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雕我?」
「嗯。」
「可我如今連刀都拿不穩,若把你雕丑了呢?」
「那我便日日帶著它,丑也給它看出感情來。」
聽潮居的午後,日光透過窗紙落進來,照得滿室都是溫柔的水色。桌上擺著一塊新剖開的樟木,木紋細潤,邊緣還帶著一點新鮮木香,像剛從一場漫長的舊夢裡被喚醒。
這是李可欣親自去木料房挑的。
她挑了整整一個上午,最後選中這一塊,不只是因為木質細密,色澤溫潤,更因為它與福伯送來的那隻舊樟木箱,像出自同一株老樹。她把它帶回來時,心裡其實藏著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念頭。
她想試一試。
試一試眼前這個失了憶、怕火、怕刀、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黃文軒,身體裡究竟還留著多少從前的東西。
自從昨夜聽見他在夢裡說出第三層,又親眼看著那隻只有兩層的舊樟木箱,李可欣心裡那根弦就一直繃得很緊。她不願逼他,怕把他剛剛好轉一點的神思又逼回恐懼里;可她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任由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繼續一步一步推著他們走。
所以今日,她搬來木,磨好刀,笑著對他說,想請他替自己雕一個小小的偶頭。
黃文軒聽完,先是怔住,隨即眼底一點點亮起光來。
「雕你?」
「嗯。」
「為什麼?」
「因為你昨夜睡得不安穩。」她把刻刀遞到他面前,語聲放得又輕又柔,「我想讓你做點能讓你靜下來的事。」
他沒有立刻接。
目光落在那把細長刻刀上時,他的手指明顯顫了一下。那顫動極輕,卻瞞不過李可欣。她想起前幾日刀鋒剛入手時,他瞬間蒼白的臉,也想起他曾說過,只要看見刀,就會莫名覺得心口發冷。
「若怕,我們便不雕。」她立刻道。
「我不怕。」
黃文軒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塊木頭,忽然把手伸了出來。
「我只是想,若我真的從前會這個,那我的手,應該還記得。」
這一句話,讓李可欣心口微微一震。
她看著他。
他今日穿一件寬鬆青袍,坐在窗前的光影里,身形清瘦挺拔,肩背薄而直,像一竿被風雨洗盡鋒芒、卻仍舊不肯彎折的竹。帽檐沒有戴,長發以素帶束著,左臉那道猙獰舊疤在柔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可他低頭望著木料時,眉眼專注而認真,竟奇異地把那份毀損都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脆弱又近乎執拗的好看。
李可欣把刻刀放進他掌心。
「手若疼,就停。」
「嗯。」
「心口若不舒服,也停。」
「嗯。」
「還有,不許偷偷逞強。」
他忽然抬眼,沖她笑了一下。
「可欣,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從前管你時的樣子。」
李可欣一怔。
「你想起從前了?」
「沒有。」他搖頭,眼底浮起一點茫然,「只是覺得你這樣很好。」
她沒有再問,只替他理好袖口,把木料固定在小案上,又取來炭筆,想先替他畫一個大概的輪廓。可她的手還沒碰到木頭,黃文軒已經下意識伸手攔住。
「不用畫。」
「不畫怎麼知道下刀的位置?」
「這裡。」他指腹輕輕落在木頭正中央,點了一點,「中線要先定。中線正,五官才不會歪。」
李可欣的手指霎時停住。
這句話太熟了。
熟到像是刻在某些已經失傳的匠人譜里,也熟到像是她曾在一個滿身鋒芒的男人口中聽過。她抬起眼,黃文軒卻已經低下頭去,右手握住刻刀,左手扶著木料,像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第一刀落下時,他的手還在抖。
