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軒,你的眼睛怎麼紅了?」
「我不知道。」
「是風吹的?」
「不是。」
「那是為什麼?」
他蹲在窗台前,指尖輕輕碰著那盆新搬來的水仙,眼底慢慢浮起一層濕意,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我只是看見它,就想哭。」
這幾日,黃文軒的記憶碎得更厲害了。
不再只是夢裡喊火,不再只是看見刀便手冷,也不再只是偶爾蹦出一句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行話。那些碎片開始順著最細小、最不起眼的東西,一點一點往他清醒的日子裡鑽。
清晨廊下晾衣,他會忽然盯著水滴從檐角落下,直到看得失神。
午後整理木偶殘件,他的手指剛碰到舊絲線,便會下意識做出一個極快、極穩的收線動作,像從前在戲台上做過千百遍那樣熟稔。
夜裡李可欣替他梳頭,木梳從發間滑過時,他會怔怔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忽然問一句,可欣,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給你梳過頭。
更多的時候,他會哭。
看見水仙會哭。
看見木偶會哭。
看見從舊箱裡翻出的半張木偶臉譜,也會一個人坐在燈下,紅了很久的眼眶。
李可欣知道,那是記憶在回來。
可她也知道,每回來一寸,都會先把他撕疼一寸。
這日午後,她從溪邊移來一盆開得正好的水仙,本是想讓屋裡添一點生氣,誰知黃文軒剛看見那幾簇白花,整個人便像被什麼釘在了原地。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花瓣。
「文軒?」
他沒有答。
「你怎麼了?」
「這個味道。」他的指尖微微發顫,聲音也跟著發顫,「我好像在哪裡聞過。」
「聽潮居到處都是水仙。」
「不是這裡。」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像有什麼被埋了很多年的東西正拼命往外冒。
「是在一間很暖的屋子裡。有人抱著我,身上也是這個味道。她唱歌給我聽,唱得很輕,我困了,她就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
李可欣的呼吸輕輕停了一瞬。
「那個人是誰?」
黃文軒看著她,眼裡那點茫然與痛意交織在一起,像一層怎麼都撥不開的霧。
「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可我喊她娘。」
這一聲落下時,李可欣的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伸手抱住他。黃文軒立刻把臉埋進她肩窩,像一個終於找到歸處、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的孩子,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衣襟上,燙得人心疼。
「可欣,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人?」
「嗯。」
「是我把她弄丟了麼?」
「不是。」
「那她為什麼不來找我?」
李可欣喉嚨發哽,只能抬手輕輕拍他的背。
「也許她不是不來,只是還不能來。」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還沒有完全想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說,「那我快點想起來,好不好?」
「好不好」三個字,輕得像請求,也重得像誓。
李可欣抱著他,心口又軟又疼。
她盼著他想起來。
盼著他重新變回那個會笑、會騙、會撒嬌、會在戲台上發光、也會在所有人亂的時候第一個穩住局面的黃文軒。可每當他真的想起一點,哪怕只是一點,她又會害怕。
怕他想起那場火。
怕他想起那些血債。
怕他想起她這些日子瞞著他的一切。
更怕他想起自己是誰以後,便不再需要她這樣笨拙又小心地守著了。
