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開快一點。」
「李小姐,前面的路被灰燼埋住了。」
「那就碾過去。」
救護車裡,年輕護士被這一句啞得發狠的話嚇得指尖一顫,卻沒有人敢開口勸。
車窗外,天已經蒙蒙亮,可李氏古戲台的方向仍舊燒著殘火,濃煙像一條黑龍貼著晨空盤旋不散,焦黑的梁木、斷裂的帷架、燒穿的水箱、倒塌的燈架層層堆在路旁,被消防水龍澆透後又經夜風一吹,泛出濕冷而刺鼻的灰味。春分的第一縷陽光本該清亮溫柔,此刻落在滿地灰燼上,卻只剩一種慘澹的金黃,像天在盡力安慰人間,人間卻早已聽不見。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清初傳下來的那座古戲台,終於在天亮前徹底塌成了一片焦黑廢墟,朱漆廊柱斷成數截,雕花台欄燒得只剩骨架,曾經掛著紅燈籠、鋪著錦繡幕布、承受過百年鑼鼓與喝彩的台心,此刻像一張被燒穿的黑洞洞巨口,沉默地朝著灰白天空張開。八名操偶師葬身火海,十二尊木偶盡成焦炭,四十六套戲服燒得只剩零散金線,十三冊手抄劇本大多化成飛灰,風一吹,那些灰便貼著地面盤旋,像無數遲來的魂靈仍在尋找回家的路。
而黃文軒躺在擔架上,已經面目全非。
他的左臉被墜落的火星與碎木狠狠撕裂,皮肉翻卷,血跡與菸灰糊成一片,哪怕隨車的急救醫者在第一時間替他清理了創口,仍舊遮不住那種近乎殘忍的傷。後腦受到重創,腫起高高一塊,左腿血肉模糊,身上到處是燙傷、擦傷與壓傷,最輕的一處也足以讓人疼得昏死過去,可他卻始終陷在最深的昏迷里,像被誰硬生生從人間拖走,只剩一副傷痕累累的軀殼留在原地。
李可欣坐在他身側,右肩吊著繃帶,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自己的傷並不輕,肩骨脫位,手臂燒傷,後背也被墜木擦出一道長長的血口,方才在火場外被人強行按上擔架時,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死死盯著黃文軒被抬出來的方向,直到看見他還有一口氣,眼底的魂才像終于歸了竅。可此刻坐在救護車裡,看著他那張被毀壞得幾乎辨不出原本清俊模樣的臉,她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終於一點一點碎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冷得像冰。
明明前一刻,他還在火里抱著木偶,啞著嗓子叫她先走;明明不久之前,他還站在她面前,任由她替自己繫上紅線,笑著同她說要完完整整下來。可如今,那隻曾在戲台上翻飛如蝶、曾握著刻刀雕出萬里山河、也曾緊緊握住她指尖的手,卻無力地垂在擔架邊,冷得仿佛連最後一絲活氣都要散掉。
「黃文軒。」
李可欣俯下身,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你不能死。」
車廂里很靜,靜得只剩儀器發出冰冷規律的聲響,嘀,嘀,嘀,每一下都像在替命運倒數。
「你說過把命給我。」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你說過系了紅線,就是系了命,你說過戲要唱,人也要留,我們都要一起走到最後。黃文軒,你敢騙我,你若敢就這樣死了,我便去陰曹地府,把你的魂勾回來。」
她說得狠,眼淚卻掉得越來越凶。
「你聽見沒有,我不管閻王收不收,也不管生死簿上怎麼寫,你敢死,我便敢追。你欠我的還沒還,你說過要陪我把雙脈園做出來,說過要一起查我母親的舊檔,說過要一起去開你黃家的箱子,還說過大後日要告訴我一件事。黃文軒,你不許賴帳,你不許。」
車外晨光漸亮,第一縷真正的春日陽光穿過車窗,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可那點光太冷了。
冷得照不進這滿車絕望。
醫院到了以後,黃文軒被直接推進急救室。
紅色的燈亮起,像一隻冷漠的眼,死死盯著走廊里每一個等待的人。
