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他醒了。」
「快去叫醫生。」
「可欣,黃先生睜開眼睛了。」
第七日清晨,窗外的天剛下過一場極細的雨,濕潤的晨光透過醫院白紗簾,落在病床上那張纏滿紗布、蒼白而安靜的臉側時,守在房裡整整六夜不曾真正合眼的李可欣,幾乎以為自己又陷入了某種疲憊不堪的幻覺。
可下一秒,她真的看見黃文軒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仍舊極漂亮,睫毛很長,瞳仁漆黑,在晨光里像被水洗過的墨玉,只是從前藏在眼底的鋒芒、狡黠、溫柔與那些永遠算不盡的深沉心事,此刻全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一種空洞的、茫然的、近乎初生嬰孩般乾淨的神情。
他不認識這間病房。
不認識圍在床邊滿臉激動的醫者。
不認識床尾喜極而泣的福伯。
也不認識她。
李可欣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像是怕驚碎什麼,聲音輕得發顫。
「文軒?」
他緩緩轉過頭。
視線落在她臉上時,那雙空洞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帶著孩童般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不安。他看了她很久,像在努力從一片白茫茫的霧裡辨認出她是誰,可無論怎麼用力,那片霧仍舊厚得透不過一絲舊日影子。
「你是誰,我又是誰?我在那裡?我怎麼了?」
他終於問。
這句話,輕得像羽毛,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割進李可欣心口。
她僵在床邊,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啞得不像話的聲音。
「我叫李可欣。」
「李可欣。」
他輕輕咀嚼這個名字,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記一個完全陌生的詞。
「那我呢?」
「你叫黃文軒。」
「黃文軒。」
他又念了一遍,仍舊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看著她,眼神里那點本能的怯意慢慢多了一點依賴,像一個剛從漫長黑暗裡醒來的孩子,看不見來路,也找不到歸途,只能先抓住眼前唯一一個對他溫柔的人。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受了傷。」
「我是誰?」
李可欣喉嚨猛地哽住。
她看著他那張被紗布裹住半邊的臉,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茫然,終於明白,醫生先前說過的最壞結果,終究還是落到了他們身上。
逆行性遺忘。
不是簡單的想不起來,而是整個人被命運硬生生從過去的自己里剝離出來,連名字、來處、愛恨、仇人、真相,甚至那些疼到骨頭縫裡的舊傷,都被一併不知藏去了哪裡。
醫生很快趕來。
檢查,問診,燈照瞳孔,測試反應,詢問姓名、日期、過往,所有問題落到黃文軒那裡,都只換來茫然的搖頭。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火,不記得木偶,不記得晉江,不記得虎尾,不記得那場公演,也不記得眼前這個為了他幾乎把命都熬乾的姑娘。
老醫生最後放下聽診器,長長嘆了口氣。
「逆行性遺忘。」
病房裡霎時一片死寂。
「病人頭部受創太重,又經歷了極度強烈的刺激,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把一部分記憶封鎖了。這種失憶未必永久,也許某一天會因為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強烈的刺激而逐漸恢復,但也有可能,永遠都想不起來。」
李可欣站在床邊,指尖一點點收緊。
「永遠?」
「醫學上,沒有絕對。」
她說不出話了。
等所有人退出去,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時,她才慢慢坐回床邊,伸手握住黃文軒那隻沒有受傷、卻已經瘦得骨節分明的手。