入夜後,她本想陪他早些睡。
黃文軒卻在燈下坐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白日那尊雕好的木偶上。
那木偶眉目清冷卻溫柔,眼珠黑亮,像極李可欣。他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把它拿過來,又取過一旁的刻刀,想替它修整髮髻。
李可欣心頭一緊,立刻按住他的手。
「夜裡別用刀。」
「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喝湯,或者我陪你坐一會兒。」
「可我想做這個。」
「為什麼非要現在?」
他低頭看著木偶,眉心輕輕蹙起,像連自己都說不清那股忽然生出的衝動。
「我總覺得,還差一點。」
「差什麼?」
「差一個『活』字。」他說,「偶雕得再像,若刀里沒有氣,就只是木頭。」
李可欣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這句話太像從前的他了。
像那個坐在燈下雕偶、會說木在戲在人在藝在的黃文軒。
她慢慢鬆開手,把燈撥亮了一些。
「那就只刻一刻,刻完便睡。」
「嗯。」
他重新拿起刀。
起初,他的動作仍舊帶著幾分病後生疏,可很快,那種生疏便一點點褪去。刀鋒在他指間轉過一個極小的弧,起刀輕,落刀穩,反手回收時,刀尖竟帶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迴旋,像風掠過水時留下的尾勢。
李可欣站在一旁,看得呼吸都輕了。
她認得這一式。
這幾日她查舊檔時,曾在黃家殘存的譜頁邊角見過一句極隱晦的批註,黃家雕刻刀法中,有一式回刀,非嫡系不傳。那一式最講究腕勁與呼吸,刀鋒走至盡頭,不硬收,而要借勢迴旋,既保木紋,又藏鋒意。據說整個黃家,如今真正會使的,不超過三個人。
可眼下,這個連記憶都沒有的黃文軒,竟在燈下,自然而然地用了出來。
一刀。
兩刀。
三刀。
他越刻越深,眼神也越來越專注,整個人像被某種舊日魂魄附了體。直到最後一刀收住,木偶髮髻邊緣竟泛起一層極柔、極活的木光,像真的有一縷發要從木頭裡垂下來。
李可欣久久沒有說話。
黃文軒抬起頭,沖她笑。
「好了。」
這一笑,仍舊乾淨,仍舊天真,仍舊帶著失憶後那種毫無防備的依賴。
可李可欣看著他,心口卻忽然生出一點說不出的酸澀。
回來了。
真的在一點一點回來了。
只是她不知道,等他全都回來以後,眼前這個會因為她一句誇獎便高興半天、會因為想親她便認真同她討價還價、會因為夢見母親便抱著她哭的黃文軒,還能留下多少。
「怎麼這樣看我?」他問。
「因為你好看。」
「你從前也這樣說。」
「你還記得?」
「不是記得。」他想了想,認真道,「是你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裡會高興。所以我想,從前一定也常常這樣。」
李可欣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點濕意。
「夜深了,睡吧。」
「你陪我。」
「我陪你。」
他立刻高興起來,像所有不安都能被她這一句輕輕撫平。
當天夜裡,黃文軒睡得比前幾日都沉。
大約是白日雕偶太累,又哭過一場,他躺下不久便睡熟了。眉心仍舊微微蹙著,右手搭在被外,指尖保持著一點握刀時留下的弧度,像在夢裡也不肯把從前徹底鬆開。
李可欣沒有睡。
她抱膝坐在床邊,靜靜看著他。
燈光落在黃文軒臉上,一半溫柔,一半被舊疤割得支離。她看著看著,眼前便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從前的他。晨霧裡長身玉立的模樣,族議上彎下去又挺直的脊樑,燈下握著刻刀時專注清俊的側臉,火里抱著木偶不肯回頭的眼神。
那些都還在。
也都在一點點回來。
可越回來,她便越清楚地意識到,這段日子裡只屬於她的那個黃文軒,很快就要不見了。
那個會因為她一句話便高興半天的人,那個會把臉埋進她懷裡、問她會不會嫌自己笨的人,那個明明什麼都不記得、卻還是會因為她哭而心口疼的人。
等從前全部歸位,等他重新披上鋒芒、算計、仇恨與清醒,他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毫無防備地依賴她?