刀尖切入木面,發出極輕的一聲細響,木屑翻捲起來,像一小片一小片淺金色的雪。黃文軒的呼吸微微一緊,額角很快滲出細汗,可他沒有停,刀鋒順著木紋慢慢向前推,竟意外地穩。
第二刀,第三刀。
他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順。
仿佛那些恐懼還在,可某種更深的東西正在從骨血里甦醒。手腕該怎樣沉,刀鋒該怎樣轉,起刀該輕,落刀該穩,木纖維該順著還是逆著,全都像被人提前寫進了他的掌紋里,根本無需記憶來提醒。
李可欣站在一旁,看得心口發燙,又發疼。
她從前見過黃文軒雕偶。
那時他坐在燈下,眉目清俊,神情專注,一雙修長的手穩得像山水本身,刀鋒起落之間,木偶眉眼便一點點有了魂。如今的他,左手偶爾還會因火傷發顫,下刀也常會在半途停住,像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先同身體裡的恐懼打一場仗。可他仍舊握著刀,一下一下,把那個藏在木頭深處、連他自己都忘了的影子,重新一點點鑿出來。
「這裡。」他忽然低聲道,「顴骨不能太高。」
「為什麼?」
「你笑起來的時候,這裡沒有這麼利。」
李可欣耳根微熱。
「你現在倒記得我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我一直都記得。」他答得自然,像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我只是不記得我叫什麼,也不記得你是誰。可我知道,你笑起來,這裡會軟一點。」
他一邊說,一邊用刀尖極輕地修過木偶頰側,動作專注得不像在雕木頭,倒像在碰一件極易碎、又極捨不得弄壞的珍寶。
李可欣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清瘦側臉上被日光描出的輪廓,心口某個地方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黃文軒,忘了所有心機,忘了所有謀算,忘了那些鋒利到足以叫人移不開眼的鋒芒,卻偏偏還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
她偏過頭,借整理木料掩去眼底那點濕熱。
「繼續。」
「嗯。」
日頭一點點偏西。
木偶的輪廓終於漸漸顯出來。
可也僅僅是輪廓而已。
眉毛一邊高一邊低,眼睛一大一小,鼻子略歪,唇角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笨拙弧度,怎麼看都不像李可欣,反倒像一個剛學雕刀的孩子隨手刻出來的粗劣玩物。黃文軒盯著它看了很久,眼神里那點興奮與期待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他忽然放下刀,整個人都沉了下來。
「可欣。」
「嗯?」
「我雕不好。」
「哪裡不好?」
「哪裡都不好。」他伸手想把木偶轉過去,像是不願讓她再看,「不像你,像個醜八怪。」
李可欣立刻按住木偶。
「誰說的?」
「我自己看得出來。」
「你看得出來什麼?」
「眉毛歪了,眼睛也歪了,鼻子這裡還缺了一角。」他越說聲音越低,像終於承認自己連這點從前最熟悉的東西都保不住了,「我連雕你都不像,我還怎麼把以前那些東西找回來。」
最後一句落下時,屋裡的光仿佛都靜了一瞬。
李可欣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前就算天塌下來,也能笑著把人哄得找不著北的男人,如今坐在一塊歪歪扭扭的木偶前,像一個終於承認自己迷路、再也找不到歸途的孩子。她的心疼得厲害,疼到連喉嚨都有些發緊。
她伸手,輕輕把那隻木偶拿了起來。
「文軒,你看。」
「不看。」
「看我。」
他終於抬起頭。
李可欣把木偶舉到兩人之間,指尖輕輕點過那道歪眉。
