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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除族

2026-10-07 20:05:22 作者: 騎著小紅去旅行

  「到了。」

  「怕麼?」

  「你在,我就不怕。」

  一個月後,李可欣扶著黃文軒重新踏上虎尾的土地時,正是黃昏前最寂寞的一段天色。

  春末的風從田野間吹來,帶著稻草、泥土與遠處海潮混合的氣息,官道兩旁的甘蔗林被夕陽照成一片深深淺淺的金紅,幾隻歸鳥低低掠過老舊的屋檐,像誰在天邊隨手潑下的一把墨點。馬車停在黃家老宅外時,朱漆大門仍舊莊嚴,門楣上黃氏宗祠四個斑駁大字仍舊沉默,可站在門前的黃文軒卻已經不再是一個月前那個清瘦挺拔、眉目含笑的黃班主了。

  他瘦了很多。

  傷病把他的肩背磨得更薄,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像一竿被大雪壓彎了腰、卻仍舊努力站直的竹。頭上戴著一頂淺色軟帽,帽檐壓得極低,左側垂下一條薄薄圍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右邊完好的眉眼。可即便如此,那雙眼睛仍舊乾淨得驚人,黑白分明,茫然中帶著一點孩童般的怯意,仿佛這世間所有複雜與惡意,都被那場大火一併燒掉了,只留下一個需要人牽著、護著、輕聲哄著的靈魂。

  李可欣握住他的手。

  「下車吧。」

  老宅外,早有不少族人與鄰人聞訊趕來,遠遠圍著馬車指指點點。有人壓低聲音說他臉毀了,有人說他連人都認不得,還有人說黃家這回算是完了,一個失了憶的班主,比沒有班主更叫外頭看笑話。那些議論聲不算大,卻一句一句像細針似的扎過來。

  黃文軒雖然失憶,卻並不遲鈍,隱隱聽懂了那些目光里的同情、嫌棄與好奇,手指一點點收緊,低聲問,「可欣,他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很麻煩?」

  「不是。」李可欣替他攏了攏圍巾,目光冷冷掃過四周,「他們只是沒見過從火里活著走出來的人,所以才會用自己的薄情,去量別人的傷口。」

  「我讓你丟臉了麼?」

  「你再敢說這種話,我便真的生氣。」

  他立刻閉嘴,乖乖任她牽著,只是走幾步便要偷偷看她一眼,像在確認她沒有因為自己而不高興。李可欣被他看得心口發軟,索性握緊他的手,當著所有圍觀的人,一步一步把他扶進黃家大門。

  他立刻抓緊她,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

  「他們會不會又說我難看?」

  「誰敢說,我便撕了誰的嘴。」

  「可欣。」

  「嗯?」

  「你現在這樣,好像從前會嚇唬人的那個你。」

  

  李可欣一怔,隨即鼻尖微酸,故意板起的臉也險些繃不住,只能低聲道,「那你也記住,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嚇唬誰,都不會嚇唬你。」

  黃文軒這才安心,乖乖任她扶著下車。

  一個月來,他仍舊沒有想起過去,卻已經重新學會了依賴她。他會在醒來時第一眼找她,會在吃飯時偷偷看她,會在旁人靠近時下意識躲到她身後,也會在她偶爾出神時輕輕扯一扯她的袖子,像怕自己被丟下。李可欣知道他這一生驕傲,若清醒時斷不肯讓人這樣護著,可正因為知道,她才更疼,也更不敢鬆手。

  黃家老宅里,早已等著兩房族人。

  黃德昌坐在正廳上首,一個月不見,老人像徹底老了十歲,背更駝,眼更濁,手邊那尊常年不離的小木偶也被摩挲得發亮。聽見門外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看見李可欣扶著孫兒跨過門檻的那一瞬,整個人竟顫得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

