小小的他趴在案邊,看母親十指翻飛,一枚銀針在她指間像有了生命。母親說,文軒,別看繡花是女人家的活,針里也有乾坤。線有來去,針有眼睛,人有心。你將來若遇見一個肯讓你把心安放進去的人,便繡一朵並蒂蓮給她。
那時他不懂,仰著臉問,什麼是心安放進去的人。
母親笑了笑,沒有答,只在繡好的並蒂蓮背面,用極細的銀線勾了一朵小花。
月牙似的邊,微微捲起,半開未開。
母親說,記住這朵花。將來若有一天,你不得不把一句話藏進繡品里,就把它繡在背面。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看不懂的人,便是看見了,也不過當它是花樣。
如今母親死了十五年了。
那朵花,他卻一天都沒有忘。
黃文軒重新拈起針,穿線。
大概是方才吐得太狠,指尖還有些不聽使喚,針尖顫了顫,忽然扎進指腹。
血珠一下子涌了出來。
鮮紅的一點,像一粒紅豆,落在他滿是薄繭的指腹上,也險些落在那朵笨拙的蓮上。
他盯著那滴血,竟怔了怔。
當年母親教他繡花時,也曾扎破過手。她不驚不惱,只把受傷的手指含入口中,笑著對他說,文軒,疼不疼不要緊,要緊的是記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拿針。
為什麼拿針呢?
他望著燈焰,忽然想起李可欣今日在戲台上仰頭看他,耳尖紅得像要燒起來,嘴上卻還冷著,說黃班主,手能不能不要靠這麼近。
那一刻,他明明在算計,明明連每一次呼吸都拿捏好了分寸,可心口偏偏不受控制地跳亂了半拍。
原來有些人,就是你算盡天下,也算不過自己的命。
黃文軒把指腹的血珠緩緩擦淨,俯下身,用針尖挑開並蒂蓮背面一處極不起眼的線腳。
燈影里,他屏住呼吸,一針,再一針,將那朵月牙卷邊的小花繡了進去。
針腳細得像蚊足,藏在層層疊疊的繡線之下。若不是親手拆開,絕不會有人發現。
「娘。」
他對著燈,極輕地說。
「這是你教我的。若你天上有靈,若你真的在看著兒子,你看見了嗎?」
燈焰無聲地搖了一搖。
沒有人回答。
窗外月色如水,照見他低垂的眉眼。那一瞬,他身上慣常的狡黠與偽裝都褪盡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寂寞。像一把入鞘的刀,鋒利,孤獨,帶著一身無人可訴的舊傷。
第二日清晨,戲台。
天才蒙蒙亮,雙園合用的老戲台上已響起鑼鼓。黃文軒一身青布練功衫,站在台心操偶,掌中儒俠石艷文袍袖翻飛,轉身,沉腕,抬眼,一式飛雲手行雲流水,漂亮得讓台下幾個年輕學徒看直了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戲裡的抖,是藥性的餘波藏在筋脈里,一運勁便細細密密地泛上來,像有無數根小針在骨頭縫裡扎。
「停。」
一聲清清淡淡的喝止從台下傳來。
李可欣今日穿一身靛青練功服,長發束得利落,腕上沉香木珠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她拾級上台,目光直直落在他右手上。
「你的手怎麼了?」
「沒什麼。」黃文軒笑得溫潤,將手背到身後,「昨夜風大,許是沒睡好。」
「黃文軒。」
她上前一步,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拉到眼前。
她的指尖微涼,握得很緊。
「你當我是瞎子?」
「李小姐這樣抓著在下,若是被人瞧見。」他俯下身,故意壓低聲音,眼尾微微一挑,「只怕又要說黃某一到晉江,便被你迷得連手都不會動了。」
「油嘴滑舌。」
李可欣瞪他,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紅了一瞬。可她只紅了一瞬,下一刻,臉色便沉了下來。
她看見了。
他的指腹上有細細的針眼,腕側有幾處按壓過的青痕,虎口還在極輕極輕地顫。那不是累,不是風寒,是藥。
「誰給你的手用藥?」
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結了霜。
台下學徒們不明所以,遠遠看著,只當二人又在教戲,一個個不敢靠近。
黃文軒望著她。