李可欣不肯去處理傷口,任憑醫護人員怎麼勸,都只抱著自己受傷的手臂站在門外,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門。她身上的菸灰還沒有擦淨,素白衣裙被燒出幾處黑洞,髮髻散了一半,整個人像一尊從火里爬出來的蒼白雕像,仿佛只要那扇門不開,她便永遠站在那裡,不喝水,不休息,也不讓自己倒下。
福伯跪坐在長椅邊,雙手合十,嘴唇一直在顫,反覆念著老夫人在天有靈,求祖宗保佑二少爺平安。李家族人來了又走,李天勝被人攙著趕來時,看見孫女那一身傷與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胸口一陣劇烈起伏,竟當場咳出一口血來,嚇得旁邊的人慌忙去扶,他卻只是擺擺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急救室的門上,像透過那扇門,又看見了另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火。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急救室的門開過一次,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滿臉疲憊地告訴他們,病人顱內有出血,左臉傷口太深,左腿傷勢複雜,且吸入大量濃煙,情況非常危險,今晚能不能熬過去,要看他的求生意志。
求生意志。
李可欣聽見這四個字,眼前忽然一黑。
她想起火里他一次次撲回去救人的樣子,想起他抱著石艷文時那雙燒紅的眼睛,想起他明知死路也仍舊不肯退半步的執拗。那樣的人,怎麼會沒有求生意志?可若他心裡那個求生的錨已經斷了,若他覺得自己想守的全都燒沒了,他會不會連活都不想再活?
「醫生。」她啞聲問,「若他一直不醒,會怎樣?」
「最壞的結果,是再也醒不過來。」
「最好的呢?」
「醒來,也未必記得所有事。腦部受創太嚴重,可能有失憶、錯亂、性情改變,什麼都可能發生。」
李可欣的手指慢慢攥緊。
「救他。」她說,「只要還有一口氣,便救。需要用什麼藥,請什麼人,花多少銀子,都不必問,只管救。」
醫生點頭離去,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當天深夜,黃文軒的呼吸一度弱到幾乎消失,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急救室里一陣忙亂。李可欣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肩上的傷被扯得鮮血滲透繃帶,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只死死盯著那扇門,眼睛紅得嚇人。福伯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不停地磕頭;李天勝拄著拐杖,手背上青筋凸起,一言不發,臉色卻比紙還要白。
那一夜,黃文軒被從鬼門關前拖了回來。
不是因為他自己想活。
至少在李可欣看來不是。
他太疲憊了,也太痛了,身體和心都像被那場火燒得千瘡百孔,若沒有人拼命拉住,他未必不肯就這樣睡下去。可醫生說他後來忽然出現求生反應,是在昏迷中反覆聽見有人握著他的手,一聲一聲喚他名字的時候,心率忽然強了一些,呼吸也一點一點穩了下來。
李可欣聽完,眼眶通紅。
從那以後,她幾乎沒有再離開過病房。
她不讓別人替他擦身,不讓別人替他換藥,只要護士忙不過來,她便親自擰乾溫水,一點一點替他擦去臉上殘餘的菸灰與血痕;他昏迷中發燒,她整夜整夜守在床邊,一遍遍替他換冷巾;他偶爾在劇痛里皺眉,她便俯下身,輕聲同他說話,說戲園已經封鎖,說福伯還在,說李天勝已經咳了血卻仍舊每天來問,說他從火里抱出來的石艷文雖然燒殘了,卻還剩一口氣,正由最好的師傅一點點修。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反反覆覆地喚。
「文軒。」
「我在。」
「你聽得見麼?」
「你若能聽見,就再撐一撐。」
「你不是很會騙人麼,那就再騙騙我,騙我說你明日就會醒,騙我說你什麼都記得,騙我說你還會同我爭、同我吵、同我撒嬌討吃的。只要你肯醒,我怎麼都信。」