那隻手仍舊涼。
可他會輕輕反握住她了。
像一隻迷路的小獸,本能地抓緊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人。
「沒關係。」
李可欣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聲音卻努力放得又輕又穩。
「不記得也沒關係,我幫你記。」
「你只要記住,我叫李可欣。」
「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黃文軒望著她。
「最重要的人?」
「嗯,最重要。」
「比我自己還重要麼?」
「比你自己還重要。」
他想了想,忽然伸出那隻沒有扎針的手,笨拙卻極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他的指腹因為傷病有些發抖,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擦到一半,像是被她的眼淚燙到了,眉頭也跟著輕輕皺起來。
「你哭了。」
他說。
「我這裡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是頭,不是傷口,也不是那些真正被火燒傷的地方,而是心口。
李可欣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涌得更凶,只能死死握住他的手,把臉埋進他掌心,像一個終於找到地方哭泣的人。黃文軒顯然被她嚇壞了,手足無措地任她握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別哭。」
「你哭了,我這裡疼。」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李可欣哭得更厲害。
因為在這一瞬間,她忽然分不清,究竟是記憶忘了他們比較殘忍,還是哪怕記憶全都忘了,他的心仍記得她比較殘忍。
黃文軒失憶後的日子,像一場甜得發苦、又苦得讓人捨不得醒的夢。
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好起來,燒退了,腿上的傷也開始癒合,只是左臉那道傷太重,拆了紗布後仍猙獰地盤踞在眉骨到顴骨之間,像半張被大火撕碎又重新縫起來的面具。起初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時,會被嚇得往後縮,拼命抓著李可欣的袖子問那是不是怪物,後來她每次替他擦藥,都會按住他的手,一遍遍告訴他,那不是怪物,那是他救過人、撐過火、從閻王手裡搶回一條命留下的印記。
「丑麼?」
他怯怯地問。
「不醜。」
「你騙人。」
「我沒有。」
「別人都躲我。」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李可欣替他擦藥的動作極輕,聲音也輕,「在我眼裡,你從前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從前是什麼樣?」
她被問得一頓。
從前的黃文軒,是什麼樣呢。
是族議之上,一句黃李合璧便叫滿座失聲的天才班主;是晨霧裡迎風而立、清瘦挺拔得像一竿修竹的少年;是會裝可憐、會撒嬌、會在她耳邊低聲說情話、也會在所有人都亂的時候第一個穩住場面的男人;是那個滿身心機,卻偏偏把最軟、最真的地方,一點點交給了她的黃文軒。
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乾淨、微微偏頭等她回答的人,心口又軟又疼。
「從前。」她輕聲道,「從前很好看,很聰明,很固執,也很讓人生氣。」
「那現在呢?」
「現在也很好看,很乖,很讓人心疼。」
黃文軒眨眨眼,忽然笑了。
失憶後的他笑起來,沒有從前那種眼尾微挑、藏盡心機的狡黠,只剩一種純粹得近乎天真的亮,像雨後第一縷照進病房的陽光,乾淨得叫人心碎。
「你喜歡現在的,還是從前的?」
李可欣替他纏紗布的手停住了。
「都喜歡。」
「不能都喜歡麼?」
「能。」她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怎樣都喜歡。」
