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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真相

2026-10-07 20:09:17 作者: 騎著小紅去旅行

  「看著我。」

  「文軒。」

  「看著我,不許躲。」

  雷雨未歇,窗紙被雨水打得微微發顫,屋內燈影搖晃,照著兩個人之間那片沉默得近乎窒息的距離。

  黃文軒站在李可欣面前。

  他已經徹底不是失憶時的模樣了。

  雖然還是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還是那張被大火毀掉半邊的臉,可方才雷雨灌回的一切記憶,像把舊日所有鋒芒都重新淬進了他的骨血里。他只是站在那裡,肩背挺直,腰身沉穩,眉眼間便自然生出一種壓得人幾乎不敢喘息的威儀。像一把刀,終於重新開鋒;又像一頭從長眠里醒來的獸,安靜,冷峻,深不見底。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挑起李可欣的下巴。

  這個動作溫柔,卻強勢。

  溫柔得像怕弄碎她,強勢得像君王審視臣民,不容她退,不容她避,更不容她把眼底那些慌亂與愧疚藏進陰影里。

  李可欣被迫抬起頭。

  燈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照見她眼底尚未乾去的淚,也照見她強撐出來的鎮定正在一點點碎裂。

  黃文軒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雷雨聲都像遠了一層,他才終於開口。

  「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雷雨更沉。

  「從今往後,換我照顧你。」

  李可欣的心口狠狠一顫。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他頓了頓,眼底那點方才還殘存的溫柔,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沉成深不見底的暗。

  「只是可欣。」

  

  「嗯?」

  「你早就知道大房要動手,對不對?」

  這一句話落下時,屋裡霎時靜了。

  雨聲仍在,雷聲仍在,可李可欣卻覺得,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這一句。她望著黃文軒,望著他那雙太冷靜、太清醒、也太痛的眼睛,唇瓣輕輕顫了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她,一字一字,又問了一遍。

  「你眼睜睜看著我走進那個局,對不對?」

  李可欣的臉色,霎時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下意識想偏過頭,卻被他捏著下巴,動也不能動。那種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像一隻手,穩穩把她所有想逃的地方都封死了。

  「是。」

  她終於低聲說。

  「我早知道。」

  黃文軒的眼神微微一沉。

  李可欣睫毛顫了顫,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公演前,我收到過消息。有人遞話進李氏,說大房不會坐視黃李聯手,說要讓你在晉江出醜,要讓你從此抬不起頭。我以為,他們最多只是在戲台上做手腳,或者在外頭散些不利你的消息。我沒想到。」

  她聲音哽住,幾乎說不下去。

  「我沒想到,他們會要你的命。」

  屋裡靜了很久。

  雨點敲在窗上,噼啪作響,像誰在黑暗裡一下一下敲著舊門。

  黃文軒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眼底壓了這麼久的愧疚、恐懼與自責,也看著她那副明明快撐不住了、卻仍舊不肯替自己辯解半句的模樣。

  李可欣被他看得幾乎站不穩。

  「你若要怪,就怪我吧。」她啞聲道,「是我太大意,是我以為自己算得夠周全,是我明明察覺不對,卻還抱著僥倖,覺得他們不敢在公演那日真正動手。文軒,那場火里死的八個人,你臉上的傷,你受過的那些痛,我都有責任。」

  「責任?」

  黃文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有什麼責任?」

  「我沒有及早告訴你。」

  「告訴你,然後呢?」

  「至少你不會毫無防備。」

  「我若真有防備,他們就會收手麼?」


  李可欣一怔。

  黃文軒望著她,眼底那點冷意里,終於浮起一點極淡、極深的疲憊。

  「可欣,這不是你我的錯。」他說,「是我們都太清楚,身處這樣的局裡,誰都以為自己能算到最後一步。你算到了大房會出手,卻沒算到他們背後還有別人;我算到了公演不會太平,也沒算到對方要的不是毀戲,而是滿台人的命。」

  李可欣眼淚落得更凶。

  「可你還是差點死了。」

  「可我也活下來了。」

  「是我把你從火里推出去的麼?」

  「是你同我一起被火吞了。」

  「可若不是我。」

  「沒有若。」

  黃文軒忽然打斷她。

  下一瞬,他猛地將她拉進懷裡。

  李可欣整個人撞進他胸口,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像要把這些日子所有失而復得的後怕、心疼、悔恨與失而復得的慶幸,全都揉進這個擁抱里。