晨霧還未散盡,薄薄地浮在她眉眼間,把她那張清冷的臉襯得愈發像一幅淡墨山水。可此刻,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有怒火,有關切,還有一種近乎鋒利的疼惜。
他本想說一句玩笑混過去。
可不知為何,望著這樣的她,喉嚨里那些準備好的假話,忽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了。
「一碗參湯。」他低聲道。
李可欣的瞳孔驟然一縮。
「誰送的?」
「大房。」
空氣霎時冷了下去。
「黃文遠?」
「他還沒這個本事配出這種藥。」黃文軒抽回手,語氣平靜,「他只是端碗的人,真正配藥的人,還藏在後面。」
「所以你明知湯里有藥,還是喝了?」
李可欣氣得指尖發顫。
「你瘋了麼?那是你的手。黃文軒,你是不是覺得世上除了你自己,旁人的命都不值錢,你自己的命也可以拿來賭?」
「若我不喝,他們只會換一種更麻煩的法子。」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餵蛇。」
「不是餵蛇。」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笑了。
「是釣蛇。」
李可欣怔住。
晨風穿台而過,吹起兩人的衣角。他立在風裡,身形瘦削挺拔,眉目清俊,晨光從台頂斜斜落下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明明面色蒼白,明明指尖還在發顫,偏偏那雙眼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刀,鋒利,冷靜,帶著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少年銳氣。
「他們既然出手,就一定有人會來確認藥效。」他緩緩道,「會有人來看我何時手軟,何時出醜,何時從戲台上摔下來。我若現在揭穿,最多抓住一個端湯的小翠,斷了這條線,配藥的人只會藏得更深。」
「所以你打算繼續做餌?」
「是。」
「那我呢?」
李可欣忽然問。
黃文軒一怔。
「你說什麼?」
「你布你的局,算你的計,拿自己當餌。」她望著他,眼底有火,也有藏不住的疼,「黃文軒,你問過我嗎?」
「可欣,我。」
「我說過,李氏的戲台,分你一半。」她打斷他,「戲台分你一半,榮辱分你一半,難道到了拿命去賭的時候,你就只會一個人往前沖?」
風停了一瞬。
黃文軒看著她,看了很久。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
「那你想怎樣?」
「從今日起,你喝什麼,吃什麼,經誰的手,我都要知道。」李可欣沒有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他們若敢再動一次,我便先掀了這晉江的天,再去虎尾問一問,黃家的門風什麼時候爛成了這樣。」
「若是打草驚蛇呢?」
「打草驚蛇,總好過蛇咬死你。」
她語氣冷硬,眼神卻軟了一分。
「黃文軒,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不是平日裡那種算計好的溫潤,也不是故意示弱的無辜,而是真真切切的歡喜。像冰雪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春水來,晃得人眼熱。
「好。」他說,「聽你的。」
「還有。」
「什麼?」
「把手伸出來。」
黃文軒乖乖伸出手。
李可欣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藥盒,擰開,挖出一點淡青色藥膏,低頭塗在他指腹的針眼上。她的動作很輕,指尖一遍遍擦過他的傷處,像在撫平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昨晚繡花弄的?」她問。
「嗯。」
「你房中那朵蓮呢?」
「看見了?」
「想看不見也難。半夜三更,平白多出一朵丑蓮花。」她嘴上嫌棄,眼底卻有藏不住的笑意,「黃文軒,你就是這樣送東西的?」