他像是得了什麼極大的獎賞,眉眼都彎起來,乖乖坐著任她替自己整理衣領,時不時抬眼看她,像怎麼看都看不夠。李可欣被他看得耳根發熱,故意板起臉,「看什麼?」
「看你。」
「看我做什麼?」
「你好看。」
「從前也這樣哄過我?」
「從前?」他茫然了一瞬,隨即誠實搖頭,「不記得了。可我覺得,我應該很喜歡看你。」
李可欣心口一燙,險些又要失態,只能轉身去倒水,借著動作掩住眼底那點泛紅。
這樣的黃文軒,太乖了。
乖得讓人心疼,也太像一個被偷走了所有鋒利與防備的孩子。他會在她來時眼睛一亮,會在她離開時不安地攥緊被角,會把她遞來的湯喝得乾乾淨淨,然後仰起臉問她自己是不是很乖;他會因為病房窗外飛過一隻鳥而高興半天,也會因為她晚來一刻便緊張得眼圈發紅,像只怕再次被丟下的小獸。
可李可欣知道,這不是完整的他。
完整的黃文軒,不該只有天真,不該只有依賴,不該連恨都忘了,連仇都忘了,連那些燒死的人、失去的偶、被割走的圖、被藏起的母親,也一併忘了。
她偶爾會自私地想,若他永遠想不起來,是不是就能永遠這樣單純,永遠這樣無憂無慮,永遠不必再被那些血淋淋的舊事拖進深淵;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她又會立刻被愧疚淹沒,因為她知道,那不是保護,那是剝奪。
他有權利知道自己是誰。
有權利替死去的八個人討回公道。
也有權利去問一問,那場火里出現的黑衣人,那張與他三分相似的臉,究竟是誰。
所以她一邊溫柔地陪他重新認人、認物、認字、認這個世界,一邊暗中壓下所有酸楚,把舊案、殘圖、第九具焦屍、沈硯舟查到的照片,一樣一樣鎖進心底最深的地方,等他有一日真正能承受的時候,再一寸一寸還給他。
第三天下午,黃德昌到了。
老人是從虎尾連夜趕來的,進醫院時一身風塵,腰背比離台時更彎,眼睛紅得嚇人,連一向握得極穩的手都在發顫。他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李可欣幾乎要開口勸他,他才終於推門進去。
「文軒。」
老人一開口,聲音就啞了。
病床上,黃文軒正拿著一隻小小的木偶頭玩,聽見這一聲,茫然抬頭。
黃德昌看著他,眼淚幾乎立刻涌了上來。他最愛的孫兒就坐在眼前,活著,會呼吸,會眨眼,可半張臉毀了,眼神空了,連他這個祖父也不認得了。
「我是祖父。」老人踉蹌著上前,「文軒,我是祖父啊。」
黃文軒怔怔看著他。
片刻後,他忽然往後一縮,手裡的木偶頭掉在被上,整個人像受驚一樣往李可欣身後躲。
「怕。」
他抓著李可欣的袖子,聲音發顫。
「可欣,我怕。」
黃德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老人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文軒,你不認得我了?」
「怕。」
黃文軒只是搖頭,眼神里全是無措的驚懼,像一隻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老人、卻又本能覺得對方身上帶著某種沉重舊氣的小獸。他越往李可欣身後縮,黃德昌的臉便越白,到最後,那隻缺了一截小指的手都在劇烈發抖。
「好,不怕,不怕。」李可欣連忙抱住黃文軒,輕輕拍他的背,又抬頭看向老人,眼底同樣泛著痛,「他現在受不得刺激,請您先坐遠一些,慢慢來。」
黃德昌沒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孫兒躲在別人身後,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像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孩子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河,向他搖頭。
「我守了他二十八年。」老人喃喃道,「他小時候怕我,可從來沒有真的不認得我。他會躲,會犟,會頂嘴,會偷偷把我的刻刀藏起來,可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看著我說怕。」
李可欣無言以對。
那天黃德昌在病房裡只待了不到一刻鐘。