第二日中午,醫院走廊盡頭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身形高大修長,領帶微松,像是連夜從外地趕來的,皮鞋上還沾著未及撣淨的塵。他有一張極俊美的臉,眉目鋒利,偏偏生了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一點淚痣在燈下顯得又冷又艷,縱然只是靜靜站著,也自有一種久居上位、慣於發號施令的壓迫感。
沈硯舟。
沈氏集團總裁,也是黃文軒這些年來少數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人。
他原本在南方考察一項文化投資,凌晨接到電話時還以為聽錯了,直到看見新聞里李氏古戲台沖天而起的火光,才連夜調車、調人、調最好的醫療資源,趕了整整一路。可真正站到這條滿是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看見病房門上那張病危通知,看見李可欣一身傷、一雙眼睛熬得血紅,他才真正意識到,黃文軒這一次是真的半隻腳踩進了棺材。
「他怎麼樣?」沈硯舟問。
李可欣抬起頭,看見是他,像是終於從一個漫長的噩夢裡抓到了一點可以借力的地方。
「還在昏迷。」
「醫生怎麼說?」
「今晚之前若再穩不住顱內出血,還要二次手術。就算保住命,也可能一直不醒,或者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沈硯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那一瞬,他眼底慣常帶著的幾分漫不經心徹底斂去,只剩一片冷得叫人發怵的暗色。
「我已經讓人聯繫了最好的腦外與燒傷科專家,直升機今晚就到,醫院這邊若敢有半點拖延,我讓他們連執照都不用再拿。」
李可欣看著他,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
「不必謝我。」沈硯舟望向病房門,聲音低下來,「他是我朋友。有人把他害成這樣,我總要討回來。」
說完,他轉身便走。
從那一刻起,沈氏集團的龐大關係網被徹底調動起來。消防記錄、戲園進出名冊、傷者名單、道路監控、附近商戶口供、當夜所有形跡可疑之人,一樣一樣被迅速匯集到他手中。沈硯舟做事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尤其是涉及自己人的時候,更不會給對手留下半點喘息的機會。
可越查,事情越不對。
第三日清晨,手下的人送來一份封裝嚴實的資料。
沈硯舟站在醫院安全通道的窗邊,指尖夾著那幾張照片,一張一張翻看。前兩頁都是火場外混亂的人群、被拉起的警戒線、哭倒在地的家屬、燒毀的戲台殘骸,沒什麼特別;直到第三頁,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照片拍得很模糊。
濃煙、水霧、人影、火光,所有景物都糊成一片,可鏡頭恰好抓住了火場西側坍塌不久的缺口。那裡有一道黑衣身影正趁著混亂從廢墟邊緣離開,身形清瘦,肩背挺直,走得不快,卻極穩,像早已把每一步退路都算計好。更關鍵的是,那人懷裡似乎揣著什麼東西,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火場,帽檐被風掀起一角,只留下一個隔著煙氣的側後影。
沈硯舟原本只以為是縱火者。
可當他看清那個背影的一瞬間,整個人卻驟然靜了下來。
連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怎麼會。
他盯著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鐘,又把照片舉到窗邊,借著晨光一寸一寸比對那人的肩線、步幅、側身時微微低頭的習慣。越看,臉色越沉;越看,眼底那點冷意越鋒利。
不是他想的那個人。
可又實在太像了。
像到若只憑這張背影,那個人竟像極了福伯,像到連沈硯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
福伯那晚一直在火場救人,一直跪在黃文軒身邊,一直哭得比誰都真。那樣一個把黃文軒視作性命來守的老僕,怎麼會穿著黑衣、懷揣東西、從火場西側趁亂離開?