  「所以我不怪你。」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

  「我們是一樣的人,都精於算計,都善於布局,都習慣把軟肋藏得最深,也習慣在沒來得及開口之前,先把最壞的打算做好。可欣,你沒有眼睜睜看我入局,你只是和我一樣,都低估了人心能狠到什麼地步。」

  李可欣被他抱著,眼淚再也忍不住,一滴滴落在他衣襟上。

  「文軒。」

  「嗯。」

  「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

  「為什麼?」

  黃文軒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因為在火里,你明明可以自己走,卻偏偏回頭來找我。因為這段日子,我忘了自己是誰,是你守著我。因為你若有心害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棄我,可你一次都沒有。」

  他抱得更緊了些,聲音低得像嘆息。

  「我只是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那些天真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句話落下時,李可欣心口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是溪邊看魚,是燈下繡花,是他笨拙地問她自己是不是很笨,是他因為一朵水仙而哭,是他在她頰邊落下輕得像羽毛的一吻,也是那段明明藏著刀光血影、卻偏偏被他們過得溫柔而安穩的日子。

  那段日子回不去了。

  從他重新想起一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欣。」

  「嗯?」

  「但從今夜起,我們換一種活法。」

  李可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黃文軒低頭,替她擦去眼淚,語聲沉穩而清晰。

  「從前是你護著我,如今換我與你並肩。你查你的帳,我開我的箱;你動李氏的人脈,我動黃家的舊案。你我之間,從今夜起,不許再有隱瞞。」

  李可欣怔怔看著他。

  「做得到麼?」

  她喉嚨微哽,終究用力點頭。

  「做得到。」

  黃文軒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攤開掌心。

  「那好,先從這把鑰匙說起。」

  李可欣的呼吸,霎時停了。

  他的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匙身古拙,邊緣被火光灼過,微微發黑,柄上那朵月牙卷邊的小花卻仍舊清晰得刺眼。那正是公演那夜,火起之時,她塞進他懷裡的東西;也正是她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讓她務必貼身收好的遺物。

  「你。」

  她的聲音發顫。

  「你還留著。」

  「它一直在我身上。」黃文軒道,「從火里,到醫院,到失憶,到今夜,都在。」

  李可欣眼眶一熱。

  「我以為,早就不見了。」


  「這麼要緊的東西,我怎麼可能讓它不見。」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把小小的鑰匙,眼底浮起一點極複雜的神色。

  「可欣,這把鑰匙,開的不是樟木箱。」

  李可欣的指尖輕輕一顫。

  「是李氏內庫。」

  她猛地抬頭看他。

  黃文軒將鑰匙遞到她眼前,語聲平靜得近乎鋒利。

  「你塞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你那時。」

  「我那時雖然快死了,可還沒糊塗。」他望著她,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痛色,「那夜你把鑰匙塞進我懷裡,掌心冰得嚇人,眼神卻穩得可怕。若非抱著必死之心,若非知道自己可能出不去,你絕不會把它交出來。可欣,我那時就知道,這東西不只是鑰匙,還是你的命,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命。」

  李可欣渾身劇震。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是。」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一直不問你?」

  「嗯。」

  「因為我那時還沒資格問。」

  黃文軒低頭,輕輕合上手掌,將那把鑰匙重新攥進掌心。

  「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怎麼敢碰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更何況。」

  他頓了頓。

  「我總覺得,真正該被問出來的,不該是你拿這把鑰匙開什麼,而是為什麼有人,非要讓我們找到它所開的東西。」

  李可欣看著他,心底那點震動久久不能平息。

  她原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她原以為,失憶後的黃文軒什麼都不懂,不會知道她袖中鑰匙的分量,也不會知道她那些夜裡輾轉難安的遲疑。可原來,他即使忘了自己,也仍舊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護得滴水不漏。

  「文軒。」

  「嗯?」

  「你不怪我瞞你?」

  「我方才不是說了麼,你我之間,從今夜起,重新開始。」

  他抬眼,望著她。

  「不過,你也別只問我。」

  「什麼意思?」

  黃文軒將鑰匙放進她掌心,隨即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我袖中藏的那件東西,你也不必再猜了。」

  李可欣呼吸一緊。

  「是半張圖。」

  她當然知道。

  火場裡,她親眼看見那半張圖從石艷文胸腹暗格里飛出來,也親眼看見後來只剩一半。可如今聽他親口說出來,心口還是忍不住一陣發緊。

  「那半張圖,如今也只剩一半了。」黃文軒道,「另外一半,在我昏迷時,被人割走了。」

  「你是什麼時候想起這件事的?」

  「雷雨之前。」

  「那你為何不早說?」

  「因為我想先弄清楚,究竟是誰,比我們還急著找它。」

  李可欣握著那把鑰匙,只覺得掌心裡那點銅意燙得驚人。

  鑰匙,殘圖,名單,第三層,樟木箱,黃文遠,黑衣人。

  所有線索終於在這一夜,被黃文軒親手一根一根擺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眼,聲音低而穩。