「原本想親手給你。」他湊近一點,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討好的軟,「可我膽子小,怕你不收。」
「你膽子小?」李可欣嗤了一聲,「黃班主的膽子若還小,這世上只怕沒有大膽的人了。」
「在你面前,自然小。」他笑得眉眼彎彎,「你笑了,便算收了我的東西。」
「歪理。」
「我不管。」他望著她,眼尾彎彎,像個討糖吃的少年,「反正你笑了,就不許還。」
李可欣的手頓了頓。
她垂著眼,看似鎮定,耳尖卻一點點紅透了。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碎金。半晌,她才低聲罵了一句。
「無賴。」
「嗯,我是無賴。」
黃文軒答得坦坦蕩蕩,目光卻溫柔得要命。
中午,戲園裡的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
黃班主的手出問題了。
有人說他晨起操偶時險些握不住線,有人說他臉色白得像紙,還有人說李可欣當場變了臉,把他訓得半個字都不敢回。到了傍晚,消息更是添油加醋,說成黃家那位天才班主夜夜點燈,熬壞了手,只怕連公演都撐不過去。
大房東廂里,黃文遠聽完小翠的覆命,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一滴不剩?」
「一滴不剩。」小翠乖巧地答,「奴婢親眼看著二少爺喝完的,瓷盅都見了底。」
「好啊。」
黃文遠一拍大腿,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來。
「祖父,您聽聽,他還真敢喝。我還當他有多少本事,原來不過是個嘴硬的病秧子。如今連偶都拿不穩了,我倒要看看,他在晉江還怎麼威風。」
上首,黃德旺卻沒有笑。
七十八歲的老人半靠在太師椅里,手邊一盞濃茶,茶香裊裊。昏黃燈火照著他紅潤的臉,也照著他眼底那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小翠,你親眼看見他拿不穩偶?」
「回老爺,奴婢聽說。」小翠低下頭,「今日戲園裡都傳遍了,說二少爺排練時手一直在抖,木偶險些落地。」
「險些。」
黃德旺緩緩重複了一遍。
「那便不是真的落地。」
黃文遠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祖父,您的意思是?」
「藥是我讓人配的,藥效如何,我比你清楚。」老人放下茶盞,語聲沉沉,「那藥不會讓他白日裡抖得人人皆知,它只會在關鍵時發作,讓他不知不覺地軟了手。如今才隔一夜,他便抖得滿戲園都知道,你不覺得太巧了麼?」
黃文遠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您是說他裝的?」
「是不是裝的,試過一次便知道了。」黃德旺抬眼看向小翠,「明日你再去看。給他倒茶,看他端杯穩不穩。替他去撿落在地上的東西,看他的手指有沒有力。」
「是。」
小翠低聲應了,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
黃文遠站在原地,仍有些不甘心,忽然像想起了什麼,湊近一步。
「祖父,還有件事,孫兒越想越覺得怪。文軒這幾日夜裡總不肯熄燈,小翠說,他竟在燈下繡花。」
「繡花?」
「是啊。」黃文遠嗤笑,「一個大男人,手裡捏根繡花針,一繡就是半夜。祖父,您不覺得怪嗎?他那樣的人,無利不起早,若不是那繡品里有什麼文章,他肯浪費這些工夫?」
黃德旺的眼神,霎時沉了下去。
「繡的是什麼?」
「並蒂蓮。」
屋裡靜了一瞬。
「並蒂蓮。」老人緩緩捻著腕間佛珠,一顆,一顆,佛珠碰撞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楚,「好,好一個並蒂蓮。」
「祖父,要不要孫兒派人去。」
「不必打草驚蛇。」黃德旺打斷他,「他既然繡,就一定有繡的用處。今夜讓小翠去,把那東西帶出來。」
小翠指尖輕輕一顫。
她仍舊低著頭,乖巧地答,「是,老爺。」
可沒有人看見,她袖中的手,已經慢慢攥緊。
更深人靜,聽竹軒的燈還亮著。
