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上鉤了。」
「沒有,是風吹動了浮漂。」
「風也會咬鉤麼?」
「會啊,風若想念水,便會假裝成魚。」
「那魚會想念風麼?」
「會吧,所以它才總在水面探頭。」
聽潮居外,溪水清得能看見水底一粒一粒圓潤的卵石,春末的日光斜斜鋪在水面上,被細碎的波紋揉碎了,晃成一層一層金色的鱗。溪邊果然種滿水仙,綠葉修長,花影疏落,偶有風過,便帶起一陣清清淡淡的香,像有人把舊年的月光泡進了水裡,再輕輕端到人間。
黃文軒坐在溪邊青石台上,手裡握著一根細細釣竿,認真得近乎笨拙。
他今日穿一件寬鬆的月白家常袍,頭髮只用一根素帶松松束著,肩背仍舊薄而挺直,只是比從前少了幾分鋒利,多了幾分病後初愈的安靜。帽檐與垂落的長髮遮住了左臉大半傷痕,露出水面的倒影里,只看得見右邊清俊的眉眼與高挺鼻樑。他盯著浮漂看了許久,久到連溪魚都敢游到他的影子裡,他卻仍舊一無所獲,偏偏還要一本正經地同李可欣討論風會不會咬鉤。
李可欣坐在他身後樹下,膝上攤著一本戲班帳冊,目光卻時不時從數字上移開,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離開虎尾後,她沒有帶他回李氏宗祠。
那裡太多眼睛,太多規矩,太多不肯死的舊事。於是她命人收拾了城外這座臨溪的小院,院中少人往來,溪流又淺又緩,屋後還有一片可以晾藥、曬太陽的空地,最適合養傷,也最適合把一個剛剛失去全部記憶的人,從那些窺探、算計與血淋淋的舊案里暫時隔開。
聽潮居很好。
可李可欣知道,這份好,只是表面的好。
夜裡,黃文軒會夢囈,會喊文遠,會喊母親,會在夢魘里本能地蜷縮;白天,他會盯著水面發呆,會無意識撫摸自己左臉的疤,會在看見木偶、刻刀、火摺子甚至只是一片燒焦的木葉時,露出茫然又痛苦的表情。他的記憶像一座被大水衝垮的橋,表面上什麼都斷了,橋墩深處卻還卡著許多沒有沖走的殘骸,只等某個熟悉的漣漪輕輕一碰,便會重新刺出水面。
「可欣。」
溪邊的人忽然放下釣竿。
「嗯?」
「水裡那個,是我麼?」
李可欣抬頭,看見他正俯身看溪面上的倒影。
陽光落在水波里,他的臉隨著漣漪輕輕晃動,那道被藏起來的疤也在倒影中若隱若現。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水面,倒影霎時碎了,像有人把一塊完整的鏡子親手打破。
「我怎麼長成這樣。」
他低聲說。
李可欣放下帳冊,起身走過去。
「什麼這樣?」
「臉。」
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水底重新聚攏的倒影,眼神一點點暗下去,像一個終於意識到自己身上缺了一角、卻不知道該向誰討要答案的孩子。
「昨日隔壁阿婆送點心來,看見我,嚇得把盤子摔了。前日藥童替我換紗布,也不敢看我的眼睛。可欣,我的臉是不是很醜?」
「不是。」
「你騙人。」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
李可欣一怔。
她這才發現,自己雖然站到了他身後,目光卻下意識避開了他在水中的倒影。不是嫌惡,不是害怕,而是心疼,疼到只要看見那道傷,她就會想起火里他滿臉菸灰的樣子,想起醫院裡那張病危通知,想起她握著他的手、幾乎以為再也等不到天亮的一夜又一夜。
她慢慢蹲下來,從身後輕輕抱住他。
黃文軒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乖乖任她抱著。
「文軒,聽我說。」她把下巴輕輕抵在他肩上,聲音放得很低,也很穩,「你的臉不醜。你以前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現在也是。」
「你哄我。」
「我從不哄你。」
「你方才還說風會咬鉤。」
「那是因為你在問,我便答了。」
「那我現在問,你也答?」
「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整張臉都暴露在她眼前。
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那道暗紅疤痕上,從眉骨斜斜沒入顴骨邊緣,像一段被烈火強行寫進皮肉里的舊史。可他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連那道猙獰的傷都仿佛被襯得沒有那麼可怕。他望著她,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孩子,小聲問,「現在呢,還好看麼?」
李可欣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前滿身心機、如今在溪邊為一道疤偷偷落淚的黃文軒,心口軟得一塌糊塗。她抬手,指尖極輕地撫過那道傷,沒有避開,也沒有顫抖,只是認真得像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再不能弄碎的珍寶。
「好看。」
「真的?」
「真的。」
「比以前還好看?」
「在我眼裡,是。」
他愣了愣,忽然撲進她懷裡,雙臂緊緊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肩側,像一個終於得到糖的孩子,笑得眉眼都彎起來。