  「那就走吧。」

  「去哪?」

  「李氏內庫。」

  「現在?」

  「現在。」

  黃文軒看了她片刻,唇角終於浮起一點極淡、卻極真的笑。

  「好。」

  半個時辰後,兩人披著夜雨,悄悄抵達李氏宗祠後的內庫小樓。

  樓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兩盞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守夜之人早已被李可欣提前支開,整座小樓靜得像一口深井,仿佛只要踏進去,就會被那些塵封多年的舊紙與舊魂一起吞沒。


  李可欣提著燈走在前頭,黃文軒跟在她身後半步。

  木門推開,陳舊紙墨與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還是那一排排高到梁下的木架,還是那些沉默得像棺材一樣的藍布函套,可如今再站在這裡,兩個人的心境都已完全不同。

  「鑰匙給我。」黃文軒道。

  李可欣把黃銅鑰匙遞過去。

  他接過來,走到最里側那排舊檔架前,俯身看了看鎖孔,卻沒有立刻開。

  「怎麼了?」

  「這裡有人動過。」

  李可欣眼神一凜,立刻提燈靠近。

  果然,最底層那隻舊木匣的鎖孔周圍,雖被人刻意拂去浮塵,仍舊留下了一點極細的刮痕。若非黃文軒眼尖,根本瞧不出來。

  「有人比我們先來過。」

  「未必。」李可欣蹲下細看,「也可能是上一次取檔的人留下的。」

  「上一次是誰?」

  「內庫管事。」

  「可信麼?」

  「我親自挑的。」

  「那你更該知道,越是親手挑的人,越可能在最不防備的時候反咬你一口。」

  李可欣沒有反駁。

  她看著那道細小刮痕,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這座內庫,守的不是金銀,不是戲本,而是李家百年裡所有不敢見光的舊案。能走到這裡的人,本來就沒有幾個;而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動過這裡的人,更不可能只是尋常內賊。

  「開吧。」她說。

  黃文軒將鑰匙插入鎖孔。

  咔的一聲輕響。

  木匣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沒有契書,只有一層又一層用舊油紙包著的卷宗。李可欣戴著手套,將那些卷宗一份份取出,借著燈光查看日期。三十年前的戲班採買、二十九年前的人員名冊、二十八年前封存的舊約,每一份都黃得發脆,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在掌心裡。

  「找到了麼?」黃文軒問。

  「還沒有。」

  她翻到最底層,指尖忽然碰到一個比尋常卷宗更沉、更硬的紙筒。

  那紙筒外頭裹著三層油布,封口處壓著一枚早已乾裂的黑蠟,蠟上隱約印著半枚殘缺的紋章,像蓮瓣,又像被火燒過的羽。

  李可欣的呼吸輕輕一滯。

  她見過這種蠟。

  上一次在內庫里,那捲失蹤舊檔留下的空格中,粘著的正是同樣的黑蠟。

  「是這個。」

  她把紙筒取出來,小心剝開封口。

  油布一層層散開,露出一卷以細繩捆著的舊紙。那紙早已被歲月浸得發黃,邊緣焦脆,像是經歷過火,又像是在血里泡過。繩子一解開,一股極淡、極陳舊的鐵鏽味便散了出來。

  李可欣的手指微微一頓。

  黃文軒立刻察覺。

  「怎麼了?」

  「有血味。」

  他把燈撥近。

  捲紙徐徐展開,最上頭一行字,首先撞進兩人眼裡。

  那是一份名單。

  或者說,是一份被血浸透過的名單。

  紙上的墨色深淺不一,有些字已被暈開,有些字卻仍舊鋒利得刺目。一個個名字橫陳其上,像一道道早已被遺忘、卻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

  李可欣的目光剛掃到第一行,整個人便僵住了。

  黃文軒也看見了。

  紙頁最上方,第一個名字,端端正正,筆鋒清峻秀麗。

  李素心。

  轟的一聲,像有雷在兩人腦中同時炸開。

  黃文軒站在燈下,一動不動。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他的眼睛,扎進他的血里,扎進他這些日子所有拼命壓抑、拼命追問、拼命不敢深想的舊痛里。

  李素心。

  他母親的名字。

  黃家宗祠里那個無名無姓、十五年來無人敢提的牌位,原來並不是只存在於家族隱秘的角落。她的名字,也在這份三十年前的血名單上,清清楚楚,被人用最正式、也最冷酷的方式,寫在了第一個。