眼淚無聲地從李可欣眼角滑落。
她不敢哭出聲音,只能俯下身,極輕極輕地替他掖好被角,聲音低得像說給自己聽。
「文軒,你回來了,是不是就要離開我了。」
床上的人沒有答。
可他的手指,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像聽見了,又像只是夢裡的錯覺。
睡到半夜,李可欣忽然覺得身邊有些空。
她睜開眼,床上已經沒有人了。
「文軒?」
她立刻起身,推開內室與外間的門,才發現黃文軒不知何時披衣坐在窗前,背對著她,身形坐得筆直,像一竿被夜雨洗得發白、卻依舊不肯彎下去的竹。
窗外雷聲滾滾。
這幾日積攢的悶熱,終於在這一夜化成了一場傾盆大雨。雨點砸在瓦上、溪面上、滿岸水仙葉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密的鼓點。偶爾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雪亮,也把他半張疤痕縱橫的側臉,照得像從舊年噩夢裡走出來的人。
李可欣心頭一緊,下意識放輕腳步。
「文軒?」
他沒有回頭。
雨聲太大,她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
她剛要再喚,下一道閃電驟然亮起。
就在那一瞬間,她看見黃文軒坐在窗前的影子,竟與從前那個黃文軒幾乎完全重合了。肩背薄而挺直,腰身沉穩,頸項修長,連坐著的姿態都帶著一種慣於掌控局面的冷靜。他不再是這幾日那個會下意識縮在她身後、會問別人是不是嫌自己丑、會在她面前露出孩子般無措的人。
他坐得像一把終於重新入鞘的刀。
安靜,鋒利,深不見底。
就在方才,最後一片記憶轟然歸位的一瞬,他最先做的,不是哭,也不是喊人。
他轉身從枕下取出一條折得極細的油紙。
那紙上寫滿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在偶爾清醒的片刻記下的東西。有些名字,有些路線,有些連他自己都未必能確認真假的碎片,全部用極小的字排得密密麻麻。最上頭一行,赫然是他自己留下的四個字。
「別全信福伯。」
黃文軒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眼底沉沉壓著的,是比雷雨更深的暗。下一瞬,他迅速將油紙折成更小的一方,取出白日雕好的李可欣木偶,撬開底部暗線,把紙塞進木偶頭腔深處,再重新封好。做完這一切,他把木偶放回架上,神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是他恢復以後,做的第一件事。
藏起真相。
也是藏起他自己。
「文軒。」李可欣又喚了一聲。
這一次,他緩緩回過頭來。
閃電再次劈亮夜空,也照亮他整張臉。
左臉舊疤縱橫,右臉清俊蒼白,雨水映著窗紙在他眼底晃出冷冷的光。那雙眼已經不再是她熟悉的天真與茫然,而像兩口深井,井底壓著太多她看不透、也摸不到的東西。
李可欣的呼吸霎時停了。
「你。」
她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黃文軒便開口了。
「可欣。」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被雨聲磨過以後,帶著一種久違的沉穩與冷意,像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了漫長的黑,終於重新落回她耳邊。
「我記起來了。」
她渾身一震。
「全部,都記起來了。」
轟隆一聲雷響,震得窗欞輕輕一顫。
李可欣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點住了穴,連指尖都忘了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看著他眼底那點深不見底的暗色,看著他臉上再無半分失憶後的稚拙與依賴,看著他坐在那裡,明明還是那道清瘦挺拔、她抱過無數次、護過無數次、也偷偷想過無數次的身影,卻忽然生出一種陌生得叫她心慌的感覺。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可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才發現,自己竟然比想像中更害怕。
他的腦子裡,像有千萬扇門在同一瞬間被撞開。