「可欣最好了。」
李可欣被他抱得險些站不穩,只能抬手輕輕拍他的背,喉間卻莫名發酸。
若是從前的黃文軒,絕不會這樣。
他會裝委屈,會撒嬌,會用那雙漂亮又狡黠的眼睛一點點拿捏她的心軟,卻絕不會這樣毫無保留地把脆弱與歡喜都交出來。可如今他忘了所有偽裝,忘了所有防備,只剩下最本真的依賴,反倒叫她更疼,也更不知道,若有一天他真的想起一切,想起那些該恨的人、該討的債、該面對的真相,會不會連這點難得的純淨也要被重新撕碎。
午後,他靠在溪邊睡著了。
李可欣取了薄毯替他蓋上,自己則坐到一旁,翻開沈硯舟前一日派人送來的密信。信里寫得很簡略,卻字字壓人。第九具焦屍的身份依舊沒有查明白,附近失蹤人口、黑市身份、外鄉來客皆無線索;那半張失蹤的圖也沒有下落;至於火場裡出現的黑衣人,沈硯舟追出幾條線後,所有痕跡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斬斷,斷得乾乾淨淨,仿佛那人從未真實存在過。
信末還有一句。
「李家內部未必乾淨,福伯也未必乾淨,誰都不必先信。」
李可欣盯著那一行字,目光一點點沉下去。
福伯。
那個把樟木箱追出三里地交給她的人,那個說鑰匙一直在她身上的人,那個看著黃文軒時總像看著半生舊債的人,真的一點都不能信麼?
她又想起自己袖中那把貼身收著的黃銅鑰匙,想起福伯說「您母親留給您的東西,從來不是巧合」,想起母親舊冊里那朵月牙小花,想起自己後頸那道說不清來由的火疤,許多線索在她心裡纏成一團,越理越緊,越緊越冷。
「文遠。」
溪邊忽然傳來一聲破碎的夢囈。
李可欣猛地抬頭。
黃文軒仍舊睡著,眉頭卻緊緊皺起,手指抓著薄毯,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追趕。
「別過來。」
「火。」
「母親。」
「別走。」
他一聲一聲地喊,喊得極輕,卻每個字都像從很深很痛的夢裡掙扎著浮上來。李可欣立刻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握住他發抖的手,一聲一聲喚他的名字。
「文軒,我在。」
「沒有火,這裡是聽潮居。」
「你安全了。」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安靜下來,只是眼角沁出一點濕痕,像在夢裡哭過。李可欣替他擦去那點淚,坐在他身邊久久沒有動,眼底那點柔軟一點點退去,退成深不見底的寒潭。
文遠。
母親。
火。
這三個名字像三根釘子,釘在她心口最不安的地方。
若文遠真與大火有關,他究竟是放火的人,還是文軒在火里見到的人?
若文軒夢裡喊母親,是因為在火里看見了什麼,還是因為他已經開始記起某些被硬生生封住的舊事?
更可怕的是,她如今最怕的,竟不是他想不起來。
而是他想起來以後,會發現自己最信任的人,恰恰都瞞著他。
黃昏時,黃文軒醒了。
醒來後的他立刻忘了方才的噩夢,高高興興拉著李可欣去釣魚,說今日一定要釣一條最大的,煮給她吃。李可欣不忍掃他的興,便命人取了魚簍與小爐,陪他坐到溪邊。
天色漸晚,水仙花影落在水面上,像一層淡淡白霧。浮漂忽然輕輕一沉。
「可欣。」
他眼睛一亮。
「有了。」
「收線,慢一點。」
他學得極認真,握著釣竿一點點往後收,誰知釣上來的卻不是魚,而是一片被水浸透的紅綢。
那紅綢約莫半尺寬,邊緣裁得齊整,被溪水泡得顏色愈發鮮艷,像一尾從舊夢裡游出來的紅色小魚。黃文軒怔怔把它拎起來,水珠順著絲線一滴滴落下,李可欣正要伸手去接,目光卻在觸及紅綢中央繡紋的一瞬,驟然僵住。
並蒂蓮。
兩朵蓮花並在一枝上,一朵初綻,一朵含苞,針腳笨拙,歪斜,粗細不勻,甚至有幾處還微微突起,顯然出自一個不慣女紅、卻繡得極認真的人之手。
這樣的針腳,李可欣一輩子都不會認錯。
她猛地抬頭看向黃文軒。
他也正盯著那片紅綢。
起初只是茫然,像看見了某種熟悉又遙遠的東西;緊接著,他的手指開始發抖,呼吸一點點急促,眼神里那點孩童般的乾淨被突如其來的劇痛撕開,露出底下深埋的碎片與驚懼。
「並蒂蓮。」
他喃喃。
「我繡過。」
李可欣的心口猛地一緊。
「文軒。」
「給你。」
他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額角迅速滲出冷汗,像有無數破碎畫面正順著那朵蓮花一股腦撞回他的腦海,「在晉江,戲台,火。」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他忽然抱住頭,痛苦地彎下腰,喉間溢出壓抑至極的呻吟。釣竿從他手裡掉落,紅綢也險些重新滑入溪中,李可欣一把搶過,死死攥進掌心,隨即撲過去抱住他。
「別想了。」
她聲音發顫。
「文軒,別想了,先看著我,看著我。」
「頭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
「火。」
他死死抓著她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裡滿是溺水般的驚恐,「可欣,火好大,我叫你出去,你為什麼不出去?」
李可欣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他想起來的,竟然是火里。