黃文軒坐在燈下,正在給第二朵並蒂蓮收最後一針。這一朵仿得極像,偏偏比第一朵更笨拙,更像一個深夜被情思沖昏頭的男人繡出來的東西。他像是完全不知道窗外多了一雙眼睛,收針,咬斷線頭,將繡品端端正正壓在繡繃下。
然後,他起身吹燈。
門外的陰影里,小翠靜靜等了一刻鐘,確認屋裡呼吸綿長,才取出一枚細銅片,輕輕撥開門閂。
她進來得很輕。
月色從窗紙漏進來,照見桌案上的繡繃。小翠快步走過去,指尖剛碰到那朵並蒂蓮,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她整個人霎時僵住。
屏風後,似乎有人翻了個身。
小翠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過了許久,屏風後再無動靜,只有那人的呼吸聲,平緩而安穩。
她不敢再耽擱,抽出繡品塞進袖中,快步出門,又從外面將門閂重新撥好。
她走後,屏風後,黃文軒緩緩睜開了眼。
黑暗中,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哪有半分睡意。
他沒有追。
甚至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因為他放在繡繃下的,只是一幅仿品。針腳更亂,花樣更笨,背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真正的那一朵,此刻正躺在他貼身衣袋裡,貼著心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溫熱。
「拿去吧。」
他望著門縫外消失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讓我看看,你們看懂多少。」
大房東廂,燈燭通明。
小翠將那朵並蒂蓮呈上去的時候,手穩得沒有一絲顫。
黃文遠接過一看,頓時笑出了聲。
「就這個?」
他把繡品往桌上一丟,滿眼不屑。
「針腳歪成這樣,花也不像花,葉也不像葉。祖父,我看他是被李家那位小姐迷昏了頭。一個大男人,學女人繡花傳情,真是丟盡了黃家的臉。」
黃德旺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朵並蒂蓮,對著燭火,一寸一寸地看。
正面,兩朵蓮並在一枝上,一朵開,一朵未開,繡得確實笨拙。黃文遠說得沒錯,這樣的東西拿去繡坊,十文錢都不值。可老人看的卻不是正面。
他翻過繡品,看背面。
背面更亂,線腳橫七豎八,毫無章法。
黃德旺眯起眼,忽然捻起那朵蓮,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沒有藥味,沒有墨跡,也沒有任何夾層。
「文遠。」
「孫兒在。」
「你覺得,他若真要傳情,會送這樣一朵丑蓮?」
黃文遠一噎。
「這。」
「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忘了?」老人抬眼,眸色森冷,「族議之上,一句黃李合璧堵得滿座無聲。你跑到他面前虛情假意,他轉臉就能掉兩滴淚,把你哄得找不著北。這樣的心眼,會拿三個通宵,繡一朵誰都看得出的丑花?」
黃文遠的後背慢慢滲出冷汗。
「祖父是說,這花里有玄機?」
「也許有,也許沒有。」黃德旺把那朵蓮丟回桌上,「他沒有你想的那麼蠢,也沒有你想的那麼深情。越是明晃晃擺出來的東西,越可能只是給瞎子看的。」
「那孫兒再讓人去搜他的屋子。」
「搜?」老人冷笑,「你今日偷一朵,他明日便能藏十朵。你搜得完麼?」
黃文遠不敢說話了。
黃德旺沉默良久,忽然問,「小翠,他繡花的時候,還做了什麼?」
小翠垂著眼,輕聲答,「二少爺有時看著花出神,有時會對著燈說話。」
「說什麼?」
「奴婢不敢靠太近,只隱約聽見,似乎喚了一聲娘。」
屋裡霎時一靜。
黃德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娘。」
老人緩緩咀嚼著這個字,眼底那口古井第一次泛起了極細的漣漪。
十五年了。
那個女人死了十五年,牌位還在宗祠最角落,無名無姓,像個見不得光的孤魂。可她的兒子回來了,帶著一冊氏族志,帶著滿腔心機,也帶著這三個通宵繡出來的並蒂蓮。
他到底查到了什麼?