  「文軒。」

  黃文軒腳步一頓,下意識往李可欣身後縮了縮。

  這個動作像一把刀,直直扎進老人心口。

  黃德昌踉蹌著繞過桌案,顫巍巍伸出手,卻在看見孫兒抬頭時,整個人霎時僵在原地。

  帽檐與圍巾之間,那半張臉已經毀了。

  左臉從眉骨到顴骨橫著一道猙獰舊疤,皮肉雖已經癒合,顏色卻仍暗紅髮沉,像半張被烈火撕開又勉強縫回的臉。那道傷毀了從前那份清俊,卻奇異地沒有毀掉他眼裡的乾淨,反而讓那份乾淨在傷痕累累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脆弱,也愈發讓人不敢直視。

  「誰讓你回來的。」老人嘴唇發抖,「誰讓你把他帶回來的。」

  這句話不知是在問李可欣,還是在問自己。

  李可欣扶著黃文軒站定,聲音平靜卻堅定。


  「他想家,我便帶他回來。您是他祖父,他該來看一看您。」

  「看我?」黃德昌眼淚一下滾下來,「他連我都不認得,還看什麼。」

  「他現在不認得,不代表永遠不認得。」李可欣看著老人,「他的記憶丟了,可命還在,人還在。只要他還在,總有一天會把您想起,把虎尾想起,把黃家的戲想起。」

  黃德昌望著孫兒,老淚縱橫,伸出的手抖了半天,終究只輕輕碰了碰黃文軒的袖口。

  「文軒,是祖父。」

  黃文軒盯著他看了許久,像是在辨認,又像只是害怕。半晌,他小聲道,「爺爺為什麼哭?」

  一句爺爺,叫得黃德昌整個人幾乎站不住。

  「因為祖父對不住你。」

  「你沒有對不住我。」黃文軒認真想了想,轉頭看李可欣,「可欣說,受過的傷,是救過人、撐過火留下的印記,不是錯。」

  滿堂霎時一靜。

  就在這時,側廳里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說得真好聽。」

  黃德旺緩緩從內廳走出,七十八歲的人,仍舊面色紅潤,聲若洪鐘,一身暗紫長衫襯得威儀十足。他身後跟著黃文遠,父子祖孫三人一站出來,便像三座沉沉壓下的山,把整個正廳的空氣都壓得冷了幾分。

  「受了傷,便是印記;失了憶,便可原諒;連人都認不全,還要占著黃家班主的位置,這也叫道理?」

  黃德旺目光落在黃文軒遮臉的圍巾上,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我黃家是操偶世家,吃的是手藝飯,靠的是臉面、膽識、記憶與傳承。如今他這副模樣,半張臉見不得人,腦子也成了一片空白,別說做班主,連自己是誰都未必說得清。依我看,這樣的子孫留在族中,只會叫外人笑話。」

  「大哥。」黃德昌臉色一變。

  「我說錯了麼?」黃德旺一步步上前,語氣愈發咄咄逼人,「今日宗親都在,正好把話說清楚。黃家五代班主之位,不能交給一個廢人。我的意思,從族譜除名,逐出宗祠,免得日後辱沒祖宗。」

  除族。

  兩個字落下,滿堂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幾名老族人倒吸涼氣,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有人下意識看向黃德昌,卻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黃家宗法森嚴,除族從來不是小事,一旦名字從族譜划去,宗祠不得入,祖墳不得祭,田產班業不得繼承,從此生與死都與這一族再無關係。

  坐在右側的三叔公咳嗽一聲,終於開口,「德旺說得也有道理。班主之位關乎一族生計,不是兒戲。文軒如今記憶全無,別說統籌班務,連操縱大偶恐怕都未必接得住。依族規,若繼承人重疾失能,確可另擇賢能,暫掌大局。」