  「文軒。」

  李可欣低聲喚他。

  他沒有應。

  她只是看著他臉色一點點白下去,看著他握著燈座邊緣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看著他眼底那些剛剛在雷雨里重新聚攏的冷靜,被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字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這不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三十年前,她還未嫁入黃家,才多大?怎麼會在這份名單最前面?」

  「我不知道。」

  「名單是什麼?」

  「看起來,像是某種處決名單。」

  黃文軒猛地抬頭。

  李可欣把捲紙繼續往下展。

  第二個名字,是李氏一位早已故去的族老。

  第三個名字,是黃家一位早年遷去南洋、後來下落不明的操偶師。

  再往下,還有更多名字,有的姓李,有的姓黃,有的名字旁標著早已陌生的商號印記,還有的被人用極細的墨線划去,像是從這世上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李可欣的指尖忽然停住。

  她在名單中段,看見了一個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名字。

  林氏。

  她母親的名字。

  「可欣?」

  黃文軒立刻察覺她不對。

  李可欣沒有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兩個字。母親不是死於急症麼?不是十五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暴斃麼?為什麼她的名字,會出現在三十年前的血名單上?為什麼這些她自以為早已釐清、早已埋葬的舊事,竟在今夜一層一層翻出來時,全是血,全是謊,全是被人刻意埋進深淵的刀?

  「我母親也在上面。」她終於啞聲道。

  黃文軒的神情也變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底看見了同一個答案。

  這場舊案,從來不只針對黃家。

  也不只針對李可欣或黃文軒。

  它針對的,是從許多年前開始,就被某隻看不見的手牢牢綁在一起的黃李兩家。

  「最後一行。」黃文軒忽然道。

  李可欣把捲紙展到底。

  名單最末,果然還有一行字。

  那行字寫得很慢,很重,像寫字的人在下筆時,也曾猶豫過,可最終仍舊把最冷酷的判詞,一筆一畫烙了上去。

  「雙脈合一之日,滅門之時。」

  落款之期,正是三十年前。

  屋內霎時死寂。

  連窗外的雨聲都仿佛遠了。

  李可欣握著那份血名單,指尖冰涼,久久沒有說話。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就有人寫下這樣的話。

  三十年前,有人已經預見了黃李兩家的重聚,或者說,從那時候起,就有人不許他們重聚。只要雙脈合一,便滅門。這不是一句空泛的詛咒,而是一道早已落筆成真的殺令。

  「所以那場火。」她聲音發緊,「不是臨時起意。」

  「當然不是。」

  黃文軒盯著那行字,眼底的暗色深得可怕。

  「對方等的,就是雙脈合一。」

  「可三十年前,雙脈根本沒有合一。」

  「所以他們等了第二次。」

  李可欣的心口狠狠一縮。

  是了。

  三十年前或許有人試圖阻止,或許已經動過一次手;三十年後,當黃文軒帶著黃家班底來到晉江,當兩家真正聯手,當雙脈儒俠在古戲台上同時亮相,那個藏在暗處的人,終於再次拔出了刀。

  而這一次,對方不再滿足於殺一兩個人。

  對方要的是讓整個戲台一起燒掉,讓所有知道舊事的人一起葬身火海,讓雙脈剛剛重聚,便永遠斷根。

  「文軒。」李可欣低聲道,「我們必須把這份名單帶走。」

  「不能帶走原本。」

  「為什麼?」

  「你若帶走,明天就會有人知道我們看過。」黃文軒迅速恢復冷靜,「對方能在這份名單上藏三十年,就一定還有眼睛盯著它。你若動了原本,只會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抄。」

  李可欣立刻明白過來。

  她取出隨身帶的薄絹與炭筆,把名單上的名字、順序、批註、落款式樣,一筆一筆仔細謄下來。黃文軒則提燈替她照著,同時以極快的速度默記那些特殊的商號印記與划去的名字。

  兩人的動作越來越快,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一個抄,一個記。

  一個看字跡,一個辨墨痕。

  一個負責把名字歸入黃家族譜,一個負責對應李氏族志。燭火映著兩人的側臉,明明身處最深最冷的舊案里,卻偏偏生出一種奇異的並肩感。像兩條原本各自在黑暗裡摸索的河,終於在這一夜,匯到了同一條水道。