「這裡,雖然歪了一點,可我生氣的時候,左邊的眉確實比右邊挑得更高。」
黃文軒怔住。
她又點過那隻略大的眼睛。
「這裡也不像麼?我夜裡看帳冊看到太晚,右眼總會比左眼更亮一些。」
「還有這裡。」她的指腹落在木偶微歪的鼻端,聲音軟得像春水,「我鼻樑這裡,本來就有一點點不直,從前你還笑過,說我面上冷,鼻子上卻藏著一點不聽話的倔。」
黃文軒的呼吸慢慢輕了。
「唇角這個弧度,也不是刻壞了。」她望著他,眼底浮起一點極溫柔的笑,「你每次故意裝可憐的時候,我唇角就會這樣壓著,明明心疼,還要裝作不心疼。」
屋子裡靜了很久。
黃文軒怔怔看著她,又看看那隻木偶,像第一次發現,原來那些他以為自己雕壞的地方,竟真的全是她。
「你騙人。」他小聲說。
「我何時騙過你?」
「你方才還說,若雕丑了,也會日日帶著它。」
「我說到做到。」
「可它真的很醜。」
「丑也是我。」李可欣把木偶輕輕貼在心口,認真得像在立誓,「這是你親手替我雕的第一個偶頭。文軒,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黃文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點方才還沉在眼底的灰敗,像被這一句輕輕拂開,重新露出乾淨而灼人的光。
「真的?」
「真的。」
「你不嫌棄?」
「不嫌棄。」
「那我要重新雕。」
「這個不是已經很好了麼?」
「不夠。」他伸手把木偶接回去,緊緊握在掌心,眼睛亮得像得了糖、卻又還想討更多糖的孩子,「這個太醜,配不上你。我要再雕一個最好的,雕一個你,再雕一個我,放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李可欣被他這句話說得心口一熱,故意板起臉。
「誰要同你永遠不分開。」
「你方才自己說的。」
「我方才只說了喜歡這個木偶。」
「喜歡這個木偶,就是喜歡雕木偶的人。」他歪理倒是一套一套,語氣還認真得過分,「所以你就是喜歡我。」
李可欣耳根一下紅了。
「黃文軒。」
「嗯?」
「你現在到底是真的失憶,還是裝傻占我便宜?」
他想了想,很誠懇地搖頭。
「不記得了。」
李可欣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弄得又好氣又好笑,抬手便要拿刻刀去敲他的額,卻被他搶先握住手腕。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一點點傳過來,不燙,卻穩,穩得不像一個隨時會被過去驚痛擊倒的病人。
「可欣。」
「做什麼?」
「等我雕完,你再親我一下,好不好?」
「你。」
「我方才很乖。」
「那是你應該的。」
「可我還是想你親。」
他說得太自然,太直白,太沒有防備,反倒叫李可欣所有想用來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她看著他那張一半完好、一半帶疤的臉,看著他眼底清清楚楚的期待,心口軟得幾乎沒了脾氣。
「先把木雕完。」
「雕完就能親麼?」
「看你表現。」
「那我一定雕得最好。」
他立刻重新坐直,整個人都像被注入了新的生氣。方才那點沮喪與自我懷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李可欣站在他身側,看著他重新拿起刻刀,看著他那雙修長卻傷痕累累的手一點點穩住,心裡又軟又酸。
也許她不該用這種方式試探他。
可她又實在無法否認,只有在握刀的時候,他才是完整的。哪怕記憶空白,哪怕眉眼間還有病後的脆弱,只要刀鋒一起,他身上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光,就會一點點回來。
接下來的兩日,黃文軒幾乎把所有心神都投在了那對木偶上。
白日裡,他坐在窗邊雕李可欣;夜裡燈熄了,他便抱著木料坐在廊下,一遍遍琢磨眉眼該再柔一點,唇角該再收一點,額心該留多少空白,髮髻該怎樣才像她平日束髮時的樣子。李可欣怕他勞累,幾次催他睡,他都只是乖乖應聲,等她一轉身,又低頭繼續刻。