母親的笑,耳釘背面的月牙花,祖父房裡那口鏽鎖樟木箱,大房那碗帶著軟筋藥的參湯,晉江晨霧裡李可欣冷冷清清的一眼,戲台上同時亮相的石艷文與秋水寒,銅鏡旁升起的煙,四面八方燒起來的火,橫樑砸落時她撲向自己的身影,醫院裡那隻冰冷的手,還有這段日子裡她一聲一聲喚他名字的溫柔。
他全都想起來了。
連他不該記得的,也都想起來了。
他想起自己在失憶後的某些深夜,其實曾短暫清醒過。那時他睜著眼,看著床頂,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誰在旁邊守著,可他沒有開口。因為那些回來的碎片太鋒利,鋒利到一旦說出口,就會把她一起割傷。
他也想起自己白日裡故作天真,其實不是完全作假。那時的他,的確像個被拆散了骨架的人,許多東西抓不牢,許多念頭連不成線。可越是靠近她,他就越貪戀那份簡單。貪戀到甚至自私地想過,若永遠這樣裝下去,若永遠只做那個什麼都不記得、只會依賴她的黃文軒,也許便能躲開那些血債與陰謀,安安穩穩地同她過完這一生。
可雷雨終究來了。
記憶終究也回來了。
而那個只需要她護著的黃文軒,終於還是走到了盡頭。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乾,「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黃文軒望著她。
看了很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仍舊有從前眼尾微挑的弧度,可落在他如今深暗的眼底,卻多了一點叫人辨不清、也摸不透的意味。
「你猜。」
李可欣的心口猛地一緊。
又是這兩個字。
從前他也愛這樣逗她,明知她心急,偏偏不肯痛快給答案,非要把一句實話繞成九曲十八彎,引她惱,引她急,再在她最亂的時候伸手把人拉回來。可如今同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她卻聽不出半分玩笑,只覺得字字都像落在水裡的刀,看似輕,實則沉。
「文軒。」
「嗯?」
「這段日子,你一直。」
「一直什麼?」
「一直是裝的麼?」
黃文軒沒有立刻答。
雨聲嘩嘩地落,像把整個天地都隔在了窗外。他坐在燈下,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半張臉被燈焰照亮,眉眼仍舊是她熟悉的模樣,卻又像比從前多了太多沉重的東西。
「不是全裝。」他終於說。
「那是多少?」
「一開始,是真的忘了。」
「後來呢?」
「後來,碎片一點點回來,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的時候,我記得你在我床邊守著,記得你替我換藥,記得你怕我疼,記得你抱著我,記得你夜裡偷偷哭。」
李可欣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頓了頓,眼底那點暗色更深。
「也記得我自己,在你看不見的時候,想起了很多不該那麼早想起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你?」
「嗯。」
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里卻沒什麼溫度。
「因為那時候的我,連自己都不能信,又怎麼敢讓你信?」
李可欣怔怔看著他。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這些日子守著的,不只是一個失憶後需要人照顧的孩子。也許從她第一次在溪邊看見他對著水仙落淚開始,那個真正的黃文軒,就已經在一點一點往回收他的影子了。
他只是沒有告訴她。
又或者,他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把自己重新完整地交還到她面前。
黃文軒站起身。
他一站起來,李可欣才更清楚地看見,他真的變了。
不是臉變了,也不是身形變了,仍舊清瘦,仍舊挺拔,仍舊是她看一眼便心口發軟的那個人。可他的肩線比從前更沉穩,站姿比從前更冷靜,連抬眼看她的時候,都帶著一種大病歸來後淬過火的鋒利。像一把經歷過折裂、焚燒、重塑的刀,終於重新開了鋒,寒光更冷,也更奪目。
他朝她走近一步。
李可欣下意識退了一小步。
這一退,很輕微,卻立刻被他看見了。
黃文軒腳步頓住,眼底的暗色微微一晃,像有什麼極細、極軟的東西被這一退刺了一下。可他很快又恢復如常,只低聲道,「怕我?」
「不是。」
「那你退什麼?」
「我只是。」
「只是什麼?」
李可欣答不上來。
她怕他麼?