  「暫掌可以,除族太重。」黃德昌立刻道,「他還年輕,傷也未必不能養好。今日若只因一場橫禍便把他的名字從族譜划去,日後他若恢復,黃家如何面對他?族人又如何服眾?」

  「正因為他還年輕,才更要趁早斷了不該有的念想。」黃德旺冷冷道,「若留他在族中,外頭會怎麼說?會說我們黃家無人,竟讓一個毀了臉、失了憶的殘廢繼續占著正統。到那時候,丟的不是文軒一個人的臉,是列祖列宗的臉。」

  「他在火里救過人。」

  「救人的人多了,救不了黃家,便沒有資格做黃家的主。」

  黃德昌被這一句堵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灰敗,竟再也接不上話。

  黃德昌踉蹌後退一步,臉白得像紙。

  「大哥,文軒才剛剛活下來。」

  「活下來,不代表還有資格做黃家人。」

  「他是我的孫兒。」

  「他先是我黃家的子孫,才是你的孫兒。」黃德旺冷聲道,「黃家百年門楣,不能毀在一個廢人手裡。」

  黃文軒聽不懂這些話。

  他只是本能覺得眼前這個老人很兇,抓著李可欣的手指一點點收緊,身子也往她身後縮得更深。李可欣垂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別怕,隨後緩緩抬頭,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滿堂宗親。

  方才她一直沒有說話。

  可這一刻,當她真正抬起眼時,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眼底那片冷得近乎鋒利的冰。

  「說完了?」


  黃德旺眉心一皺。

  李可欣扶著黃文軒站直,自己向前一步,將他擋在身後。

  「我原以為,黃家縱然再守舊,再重門戶,至少還知道什麼叫良心,什麼叫骨肉,什麼叫一個為黃家拼過命的人不該在傷還沒好時被你們這樣踩進泥里。今日一見,倒是我高看了。」

  「放肆。」黃德旺沉下臉,「李氏的小姑娘,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沒有我說話的份,卻有你們羞辱他的份?」李可欣冷笑,「他躺在醫院裡的時候,你們黃家誰去看過他?他燒傷換藥的時候,你們誰陪過他?他在火里救人、護偶、拼命想保住黃家百年戲台的時候,你們誰替他擋過一根梁?如今他活著回來了,你們不問他疼不疼,不問他怕不怕,倒先爭起他的班主之位,急著把一個連過去都不記得的人逐出家門。黃老爺,這樣的黃家,不要也罷。」

  「你。」

  「我什麼?」

  她轉身,握住黃文軒的手,目光再次掃過眾人,一字一字,清晰得近乎殘忍。

  「黃老爺,文軒是我李可欣的人。你們不要他,我要;你們不養他,我養。」

  滿堂霎時死寂。

  黃文遠臉色一變,「李小姐,這不合規矩。」

  「規矩?」李可欣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刀,「你們趁他失憶逼宮除族,就合規矩?你們看著他一身傷還只想著班主之位,就合規矩?還是說在你們黃家,規矩從來都是拿來護權勢、棄親人的?」

  黃文遠被她堵得臉色發青,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德旺的目光徹底沉了下來。

  「好,好一個李氏的掌舵人。你倒是有膽,可你記住,今日你帶走的是黃家的子孫,日後他若想起來,若還要回來認祖歸宗,我倒要看看他還有沒有臉。」

  「他若真想起來,只怕沒臉的是諸位。」

  李可欣說完,扶著黃文軒便往外走。

  黃德昌站在原地,嘴唇顫了半天,終究沒有喊出那一聲留步。他只是眼睜睜看著孫兒從眼前走過,看著那道瘦削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正廳,走出他守了一輩子的黃家大門。

  有族人低聲勸道,「二老爺,要不要追出去看看?」

  黃德昌張了張口,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能說什麼呢?追出去,便等於當眾承認自己也護不住孫兒;不追,便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人帶走。他守了黃家一輩子,守規矩,守門楣,守那些看似比命還重的體面,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所謂的固執與周全,原來全成了刺向孫兒最狠的一把刀。