可照片不會說謊,至少這張背影不會。
「查。」沈硯舟把照片翻過來,聲音冷得像結了霜,「沿著這條線繼續查,查他離開火場後去了哪裡,查他接觸過什麼人,查他懷裡的東西是什麼。還有。」
他頓了頓,桃花眼半眯,眸底掠過一線極危險的暗芒。
「在查清楚之前,這件事不許讓第四個人知道。」
「包括李小姐?」
「包括所有人。」
手下的人低聲應是,轉身離開。
沈硯舟獨自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指腹在相紙邊緣輕輕摩挲,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冷,也很沉。
「文軒,你這一場火里,燒出來的東西,只怕比你想的還要髒。」
就在同一天上午,消防與衙門聯合勘驗的結果也送到了醫院。
那是一份讓人遍體生寒的初步報告。
火場中一共發現九具焦屍。
其中八具,已經陸續確認了身份,皆是戲園中的操偶師與後台幫工,有人是在頂層查看銅鏡時被塌落的橫樑砸中,有人是在後台救火時被濃煙困住,還有人是發現出口被堵後,為了把同伴推出去,自己再沒能跑出來。八個人,八種死法,八條再也回不去的命,名字一個個寫在紙上,輕得像紙,重得像山。
可第九具焦屍,無人認領。
那具屍體是在戲台後方的暗渠邊被發現的,燒得極重,面目全毀,指骨焦裂,連最基本的體貌特徵都難以辨認。更奇怪的是,經過初步比對,現場失蹤人員名單中沒有能對得上的人,李氏園中所有登記在冊的幫工、學徒、技師、雜役,沒有一人與之相符;指紋也因為損毀太嚴重,暫時無法匹配到任何記錄。
一個無名之人。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卻偏偏死在火里的人。
沈硯舟聽完回報,沉默了很久。
「查牙科記錄。」
「已經安排。」
「查附近失蹤人口,查黑市身份,查火災前三日內所有進入晉江的外鄉人。」
「是。」
手下退走後,他低頭看著報告上那個冰冷的數字九,指尖在紙頁上輕輕點了兩下,忽然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直覺。
這場火,燒死的人太多,可死得不該死的人,也太多了。
八名死者之外,為什麼會多出第九個人?
那個人是縱火者,還是替死鬼?
又或者,他本來就是被人早早埋進局裡、專等著在大火之後替誰消失的一枚棋子?
沒有人知道答案。
而病房裡,黃文軒仍舊沒有醒。
第三日黃昏,李可欣終於從醫院人員手中,接過了黃文軒被換下的一包隨身焦物。
那裡面有他被燒裂的袖口、斷掉的紅線、幾枚變形的銀扣、半塊焦黑木偶殘片,還有一張被油紙包著、由醫生在急救時從他懷裡取出的殘圖。因為涉及病人隨身物件,院方不敢擅動,只登記封存,如今見他狀況稍稍穩定,才交還給最親近之人。
李可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把那一包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
每取一樣,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那件青衫已經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襟口卻還殘留著一點皂角與煙火混雜的氣味,像仍帶著他在火里走過的最後一段路;那截紅線只剩短短一截,邊緣焦黑,像被命運硬生生燒斷的誓約;那半塊木偶殘片上隱約還能看見石艷文眉眼的弧度,叫她一眼看過去,眼眶便忍不住發熱。
最後,她打開了那張油紙。
紙已經被血、菸灰與熱氣浸得發脆,邊緣蜷曲發黑,仿佛只要多用一點力,便會徹底碎在掌心裡。她屏住呼吸,將紙緩緩展開,下一瞬,臉色卻驟然變了。
紙上確實有圖。
線條古舊,筆意蒼勁,像是某種機關、路線或秘譜的一部分,但整張圖如今只剩下左半,右半邊不見了。斷口卻不是被火燒出來的,火燒的痕跡會焦卷、會碎裂、會留下參差黑斑,可這張圖的斷口卻平整得過分,像有人趁它尚未完全損毀時,用極薄極快的刃,從中間齊刷刷割走了一半。
另外一半,被人拿走了。
李可欣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張圖原本被黃文軒藏在石艷文胸腹暗格里,火里他拼了命才將它奪回,隨後昏迷、急救、轉送醫院,一路上經手的人看似不多,可若真有人一直盯著,要在混亂中取走半張圖,並不是不可能。
問題是,誰?
大房的人?
第三方?
還是那個從未露面的黑衣人?