不。
她只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全須全尾、連所有心機與鋒芒都一起回來了的黃文軒。她怕他看見她這些日子所有笨拙的隱瞞,怕他怨她,怕他用從前那種隔著一層霧的眼神看她,更怕他開口以後,那些屬於失憶時分的依賴與親昵,都會像潮水退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很快便什麼都不剩。
黃文軒看了她很久。
久到雷聲都遠了一層,他才重新開口。
「我恢復以後,做的第一件事,你猜是什麼?」
李可欣抬眼。
「什麼?」
他的手指微微一動,像袖口裡藏著什麼東西,可他很快把那隻手攏入袖中,神色自若。
「不告訴你。」
「黃文軒。」
「你看,你還是會這樣叫我。」
「我從前不這樣叫你?」
「從前更凶。」
「那你現在是不是也很失望?」
「沒有。」
他望著她,忽然又朝前一步,這一次她沒有退。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得她能聞見他衣上雨氣與舊藥香混合的味道,近得她能看見他眼底那些翻湧又壓下去的情緒。
「我只是有點遺憾。」他說。
「遺憾什麼?」
「遺憾這段日子,我忘了自己是誰,卻還記得要喜歡你。」
李可欣的心口猛地一顫。
「文軒。」
「可我又有點慶幸。」
「慶幸什麼?」
「慶幸我記得。」他低下頭,看著她,眼底那點深暗終於裂開一線,露出裡面熟悉的、溫柔的、幾乎要將人溺進去的光,「若連這個也忘了,我就真的白受這一場罪了。」
李可欣的眼眶忽然熱了。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只伸出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袖。
黃文軒低頭看了一眼,唇角終於浮起一點真正熟悉的笑。
那笑仍舊帶著從前那點少年般的狡黠,卻比從前更深、更穩,也更疼。
「不過,在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之前。」
「嗯?」
「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再一個人哭了。」
李可欣怔住。
他抬手,指腹極輕地擦過她眼角,動作溫柔得不像一個剛從漫長失憶里醒過來的復仇者,倒還是那個會在燈下向她討親、會笨拙又認真地替她擦淚的人。
「你哭的時候,我即使忘了,心口也會疼。」他說,「如今想起來了,就更疼。」
李可欣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討厭。」
「嗯,我討厭。」
他說著,忽然張開手臂,把她抱進懷裡。
這個擁抱和從前那些依賴的、孩子氣的、帶著不安的擁抱都不一樣。它穩,沉,篤定,像一場遲到太久的歸岸。李可欣被他抱住的瞬間,所有強撐出來的鎮定、克制、恐懼與委屈,終於一齊潰堤。她抬手緊緊抓住他背後的衣料,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黃文軒沒有說話。
只收緊手臂,低頭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窗外雷雨未歇。
雨點敲打著滿岸水仙,也敲打著這座終於重新迎回舊日主人的小院。很久很久,他才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可欣,我回來了。」
只這一句,李可欣的眼淚便落得更凶。
可她心裡卻在同一片雨聲里,聽見了另一個更輕、更痛、更不敢說出口的聲音。
他真的回來了。
可那個天真依賴她、會圍著她轉、會甜甜喚她可欣的黃文軒,是不是也就此,永遠留在了這場雷雨以前?
同一時刻,聽潮居外的溪流對岸,一道撐傘的身影靜靜立在暗處。
老人一身舊衣,傘壓得極低,幾乎遮住大半張臉。可若仔細看,仍能辨認出那是福伯。他站得很穩,穩得像已經在這裡立了很多年,任憑雨點順著傘沿落成一線,也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隔著雨幕,遠遠望著窗前相擁的兩個人。
望著黃文軒終於徹底挺直的肩背,望著李可欣埋在他懷裡的身影,望著那盞在雷雨夜裡重新亮起來的燈。
看了很久很久,老人低低嘆了一聲。
「二少爺。」
「您終於回來了。」
這一聲太輕,很快被雷聲吞沒。
沒有人聽見。
只有溪水在暴雨里翻滾,像一條終於等到決口的暗河,把所有不能言明的守望、虧欠與秘密,一併卷向了更深、更黑的夜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