他不再問從前。
也不再說自己害怕。
可李可欣看得清楚,他每雕一刀,眉心就會輕輕蹙一下,像某些疼痛仍舊藏在身體深處,隨著刀鋒起落,一下一下被重新喚起。
「你在想什麼?」她問。
「想你。」
「我就在你眼前,還想什麼?」
「想你從前是什麼樣。」他指尖輕輕撫過木偶眉眼,「想我為什麼把你忘了,又想我為什麼還記得你笑起來很好看。」
李可欣沉默了一瞬。
「文軒。」
「嗯?」
「若有一天,你全都想起來了,發現從前的你和現在的你,很不一樣,你會怕麼?」
「不會。」
「為什麼?」
「因為都是我。」他抬起眼,看著她,眼底清澈得沒有半分猶豫,「不管從前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我都還是會在看見你的時候,想親你,想抱你,想雕一個你,再雕一個我,放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李可欣喉嚨微哽,只能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傻子。」
「那你喜歡傻子麼?」
「不喜歡。」
「你騙人。」
「沒有。」
「你方才眼睛紅了。」
「燈太亮。」
「屋裡沒有點燈。」
李可欣又一次敗下陣來。
第三日黃昏,第一尊木偶終於雕成了。
雖仍舊稱不上完美,眉眼卻已有了七八分像李可欣。那木偶小小的,眉目清冷,唇角微抿,額心一點淺淺的木紋,竟真像李可欣偶爾出神時的模樣。黃文軒捧著它看了許久,忽然從懷裡取出兩顆黑亮的珠子。
李可欣一怔。
「這是眼珠?」
「嗯。」
「從哪裡來的?」
「昨夜在我枕下。」他說得自然,「我醒來就看見了。我想著,正好可以用。」
李可欣伸手接過其中一顆。
珠子一入手,她的心口便猛地一沉。
那不是尋常黑琉璃,更不是戲班常用的木眼珠。珠色沉黑,光澤內斂,對著燈微微一轉,珠心便浮出一層極細的水紋,像深夜潭水被月光輕輕照過。更可怕的是,珠孔邊緣刻著一圈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暗紋,水波盈盈,竟與李氏內庫專用的黑曜石一模一樣。
這種黑曜石,只用於李氏百年傳家木偶的眼珠,外頭根本買不到,更不會出現在聽潮居。
「文軒。」她的聲音一點點緊起來,「你確定,這珠子是昨夜才出現的?」
「嗯。」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麼?」
「還有一縷香。」他想了想,認真道,「和你從前夜裡點的那種不一樣,很像很久以前,有人抱過我時身上的味道。」
李可欣指尖微微發涼。
耳釘回來了。
黑曜石也來了。
每一次都是在他睡著之後,每一次都不驚動任何人,每一次都像有人隔著夜色,靜靜看著他,然後把某些本該屬於過去的東西,一點一點放回他手裡。
若不是李氏內庫出了內鬼,便是那個能在內庫來去自如的人,根本不怕被他們查到。
「怎麼了?」黃文軒察覺她神色不對,立刻放下木偶,握住她的手,「可欣,你是不是冷了?」
「沒有。」
「你手很涼。」
「可能是夜深了。」
「那我去拿衣裳給你。」
他起身便走,李可欣卻一把拉住他。
「文軒。」
「嗯?」
「這珠子,你先用。」她把那點驚疑壓下去,勉強笑了笑,「它很好看,配你雕的這雙眼睛,正好。」
黃文軒立刻高興起來。
「你也覺得好?」
「嗯。」
「那等我裝上眼珠,再雕我自己。」
他重新坐下,低頭專注地嵌入眼珠。那兩顆黑曜石一入眼眶,整尊木偶霎時像活了過來,眉目清冷,眼底含水,竟真有幾分李可欣的神韻。李可欣站在一旁看著,心口卻不是因為歡喜而發熱,而是因為一種說不出的寒意,正順著指尖一點點往上爬。
黑曜石是李氏內庫才有的。
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黑曜石放到黃文軒枕下的人,必定與李氏有極深的淵源。
甚至,極可能與那個一直在暗處看著他們的人,是同一個。