又到底,想做什麼?
「文遠。」
「孫兒在。」
「去查他母親的遺物。」黃德旺一字一頓,「尤其是她留下過什麼花樣,什麼圖記。還有,查查那個李可欣,她後頸上是不是也有一道疤。」
黃文遠心頭一凜。
「祖父,您懷疑李家和那個女人。」
「我誰都不信。」
老人閉上眼,滿臉的橫肉在燈下顯得愈發陰沉。
「去辦吧。」
小翠退出大房東廂時,夜風正冷。
她沿著長廊往回走,一路走,一路笑。走到無人處,那笑便一點一點淡了,像潮水退盡,露出底下蒼白的沙。
回到自己那間小小耳房,她閂好門,吹熄外間的燈,只留妝檯前一點昏黃。
她坐下來,對著鏡子,抬手卸妝。
銅鏡里,那張嬌俏天真的臉一點一點露出原本的顏色。胭脂擦去,唇上的紅擦去,發間的銀簪拔下,滿頭青絲披散下來。鏡中的姑娘仍舊年輕,眉目仍舊水靈,可那雙眼睛冷得可怕,像兩口結了冰的井。
哪裡還有半分白日裡天真爛漫的模樣。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娘,你看見了嗎?」
「他們讓我給他送湯,他們要我看著他喝下去。他們都說我是大房養的一條狗,搖尾乞憐,指哪咬哪。」
她伸手,從衣領里拽出一條細細的紅繩。
紅繩底下,綴著半枚玉佩。
玉是好玉,羊脂白里透著一點青,斷口卻參差不齊,像被人硬生生摔成兩半。玉上刻著纏枝蓮紋,雕工古舊,蓮心處卻缺了一塊。那缺口被歲月摩挲得圓潤,顯然已經貼身戴了很多年。
小翠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半枚玉佩,眼神一點點柔下去,又一點點冷起來。
「可他們不知道,我不是狗。」
「我是回來討債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一粒小石子,滾過窗下。
小翠眼神驟冷,五指一攏,將玉佩塞回衣領。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窗外空無一人,只有月色落在石階上,白得像霜。
窗縫底下,壓著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
她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
「藥量加倍。事成之後,還你另一半玉佩。」
沒有落款。
小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片明暗不定的光。
片刻後,她拿起紙條,湊到燈焰上。
火苗舔上紙角,很快捲起來,燒成一團小小的灰。
「另一半玉佩。」
她對著灰燼,輕輕地說。
「你們騙了我十五年,還想再騙我一次麼?」
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燈苗猛地一晃。
她抬起眼,望著鏡中那張沒有半分溫度的臉,一字一字,像對自己起誓。
「娘,再等一等。」
「女兒很快,就會讓害死你的人,一個一個跪到你墳前去。」
同一時刻,聽竹軒里,黃文軒正立在窗前。
夜風掀起他的衣袍,清瘦的背影在月光里顯得格外孤直。桌上攤著描好的並蒂蓮花樣,花樣旁邊,放著方才裝過藥汁的小瓷瓶。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是我。」
李可欣的聲音。
黃文軒開了門。
她今夜披著一件淡青斗篷,發上還沾著夜露,顯然是一路急著過來的。進門之後,她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他臉色尚可,才將手中提著的小食盒放在桌上。
「夜裡沒吃東西吧?」
「沒有。」
「猜到了。」
她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盅溫熱的銀耳羹,兩碟清淡小點。
「這個是我院裡小廚房做的,從泡發到出鍋,都是我看著的。你放心吃。」
黃文軒望著她,心口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你專程送這個過來?」
「別多想。」李可欣別過臉,語氣淡淡的,「我只是怕你餓死了,明日沒人替我排戲。」
「哦。」
他點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原來李小姐是怕沒人替你排戲。」
「不然呢?」
「我還以為,你是心疼我。」
李可欣耳根一紅,抓起一塊糕點塞進他手裡。
「吃你的吧。」