  抄到一半,黃文軒忽然低聲道。

  「這份名單上,黃家的名字比李家多。」

  「你發現了?」

  「嗯。」他指著其中幾處幾乎被墨划去的名字,「這幾個,若我沒記錯,都是當年主張與李氏重修舊好的黃家先人。也就是說,這份名單殺的不只是人,還是兩家和好的可能。」

  李可欣的指尖一冷。

  「所以六十年前,或者三十年前,那場所謂正統旁支之爭。」

  「可能根本不是爭。」

  「是有人故意不讓兩家合。」

  「是。」

  黃文軒望著那份血名單,唇角緩緩勾起一點極冷、極鋒利的笑。

  「好,好得很。」

  「有人在幾十年前,就把黃李兩家當成棋子擺弄。挑撥、分家、縱火、滅口,一步接著一步,環環緊扣,還真是不怕麻煩。」

  李可欣看著他。

  雷雨後的燈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照亮他半張疤痕縱橫的臉,也照亮他眼底那片徹底冷下來的鋒芒。那不是失憶時無助的懼意,也不是方才重逢時的溫柔,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處、終於徹底醒來的殺伐與清醒。

  這樣的黃文軒,危險得驚人。

  也好看得驚人。

  像一把在火里重新淬出的刀,越冷,越亮,越叫人移不開眼。

  「那現在怎麼辦?」她問。

  「先把名單抄完。」

  「然後呢?」

  「然後。」

  黃文軒抬手,輕輕合上那份血名單,眼底寒光一閃。

  「既然有人三十年前就寫了,雙脈合一之日,滅門之時。」

  「那我們偏要雙脈合一。」

  李可欣呼吸一緊。

  「文軒。」

  「我倒要看看。」

  他低頭看她,一字一字道。

  「等雙脈真的合一那一日,究竟是誰,先滅誰的門。」

  這一句話落下時,窗外恰好又是一聲悶雷滾過。

  李可欣望著他,望著這個剛從失憶里歸來、便重新執起刀鋒與棋局的男子,心口劇烈起伏。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見過最狠、最冷、最深不可測的黃文軒,可直到這一刻才明白,真正從灰燼里回來的他,比從前更鋒利,也更讓人心悸。

  「好。」

  她終於說。

  「那就一起查。」

  「一起開。」

  「一起把藏在最後面的那個人,揪出來。」

  黃文軒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終於微微一軟。

  他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

  「這才是我的可欣。」

  李可欣耳根微熱,卻沒有抽回手。

  她只是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已經被重新卷好的血名單,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

  這份名單,只是開始。

  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是她母親,也是黃文軒的母親。

  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判詞,關乎兩家生死。

  而三十年前寫下這行字的人,如今很可能仍活在這個世上的某個角落,仍舊睜著眼睛,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向早已布好的局。


  「文軒。」

  「嗯?」

  「若真有雙脈合一那一日。」

  「怎麼?」

  李可欣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堅定。

  「我不會退。」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里再沒有方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冷,而像雷雨過後,從雲層深處透出的一線光。

  「我知道。」

  他說。

  「你若會退,便不是李可欣了。」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兩人並肩立在燈下,掌心相握,面前是剛剛被翻開的血案,身後是深不見底的舊夜。誰也不知道這條路最終通向何處,可至少從這一刻起,他們終於不再是一個人走。

  然而就在李可欣準備把謄好的絹帛收進袖中時,內庫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像木架後頭,有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

  黃文軒眼神驟冷,幾乎在聲音響起的一瞬間,便將李可欣擋到了身後。

  「誰?」

  黑暗裡無人應答。

  只有一排排沉默的舊檔,靜靜立在燈下,像無數沒有閉眼的先人。

  李可欣的手緩緩按上袖中短刃,心跳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方才他們已經足夠小心,守夜的人也全被支開,這座內庫不該再有第三人。可若真有人藏在這裡,聽見了多少,看見了什麼,又準備把這些東西送到哪裡去?

  黃文軒提燈,一步一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木架深處,空空如也。

  可就在最底層那隻木匣的後方,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黑色蠟封。

  蠟封已經裂開,邊緣還沾著一點新鮮的指痕。

  像是有人方才就在這裡,聽完了整場對話,卻在離開前,不小心落下了它。

  李可欣彎腰拾起那半枚蠟封,只看了一眼,臉色便驟然變了。

  這蠟封上的紋印,與血名單外頭那枚黑蠟,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方才藏在這裡的人,知道這份名單。

  甚至,很可能就是當年封存名單之人。

  黃文軒看著她掌心裡的蠟封,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冷了下去。

  「看來。」

  「對方也坐不住了。」

  窗外雨勢漸歇,遠處天邊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

  可李可欣知道,從今夜起,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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