「好了。」
黃文軒忽然開口,把木偶舉起來給她看。
「你看,像不像?」
李可欣壓下心頭翻湧的疑雲,走近一步。
「像。」
「哪裡像?」
「眉毛,眼睛,鼻子,都像。」
「那你親我一下。」
他說得太快,快到李可欣還沒從方才的寒意里回神,便被這句話堵得耳根一熱。
「你。」
「你方才答應過,我雕好了就親。」
「我何時答應了?」
「你說看我表現。」他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氣壯,「我覺得我方才表現得很好。」
李可欣看著他。
看著他坐在燈下,身形清瘦挺拔,眉目認真而明亮,左臉那道疤痕在光影里仍舊猙獰,可偏偏因為他此刻眼底那點期待與歡喜,整個人都生出一種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的好看。
她終究俯下身,在他完好的右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這樣夠麼?」
黃文軒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捂住被她親過的地方,耳根紅得幾乎要燒起來,連話都說不完整。
「夠,夠了。」
李可欣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
「方才不是還理直氣壯麼?」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你會真的親。」
「那現在知道了?」
「嗯。」他捂著臉頰,眼睛亮得驚人,「以後我會更努力。」
「努力什麼?」
「努力雕更多你,努力每天討一個親。」
李可欣徹底沒了脾氣。
夜色漸深,她怕累著他,強行收了刻刀,讓他先去睡。黃文軒抱著那尊剛雕好的木偶,像個得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乖乖進了內室。李可欣坐在外間整理針線,心中卻始終壓著那片黑曜石帶來的陰影,怎麼也散不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她才想起那尊木偶底部還未檢查。
初學雕偶,底部常有毛刺,她怕黃文軒放著時被割了手,便起身把木偶拿了過來,取細砂紙輕輕打磨。
磨到一半,她的動作忽然停住。
木偶底部,靠近足心的位置,竟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字體工整,筆鋒清峻,轉折處帶著一種壓得很深的力量,一筆一畫,穩得近乎驚人。
「雙脈同源,生死與共。」
李可欣的呼吸,霎時停了。
她認得這字跡。
不,準確地說,她見過這樣的筆意。
那不是如今失了憶、握刀尚需重新學起的黃文軒能刻出來的字。那更像從前的他,不,甚至比從前戲台上那個鋒芒內斂的黃文軒,還要更沉、更穩、更深,像一個人在黑暗裡獨自練了千百遍,才終於把所有情緒都壓進這八個字中。
她猛地抬頭,看向內室。
黃文軒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
他正望著她,臉上仍舊帶著那種天真無邪、毫無防備的笑,像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八個字意味著什麼。
「可欣。」他輕聲喚她,「你在看什麼?」
李可欣只覺得一股寒意,第一次從腳底直直竄上了心口。
她看著他。
看著他清澈無辜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點純淨的笑意,再看看掌心裡那行絕不是如今的他所能刻出的字,忽然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驚懼。
他到底想起了多少?
又是從什麼時候起,他的身體裡,已經悄悄住進了另一個連她都不認識的黃文軒?