離開時,他的背比來時更駝,腳步也更慢,像整個人都在這一瞬被抽空了。當晚,醫院附近的小旅館裡,照顧他的族人第二日一早推門進去,看見老人一夜之間竟滿頭白髮,坐在窗邊死死攥著一尊從虎尾帶來的舊木偶,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而病房裡,黃文軒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安靜吃著李可欣遞來的粥,吃到一半,忽然小聲問,「方才那個爺爺,為什麼哭了?」
李可欣的手一頓。
「因為他很疼你。」
「那我為什麼要怕他?」
「不是怕。」她替他擦去唇邊粥漬,聲音放得很柔,「你只是暫時不記得了。等你好起來,我會慢慢講給你聽,講你祖父,講虎尾,講你們黃家的戲,講你從前多聰明、多固執、多讓人生氣,也講他多疼你。」
黃文軒想了想,認真點頭。
「那你要一直講。」
「好,我一直講。」
「你不許嫌我笨。」
「不嫌。」
「也不許走。」
李可欣看著他。
他明明已經不記得她了,可仍舊會在每一次不安時抓緊她,會在她轉身時緊張,會在她眼底泛紅時笨拙地替她擦眼淚,會說她哭了,他心口疼。好像記憶忘了,靈魂深處那根紅線卻還牢牢繫著,任憑大火怎麼燒,任憑命運怎麼扯,都沒有斷。
「我不走。」
她伸手抱住他。
「黃文軒,我不走。」
同一時刻,醫院長廊盡頭,一個穿著體面、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收起手裡的保溫盒,低著頭快步走進樓梯間。
他是大房派來探病的人,名義上代表虎尾宗親慰問,實際上眼睛從進門起就沒離開過黃文軒。他看了黃文軒如何躲人,如何問那些孩子氣的問題,如何因為一隻木偶頭露出笑,也看了李可欣如何一口一口餵他吃粥,如何像哄稚童一樣哄他睡覺。
確認一切後,他走到樓梯間角落,撥通了跨海電話。
「老爺,二少爺確實醒了。」
電話那頭,黃德旺沉默片刻。
「如何?」
「不認人,連他祖父都怕。問什麼都不知道,只認得那個李家姑娘。醫生說,是逆行性遺忘。」
「失憶。」
「是。瞧著不像是裝的,眼神空得很,孩子似的,連粥都要人餵。」
電話那頭又靜了很久。
久到男人幾乎以為訊號斷了,黃德旺才緩緩開口。
「不。」
「老爺?」
「會裝的人,最會裝失憶。」老人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低沉,陰冷,帶著一股不肯信任何人的陰鷙,「文軒那孩子從小就會演,演可憐,演無害,演得人連骨頭都替他軟了。越是不像,越要防。告訴他身邊的人,繼續盯著,吃飯、睡覺、見什麼人、說什麼夢話,一樣都不許漏。」
「是。」
男人掛斷電話,擦了擦額角冷汗,回頭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只覺得那位面目全非的二少爺即便躺在床上,也仍舊像一口看不見的深井,叫人探不出底。
夜漸漸深了。
李可欣替黃文軒掖好被角,正準備趴在床邊睡一會兒,忽然聽見他含糊地哼了一聲。
她立刻睜眼。
「文軒?」
病床上的人沒有醒,眉頭卻緊緊皺著,額頭滲出細汗,像陷進了一場極可怕的夢。他的手指抓著被角,越來越用力,呼吸也越來越急,忽然毫無預兆地揮起雙手,在半空胡亂打了起來。
「不要。」
「別過來。」
「文遠。」
他猛地喊出一個名字。
李可欣渾身一凜,立刻俯身按住他的手。
「文軒,醒醒。」
「火。」
「文遠,別過來。」
「火。」
他在昏迷般的夢魘里劇烈掙扎,喊聲一聲比一聲破碎,像又回到了那座燃燒的古戲台,回到了那個手持火摺子的黑影面前。李可欣死死抱住他,一聲一聲喚他的名字,過了很久,他才終於慢慢平靜下來,眼角卻沁出一點濕意。
「文遠是誰?」
等他再度睡穩,李可欣坐在床邊,低聲問自己。
這個名字太關鍵了。
若他忘了所有人,為什麼在夢裡獨獨喊這個人?
若那場火真與黃文遠有關,為什麼他在夢裡不是求救,而是驚恐地叫對方別過來?
她越想,心越沉。
第二天清晨,李可欣替他整理枕頭時,指尖忽然碰到一樣極小的硬物。
她動作一頓,掀開枕套,整個人霎時僵住。
枕下靜靜躺著一枚銀質木偶耳釘。
正是公演前夜從黃文軒房裡離奇失蹤、她親眼看著他翻遍整個房間也沒有找到的那枚耳釘。如今它竟被人擦得乾乾淨淨,安安靜靜放回了原處,連一點菸火熏過的痕跡都沒有,仿佛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又像某種沉默的歸還。
李可欣拿著那枚耳釘,背脊一點點發涼。
是誰能在醫院重重守衛之間,不驚動任何人,把這樣東西放回來?