不是她替他系紅線的清晨,不是戲服完成時的歡喜,也不是溪邊這些安靜溫柔的日子,而是那場幾乎要了所有人命的火。原來他的記憶真的在回來,卻一點也不溫柔,不用春風化雨,不用久別重逢,而是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剖開他的頭,把那些血淋淋的東西一塊一塊剜出來。
「我在,我現在就在。」她抱緊他,聲音哽咽,「我們都出來了,文軒,我們都活著。」
「那你為什麼哭?」
「我沒有。」
「你騙人。」
這句話一出,兩個人都怔住了。
從前他也這樣說過她,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一點狡黠,一點孩子氣般的執拗。可那時他眼裡藏著少年般的壞,如今卻只有劇痛後的茫然。李可欣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撕開,再也忍不住,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她終於明白,所謂恢復記憶,並不只是重新想起名字、舊事與人。
而是要他重新記起所有痛,重新失去一遍所有人。
這一夜,黃文軒發起了低熱。
李可欣守在他床邊,一遍一遍替他換冷巾,直到後半夜燒退,他才重新睡安穩。她坐在燈下,攤開那片濕透的紅綢,越看心越沉。
針腳是黃文軒的。
這一點她絕不會看錯,那種笨拙卻極認真的落針,那種歪歪扭扭卻不肯敷衍的走線,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會這樣繡並蒂蓮。
可布料是新的。
新得幾乎沒有經歷過歲月,更沒有煙火熏灼的痕跡。若是當年他繡給她的那一片,早該在火里燒成灰,絕不可能完好地出現在這條溪里;若是有人仿作,又怎會仿得連每一針歪斜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除非,有人比他更懂他的針法。
或者,有人比他更早知道,該用怎樣的方式,把他的記憶從水底一寸一寸釣起來。
李可欣握著那片紅綢,忽然覺得指尖發涼。
她起身推開窗。
夜裡的溪流黑而靜,水仙花影在風裡輕輕搖晃,遠處山林像一張沉默的獸口,藏住所有看不見的人與秘密。她盯著溪水上游看了很久,總覺得那片紅綢並非偶然被水衝來,倒像有人算準了他們會在黃昏時坐在溪邊,算準了黃文軒一定會親手把它釣上來,更算準了這朵並蒂蓮會把他剛剛癒合一點的意識,再次撕開一道血口。
是誰?
誰在暗處看著他?
誰這樣懂他,又這樣不肯現身?
她轉身看了一眼床上的黃文軒,替他掖好被角,隨即披上外衣,趁著夜色出了聽潮居。
李家老宅里,燈還亮著。
李天勝並未睡,像早知道她會來,獨自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幾卷舊檔,手邊一盞濃茶早已涼透。看見孫女進門,他沒有意外,只抬手示意她坐。
「爺爺。」
李可欣沒有坐。
她站在燈下,眼底因為連日疲憊泛著淡淡青影,聲音卻極穩,穩得像壓抑了太久,終於不得不問出口。
「當年那場火,到底是誰放的?」
書房裡霎時一靜。
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李天勝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很久,才緩緩放下。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案上那些舊檔,像望著一些早已燒成灰、卻又從未真正散掉的東西。
「可欣。」
「您別再用一句舊案打發我。」李可欣上前一步,「晉江這場火死了八個人,多出一具誰都不認得的焦屍,文軒半張臉毀了,記憶也丟了。如今連一片繡著並蒂蓮的紅綢都能讓他疼成那樣,您還要我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麼?當年那場火,到底是誰放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更鼓敲過一聲,久到燭火又短了一截,他才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像被歲月磨得只剩最後一點力氣。
「有些名字,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好。」
李可欣臉色一白。
「為什麼?」
「因為有些名字一出口,就會再死人。」
「已經死了那麼多人,還怕再死麼?」
「怕。」李天勝抬起眼,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悲涼的疲憊,「正因為死的人太多,才更怕。可欣,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站著整個李氏,站著三百口人的性命,站著許多你以為已經安穩落地、其實仍舊懸在刀口上的舊債。爺爺不是不肯說,是不能說。」
「那文軒呢?」
李天勝沉默。
「他夢裡喊母親,喊文遠,喊火。」李可欣一字一字道,「他的記憶在回來,每一次回來,都像有人拿刀割他。若真相遲早會追上來,您還要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麼?」