  半晌,老人才像被抽乾力氣似的閉上眼。

  「備車。」

  「二老爺?」

  「別驚動大房。」他啞聲道,「派人暗中跟著,遠遠守著。他們若缺銀子,缺藥材,缺人手,都報我。」

  老僕人紅著眼退下。

  黃德昌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廳中,望著孫兒方才站過的位置,忽然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那聲音極響,驚得滿堂僕役齊齊低頭,可老人像是感覺不到疼,只顫著手捂住臉,佝僂的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

  黃文軒走到門檻邊時,忽然停住了。

  他回過頭。

  眾人以為他要害怕,要哭,要再說什麼孩子氣的話,可他只是隔著一段寂靜得近乎窒息的距離,望著上首的黃德旺,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極純淨的笑。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任何成年人該有的複雜情緒,像一個初生的孩子第一次看見人間,眼神乾淨,唇角彎彎,甚至帶著一點天真無害的明亮。

  可正是這個笑,讓黃德旺莫名心驚。

  因為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他竟恍惚覺得自己被看穿了,被看透了,像所有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算計、血腥、恐懼與見不得光的舊事,都被人借著這個孩子的笑,無聲無息地翻了出來,攤在夕陽下。

  「那個爺爺。」

  黃文軒忽然開口,聲音仍舊稚氣。

  「你心裡有一座著火的房子。」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乖乖跟著李可欣跨出了門檻。

  黃德旺臉上的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時,那兩道身影已經一高一低地走出院門,走入漫天殘陽。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的幾乎要拖過整條石板路。李可欣扶著黃文軒,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卻極穩,像往後無論風多大、路多遠、世人如何指點,她都會這樣扶著他,一直走下去。兩道影子貼得很近,交疊在一起,像一對被世間遺棄、卻仍彼此相依的孤魂。

  出城三里,官道邊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小姐。」

  李可欣回頭,看見福伯背著那隻舊樟木箱,氣喘吁吁追了上來。老人滿頭大汗,顯然一路趕得極急,見了他們,先把箱子穩穩放下,才啞聲道,「老奴來遲了。」

  「福伯?」李可欣一怔,「這箱子不是留在老宅了麼?」

  「方才被大房的人扣下了,老奴趁亂取了回來。」福伯喘了口氣,眼底沉沉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這東西不能落在他們手裡,無論如何,都得交給您。」

  李可欣看著那隻烏沉的舊箱,眉頭微蹙。

  「黃家人為什麼扣它?」

  「因為他們怕。」

  「怕什麼?」

  福伯沒有答,只抬手把箱子推向她。

  「小姐,替二少爺收好。這箱子的鑰匙,一直在您身上。」

  李可欣渾身一震。

  她下意識摸向袖中貼身藏著的那把黃銅小鑰匙,匙柄上那朵月牙卷邊的小花被體溫焐得微熱,像此刻正隔著衣料,與眼前這隻舊箱遙相呼應。

  「你說的是這把?」

  福伯看了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低聲道,「有些鎖,明面上是銅鎖,真正要開的,卻是人心。小姐只要記住,您母親留給您的東西,從來不是巧合。」

  李可欣心頭劇烈一跳。

  還想再問,福伯已經躬身退開。

  「老奴該回去了。二少爺如今不認得人,您多費心。若有人問起老奴來過,只說老奴念舊,來送一送故人。」




  李可欣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樟木箱,又看了看袖中的鑰匙,只覺得許多看似分散的線索,正在以一種她不敢深想的方式,慢慢連成一條線。

  「可欣。」

  黃文軒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們回家麼?」

  她回過神,抬頭對他笑了笑。

  「嗯,回家。」

  「回誰的家?」

  「回我們的家。」

  他立刻高興起來,眉眼彎起,像得了什麼天大的獎賞,乖乖任她扶著繼續往前走。

  夜色一點點漫上官道,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燈火,風比先前更涼了些。黃文軒走了不久便有些氣喘,卻仍舊不肯停下腳步,只咬牙撐著,像怕慢一步便會再給李可欣添麻煩。李可欣察覺後,索性停下腳步,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歇息。