又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可欣。」
身後忽然傳來黃文軒迷迷糊糊的聲音。
她回過頭,看見他不知何時醒了,正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她掌心的耳釘上。奇怪的是,方才還對一切都茫然無懼的他,此刻看見那枚小小的銀釘,眼神竟一點點柔軟下來,像被什麼埋在靈魂深處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這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我認識。」
「你想起什麼了?」
黃文軒搖頭。
「不記得。」
「可你喜歡它。」
「嗯。」
他接過耳釘,緊緊握在掌心,貼在心口,像握著一件連自己都不明白、卻絕不肯再失去的珍寶。
「它自己回來的。」
他忽然說。
「我昨夜夢見有人把它放在這裡。她的手很暖,像很久以前抱過我。」
李可欣看著他,半晌,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天黃昏,一個自稱福伯的老僕來探病。
他仍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背比從前更駝,眼睛腫著,像是剛哭過一場。黃文軒看見他時,沒有叫,也沒有躲,只安靜望著這個陌生的老人,眉頭微微蹙起,像在辨認某種說不上熟悉、卻讓他莫名安心的氣息。
福伯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很久。
「二少爺。」
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歲月磨碎。
「您瘦了。」
黃文軒怔怔道,「你認識我?」
「老奴伺候了您許多年。」
「那你為什麼哭?」
福伯抬手抹了把臉,搖了搖頭,沒有答,只把一隻用厚藍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放到床邊。包袱不大,卻極沉,布角壓著一枚舊銅鎖的輪廓,隱隱透出一股極淡、極舊的樟木香氣。
「這是什麼?」李可欣問。
福伯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沉沉的東西一閃而過。
「小姐,替二少爺收好。」
他說。
「箱在人在,箱亡人亡。」
「福伯。」
李可欣剛要追問,老人已經轉身往外走。她追到門口,只見他停在門邊,背對著他們,像是還想回頭,卻終究沒有。
「二少爺。」
福伯最後說。
「您若哪天想起來了,別怨夫人。」
「也別怨自己。」
說完,他大步離去,背影佝僂卻決絕,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李可欣站在門口,心口劇烈起伏。
夫人。
哪個夫人?
黃文軒的母親?
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回到床邊,解開包袱,藍布一層層散開,露出裡頭一隻尺許見方的舊樟木箱。箱體烏沉,木紋古舊,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正面一把小小銅鎖早已鏽跡斑斑,可不知為何,李可欣一看見它,袖中那把貼身收著的黃銅鑰匙便忽然像有了感應一般,微微發燙。
黃文軒也盯著那隻箱子。
他不記得它,卻本能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鎖扣。
「這裡面。」
他低聲說。
「好像有很重要的東西。」
李可欣看著他,又低頭看著箱子,再想到福伯離去前那兩句沒頭沒尾的話,只覺得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從他們腳下無聲張開。
失憶的黃文軒,失而復得的耳釘,夢裡喊出的文遠,突然送來的樟木箱,還有那句別怨夫人。
這一切究竟是誰安排的?
又是誰,正在借著這場失憶,把所有不能見光的東西,一樣一樣推到他們眼前?
窗外暮色四合,病床上的黃文軒抱著那枚耳釘,已經靠在她肩頭重新睡去。李可欣低頭看著他安靜的眉眼,慢慢伸手,把他和那隻舊樟木箱一併護在自己身邊。
不記得也好。
恨不了也好。
至少這一回,換她來守他。
哪怕前頭真是刀山火海,哪怕那隻箱子裡裝著足以掀翻兩家的秘密,她也會替他守著,直到他自己想起來,直到他重新變回那個會笑、會騙、會撒嬌、會滿眼鋒芒地喚她可欣的黃文軒。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