老人眼底終於劇烈顫了一下。
「他想起多少了?」
「不多,碎片,斷斷續續。」
「別逼他。」李天勝立刻道,語氣里第一次帶上急切,「尤其別逼他想火,至少現在不能。」
「為什麼?」
李天勝沒有再答,只緩緩閉了閉眼。
「回去吧。」
「爺爺。」
「回去守著他。」老人聲音發沉,「守好他,也守好你自己。若有人問起紅綢,只說不知道;若有人再送東西來,先拿給爺爺看。可欣,記住,這局棋已經不只是兩家舊怨了,它已經變成了一張會吃人的網。」
李可欣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良久,終究沒有再繼續逼問。
她轉身離開時,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又傳來老人低低的一聲。
「可欣。」
「孫兒在。」
「若有一日,文軒全都想起來了。」李天勝沒有看她,只盯著燭火,一字一字道,「你替爺爺告訴他,有些債不是他的,他不必全都背在自己身上。」
這句話太重,也太怪。
李可欣想回頭再問,李天勝卻已經抬手熄了一盞燈,像用夜色親手結束了這場對話。
她只能帶著滿腹疑雲回到聽潮居。
夜更深了。
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溪光與月色朦朦朧朧照進來,落在床邊。李可欣輕手輕腳推開門,卻剛走到床前,便看見黃文軒睜著眼。
他不知何時醒了。
正靜靜靠坐在床頭,背脊筆直,眉眼沉靜,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清明得驚人。那不是白日裡孩童般的茫然,也不是噩夢中的驚恐,而是她熟悉的、屬於從前那個黃文軒的清醒、克制與深沉。
李可欣呼吸一滯。
「文軒?」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她。
那一瞬,她幾乎以為他全都想起來了。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帶著失而復得般的痛楚,帶著壓抑許久的溫柔,也帶著某種她看不懂的、近乎告別的東西。可那片清明只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像水面上的月影被風揉碎,一點點散開,重新變得迷茫而空茫。
「可欣?」
他的聲音輕下來。
「你怎麼哭過?」
李可欣僵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低聲道,「沒有。」
他卻像沒聽見,慢慢轉回頭,望著窗外黑沉沉的溪流,忽然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極輕地說了一句。
「再等等。」
「還不是時候。」
李可欣渾身一凜。
「什麼還不是時候?」
他不答。
只是望著窗外,眼神空白,像那句話根本不是對任何人說的,而是一段藏在他身體最深處的意識,趁著他短暫清醒的縫隙,借著他的口,向黑暗裡的某個人發出回應。
李可欣快步走到床邊,握住他的肩。
「文軒,你方才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
他茫然看她。
「我說了什麼?」
「你說明天想吃魚。」
他眨眨眼,像也分不清方才那句話究竟是夢,還是從他空白的腦海里不小心漏出來的一點殘影。片刻後,他沖她露出一個熟悉的、依賴的笑。
「那我們明日還去釣魚,好不好?」
李可欣望著他。
望著那雙剛剛還清明得像從前、轉眼又散成一片霧氣般的眼睛,後背一點點發涼。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
也許他的記憶並沒有真的丟。
也許他只是躲起來了。
躲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像一個獨自扛著滿身傷口的人,在最深的黑夜裡悄悄告訴自己,還不到時候。
而她連那個人究竟在等什麼,都不知道。
「好。」
她終於伸手抱住他,把他輕輕按回枕上,「明日還去釣魚。現在先睡。」
他乖乖閉上眼,任她替自己掖好被角,不過片刻便重新睡去,仿佛方才那短短一瞬的清明,只是月光照錯了地方。
李可欣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
同一時刻,聽潮居外的溪流對岸,一道纖細身影靜靜立在樹影深處。
那是個女人,披著深灰斗篷,面容隱在夜色里,只露出一雙與黃文軒七分相似的眼睛。她遠遠望著窗紙上那道守著病人的纖細影子,又看了一眼床上安靜睡去的年輕人,目光溫柔得幾乎化開,也痛得幾乎碎裂。
她掌心裡還纏著一截紅線,線尾濕冷,是白日裡那片紅綢裁剪後剩下的殘料。
「文軒。」
她隔著溪水,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
「再等等。」
「娘還不能見你。」
夜風掠過水仙花叢,吹散了她最後一點聲音,也吹得溪面碎光粼粼,像一場無人知曉的母子相望,終於在這一夜,隔著沉沉流水,短暫地重聚了片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