  「累了怎麼不說?」

  「我不累。」

  「你臉都白了。」

  「我很快就會好起來。」他認真道,「可欣,我現在記不住很多事,可我會學。我會重新記路,重新認人,重新學會牽偶、握刀、吃飯、走路。等我好了,我保護你,不再讓你這樣扶著我。」

  李可欣望著他。

  夜色里,他半張完好的側臉仍帶著病後的蒼白,眼神卻亮而真,像一個被奪走一切後仍舊笨拙又鄭重地許諾未來的孩子。她心口軟得發疼,伸手替他把被風吹亂的圍巾攏好。

  「好,我等你。」

  「等我什麼?」

  「等你保護我。」

  他立刻高興起來,像怕她反悔似的,伸出一根手指,「那我們說定了。」

  她看著那根細瘦卻努力伸得筆直的手指,終究也伸出一根,同他輕輕勾住。

  「說定了。」

  而在黃家老宅正廳里,黃德旺仍站在原地,遲遲沒能從方才那個笑里回神。

  直到大房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附在他耳邊急聲道,「老爺,不好了,宗祠那邊出事了。」


  黃德旺猛地回神。

  「什麼事?」

  「那個無名牌位。」管家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昨夜,昨夜被人翻過。」

  滿堂霎時死寂。

  黃德昌也霍然抬頭。

  黃德旺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方才逼宮時的得意、狠辣與沉穩,頃刻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種近乎驚懼的陰沉。

  「你說什麼?」

  「守祠的人一早發現供桌上的香灰亂過,牌位被人動過,底下好像也摸過。老爺,要不要立刻報族老,封了宗祠?」

  黃德旺沒有答。

  他猛地轉身,大步往外走,步伐快得幾乎踉蹌。

  片刻後,宗祠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暮色里最後一絲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先人牌位上,也落在最角落那塊沒有名字的舊木牌上。

  黃德旺站在供桌前,死死盯著那塊牌位,胸口劇烈起伏。

  那塊牌位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閉著眼,也能想起當年是誰把它立在這裡,又是誰不許任何人刻名,不許任何人多問,只讓它像一塊無人認領的孤魂木,靜靜立在黃家最冷、最偏、最不起眼的角落。十五年來,沒有香,沒有祭,沒有年節,沒有子孫跪拜,連守祠人換了一代又一代,都只知道它不能碰,卻不知道為什麼不能碰。

  可如今,偏偏有人碰了。

  還是在黃文軒回門、除族未決、滿宅目光都聚在正廳的昨夜,悄無聲息地潛進宗祠,翻開了這塊最不該被翻開的牌位。

  若不是巧合,便是那人早已知道牌位底下壓著東西;若不是早知道,便絕不會在這樣敏感的時候,冒著被黃家滿門發現的風險,來動一個無名死人的舊事。

  半晌,他才伸出手,指尖一碰到牌位邊緣,便發現底下積了多年的香灰果然被人撥開了一道極細的痕,像有人昨夜曾把牌位輕輕掀起,看過底下壓著的東西。

  而底下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一個極淺的方形壓痕。

  是誰?

  誰會知道這塊無名牌位?

  又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來翻一個死了十五年、根本不該再有人記得的女人?

  黃德旺盯著那個空痕,背後一點點滲出冷汗。

  「查。」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近乎猙獰。

  「封鎖老宅,昨夜所有守夜之人,一個都不許走。」

  「是。」

  管家匆匆退下。

  黃德旺獨自站在昏沉宗祠里,望著那塊無名牌位,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鬥了一輩子,算了一輩子,自以為把所有人都攥在掌心,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有些埋進土裡的東西,也許從來沒有真正死過。

  就像那個孩子方才的笑。

  純淨,乾淨,卻像一把燒了很多年的火,終於隔著十五年的灰,重新燙到了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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