黃文軒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開。他看著她站在燈下為他盛湯,垂著眼,睫毛纖長,側臉被燭火映得溫柔又清冷,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荒唐、又很真切的念頭。
若這世上真有歸宿,大約便是這樣了。
不是黃家的深宅,不是李氏的宗祠,不是那些算不盡的局,猜不透的人心。
只是一盞燈,一盅湯,一個會因為他喝了毒湯而氣得發顫,又會半夜踏著露水來給他送吃食的人。
他正出神,李可欣沒有立刻說話。
她今日來,原本只為送一盞安神湯,也為了親眼確認他有沒有把藥性壓下去。可她坐在燈下,看著那小瓷瓶,看著那方殘留針腳的素絹,終究還是把袖中的錦盒取了出來。
盒中靜靜躺著一朵並蒂蓮。
正是昨夜憑空出現在她房中的那一朵。
「黃文軒。」她把錦盒推到他面前,語氣難得的鄭重,「這朵蓮,我看了整整一夜。正面丑得可笑,背面卻藏著一朵不該出現的花。你送我它,究竟是在示好,還是在向我遞一把刀?」
黃文軒望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催,只伸出指尖,輕輕翻到蓮花背面。
層層疊疊的繡線之下,藏著一朵極小極小的花。月牙似的邊,微微捲起,半開未開,細得像一粒塵埃,若不是湊著燈,幾乎看不見。
「這朵花。」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望著他。
「是誰教你的?」
黃文軒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怎麼?」
「回答我。」
她聲音很輕,卻緊。
「這朵花,你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
屋裡霎時靜下來。
窗外夜風掠過竹梢,沙沙作響。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照著那朵笨拙的並蒂蓮,也照著蓮花背面那朵微小而古老的花。
黃文軒望著她,望著她眼底翻湧的驚疑、急切和一種近乎宿命般的震動,忽然意識到,這朵花也許比他想像的,藏得更深。
「我娘教我的。」
他低聲說。
李可欣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娘?」
「嗯。」
「她有沒有告訴過你,這朵花是什麼意思?」
「沒有。她只說,將來若有人看得懂,便讓我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黃文軒深深看著她。
「她還活著麼?」
這一句話落下,屋裡靜得可怕。
李可欣臉色微白,指尖輕輕顫著。她低頭又看了看那朵小花,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的鬼魂,半晌,才緩緩從袖中取出貼身錦囊。
錦囊打開,裡面是一把古拙的小鑰匙。
鑰匙柄上,也有一朵月牙卷邊的小花。
與並蒂蓮背面的那一朵,一模一樣。
兩人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又一聲,敲得夜色愈發深。黃文軒看著她掌心裡的鑰匙,看著她眼底翻湧的驚與痛,忽然覺得命運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早在許多年前,便把兩條線悄悄打了個結。
他跨越海峽而來,是為了查母親的死。
她守著百年李氏,是為了護母親的遺物。
他們以為自己各走各路,各查各的真相,卻在這一朵花前,猝然撞見了彼此命里最深的秘密。
「可欣。」
他輕聲喚她。
「看來,我們之間的帳,得重新算了。」
李可欣抬起眼來。
燈火落在她清亮的眸子裡,像落進一潭深水。
「不是重新算。」
她把錦囊攥緊,一字一字地說。
「是一起算。」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一寸寸漾開,溫柔,明亮,又帶著一種終於找到同路人的釋然。他伸出手,她看著那隻手,只遲疑了一瞬,便將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窗外月色如水,照著一院風聲,也照著桌上那朵丑得可笑的並蒂蓮。蓮花背面,兩朵小小的花隔著燭火靜靜相對,像兩個失散多年的人,終於在這一夜,認出了彼此。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