「這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得有些發啞,「是誰教你刻的?」
黃文軒偏了偏頭,像認真想了想。
「沒人教我。」
「那你怎麼會刻?」
「我不知道。」他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仰起臉看她,眼神仍舊乾淨得像一潭春水,「我那時候只想著,要把你和我放在一起,永遠不分開了。等我回過神來,底下就有這行字了。可欣,是不是刻壞了?」
李可欣看著他。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著他眉心那點真實的茫然與不安,心裡那點寒意竟與心疼絞在一起,亂得幾乎分不清。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行字。
「沒有刻壞。」
「那你怎麼臉色這麼白?」
「我只是忽然有些冷。」
「那我抱你。」
他張開手臂,想也不想便把她抱進懷裡。
這個擁抱太自然,太熟練,也太像一個從前無數次護過她的人才會有的姿勢。李可欣被他抱著,耳朵貼著他的心口,聽著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心跳,忽然生出一種更加可怕的直覺。
也許他的失憶,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也許他不是偶爾想起一點碎片。
也許在某些她看不見的深處,他早已經醒了,只是那個醒過來的他,還躲在如今這個天真無害的殼子裡,獨自看著所有人,也獨自守著某些不能說的秘密。
「文軒。」她低聲問,「你怕麼?」
「怕什麼?」
「怕你有一天,會變得不像你自己。」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不怕。」
「為什麼?」
「因為只要我還記得你,我就不會變成別人。」
這句話說得太輕,也太真。
李可欣眼眶微微發熱,只能閉上眼,任由他抱著。可她心底那點寒意,卻沒有因此散去半分。
當夜,她被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驚醒。
睜開眼時,床上已經空了。
「文軒?」
沒有人應。
李可欣心頭一緊,立刻披衣起身,推門出去。
院子裡月色很好,溪水被照得一片銀白,水仙花影輕輕搖曳。黃文軒坐在溪邊青石台上,背對著她,身形坐得筆直,肩線清瘦而挺拔,竟不像白日裡那個會撒嬌討親、會問她自己是不是很笨的人。
他坐得太靜了。
靜得像一尊被月色塑出來的像。
李可欣下意識放輕腳步,剛要開口,便聽見他低低說了一句。
「第三層。」
她的呼吸霎時停住。
「到底怎麼開。」
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再是白日裡那種茫然無措的孩子氣,而是低啞,沉穩,甚至帶著一點壓抑已久的痛。夜風吹過水麵,把他的聲音吹得破碎,卻仍舊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進李可欣耳中。
「母親。」
「你臨終前想說的,是不是就是這個?」
李可欣渾身血液,霎時凝固。
她站在樹影里,一動也不敢動。
月光落在黃文軒半張側臉上,照亮那道猙獰的舊疤,也照亮他眼底一點深不見底的暗色。那不是她這幾日熟悉的天真,也不是失憶後的茫然,而像是一道沉在深水裡的舊影,終於在這個無人看見的夜晚,悄悄浮出了水面。
他對著溪水,又低低說了一句。
「若再不開,是不是就趕不上他們了。」
這句話太輕,輕得幾乎像嘆息。
可李可欣聽懂了。
他們。
他在說誰?
是放火的人,是幕後黑手,還是那些正在暗中一步一步逼近、要將他們所有人都拖入舊案旋渦的人?
她剛要上前,黃文軒忽然抬手按住額角,像被某種突如其來的痛狠狠刺中,整個人晃了一下。下一瞬,他眼底的深沉迅速散開,重新變得空茫而無措,像方才那個坐在月下與水面低語的人,只是月光投錯了影子。
「可欣?」
他回頭看見她,怔了怔,隨即站起來,臉上露出一點不安。
「你怎麼出來了?」
李可欣看著他。
看著他在短短一息之間,從一個深不見底的人,重新變回這個會怕她擔心、會無意識依賴她的黃文軒,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我醒來沒看見你。」她說。
「我睡不著,就想出來坐坐。」
「只是坐坐?」
「嗯。」他走近她,像怕她生氣似的,輕輕握住她的手,「我是不是又亂跑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不像?」
李可欣喉嚨微哽。
「像。」
「像誰?」
她望著他。
望著這個站在月光下、身形清瘦挺拔、半張臉被舊疤撕裂、眼神卻乾淨得讓人心碎的人,忽然什麼都問不出口了。
「像我認識的那個人。」她最終只低聲道。
黃文軒立刻笑了。
「那不就好了。」
他牽著她的手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怕她跟不上,也像怕自己一鬆手,她就會被這滿院月色帶走。走到門口時,李可欣忽然回頭,看向溪邊那塊青石台。
那裡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
可她方才分明看見,月光落在水面時,曾有一瞬,照出黃文軒坐著的影子旁邊,還淡淡疊著另一道更纖細、更溫柔的輪廓。
像一個女人,曾隔著水,陪了他很久很久。
李可欣心口猛地一顫。
再眨眼時,那道影子已經散了。
只有溪水仍在夜色里靜靜流淌,像把所有不能說出口的話,都無聲地卷進了更深的地方。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