她盯著紙上的斷口,後背一點點滲出冷汗。若對方想要的只是毀圖,大可整張燒掉,不必冒險取走一半;可如今偏偏只剩一半,便說明對方不僅要圖,還要讓黃文軒知道圖丟了,要在他醒來以後,用最疼的方式告訴他,他所拼命保住的東西,仍舊有一半落進了別人手裡。
這是搶奪,也是宣戰。
「怎麼了?」
沈硯舟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
李可欣抬頭,把殘圖遞給他。
沈硯舟看清斷口的瞬間,眼神也沉了下來。
「急救前後接觸過這東西的人,查過嗎?」
「院方說登記過,全程沒有離開過他們的視線,但不排除火場裡已經被人動過。」李可欣聲音低啞,「火太大,太亂,誰都有可能趁亂下手。」
沈硯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忽然想到那張照片,想到那個黑衣人懷裡揣著的東西,想到那個熟悉得令人心冷的背影,再看眼前這半張圖,只覺得許多線索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悄然串了起來。
可他什麼都沒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李可欣已經撐到了極限,黃文軒還躺在裡面生死未卜,任何一句沒有證據的話,都可能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沈硯舟向來不是一個心軟的人,可他看著眼前這個右肩吊著繃帶、滿眼血絲、明明自己也傷得不輕卻仍舊不肯合眼的姑娘,到底還是把那口氣壓了下去。
「我會查。」
他只說。
「圖剩一半,剩下的一半總會留下痕跡。」
李可欣點頭,把殘圖重新包好,忽然聽見病房裡傳來一點極輕的動靜。
她猛地起身,衝進房裡。
病床上,黃文軒仍舊閉著眼,臉色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頭緊緊皺著,像在昏迷深處仍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逐。他的嘴唇輕輕顫動,一下,又一下,似乎正在用盡全身力氣,想從黑沉沉的噩夢裡擠出幾個字。
李可欣立刻俯下身。
「文軒?」
「我在。」
「你想說什麼?」
他的呼吸很急,額角滲出冷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終於從乾裂的唇間溢出兩個破碎至極的字。
「母親。」
李可欣渾身一震。
「母親。」
他又喊了一遍。
這一聲比剛才更輕,也更痛,像一個在火里走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摸到了記憶深處最疼、最不敢碰的地方。他無意識地在枕上偏著頭,像是想尋找什麼人,手指也艱難地動了動,像要抓住一隻早已消失的手。
李可欣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握住他的手,俯身貼到他耳邊,聲音哽咽卻溫柔。
「我在,文軒,我在這裡。」
「你若能聽見,就再撐一撐。」
「你想找你母親,我陪你找;你想問的真相,我陪你問。你先把命保住,好不好?只要你肯醒,我什麼都不瞞你。」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她的聲音,他緊皺的眉頭微微鬆了一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穩了些。可那兩個字,卻像烙鐵一樣燙在了李可欣心底。
母親。
他在火里看見的那個黑衣人,那張與他三分相似的臉,那朵刻在火摺子上的蓮花,再加上這昏迷中反覆喚出的兩個字,像一張漸漸收緊的網,把所有看似分散的線索都往同一個深處拖去。
李可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春分後的天已經徹底亮了。
陽光照在醫院白得刺眼的牆上,照在那些來來去去的醫生與病患身上,照著走廊盡頭沈硯舟手中那張模糊照片,也照著李可欣膝上那半張被割走的圖。可沒有人知道,這座醫院、這座城市、乃至海峽兩頭被火光重新連在一起的兩家人,此刻究竟站在怎樣一道深淵邊上。
八名死者之外,還有第九具無名焦屍。
黃文軒懷裡,只剩半張被人割走的圖。
而火場邊緣離開的那個黑衣人,背影偏偏像極了所有人都不願懷疑的那一個。
真相像埋在灰燼下的火,表面已經冷了,內里卻仍在燒。
只等黃文軒睜開眼,只等那九個亡魂里無人認領的名字被重新喚起,只等有人敢伸手撥開這一層厚厚的灰,露出底下那顆早已埋了三十年的、血淋淋的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