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卸下來,輕一點。」
「李小姐,架子還燙。」
「那就戴手套,切記別把鏡背的黑灰蹭掉。」
焦黑的戲台廢墟上,晨光斜斜照下來,把一地斷木與殘灰照出一種死寂的蒼白。李可欣站在台心,一身利落的深色短裝,袖口用布帶緊緊扎住,長發束在腦後,臉上蒙著薄薄一層防塵紗。她的聲音透過紗巾傳出來,仍舊清清冷冷,卻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壓不住的凝重。
距離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了一段日子。
可在她眼裡,這場火從來沒有真正熄過。
八個死去的人,九具對不上身份的焦屍,半張被人割走的圖,火場裡那張與黃文軒三分相似的臉,還有聽潮居窗外那一閃而過的金線手鍊,全都像燒進骨頭裡的火星,表面看不見煙,內里卻始終燙得人不得安睡。
沈硯舟替她打點好關係,讓她得以在廢墟徹底封存前再來勘查一次。同行的兩名勘查師傅都是他從外地請來的行家,一個懂電路,一個懂煙火,可真正一處處看下來,所有人的臉色都越來越沉。
「李小姐,這裡。」懂電路的師傅蹲在燒毀的配電箱旁,用鑷子夾起一小截焦黑的絕緣皮,「主線斷口很整齊,不是燒斷的,是事先被割過,又刻意做舊。若公演時按原線路通電,最多半炷香,短路起火是必然。」
李可欣的目光冷了冷。
「繼續查。」
「還有這個。」另一人從銅鏡架後取出一點早已乾涸的暗色油漬,裝進紙袋,「鏡架轉軸和木框接縫裡都滲過松節油,量不多,藏得很深,白日太陽一曬,銅鏡聚熱,再加上燈帶餘溫,到了火候,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引起來。」
李可欣盯著那紙袋,指尖一點點收緊。
松節油。
燈線。
銅鏡。
若只有一處,還可說是意外;可燈線、銅鏡、投影、帷幕、後台暗櫃,幾乎每一處能藏火的地方都被人動過,那就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人提前把這個戲台當成了一張精心織就的網,只等公演那日,日頭最盛、人最多、鑼鼓最響的一刻,把所有人一起網進去。
「幕布呢?」她問。
「更麻煩。」懂煙火的師傅掀開一角尚未完全燒盡的幕布殘片,指著邊緣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這裡被人塗過磷粉,摻在漿糊里,尋常看不出來。白日燈光一烤,溫度一高,自己就會慢慢起火。若再加上松節油,火勢會起得非常快。」
李可欣蹲下身,隔著薄紗看那層粉末。
磷粉遇熱自燃,松節油助燃,燈線短路起火,銅鏡聚熱,出口又被堵死。每一環都看似不起眼,每一環都足以致命,合在一起,便是一張連逃生機會都算計進去的死局。
這不是要毀一場公演。
這是要整個戲台的人,都給那座百年古戲台陪葬。
她只覺得後背一點點發涼,心口卻燒起一團壓不下去的怒。八條人命,十二個燒成焦炭的木偶,還有黃文軒那張被大火撕毀的半張臉,所有血淋淋的東西,在眼下這些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粉末與油痕里,重新露出猙獰的獠牙。
「李小姐。」勘查師傅低聲道,「從手法看,對方很懂戲台,也很懂聲光,甚至可能懂操偶師的走位和戲班救火的習慣。若不是內行,做不到這麼細。」
內行。
李可欣的目光微微一沉。
她正要再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很穩,踩在焦木碎裂的地面上,卻刻意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李可欣心頭一凜,猛地回頭,下一瞬,眼底所有冷厲都化成了來不及掩飾的慌。
「文軒?」
黃文軒不知何時來了。
他今日穿一件寬袖青衫,外頭披著李可欣命人給他做的淺色斗篷,身量仍舊高而清瘦,肩背薄挺,立在殘破戲台的晨光里,像一竿被大火燒過、卻依舊不肯倒的竹。帽檐壓得低,露出右邊清俊的眉眼與挺直鼻樑,晨光落在他睫毛上,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可他站得太穩,穩得不像一個失憶後需要人護著的人,倒像骨子裡還藏著某種不肯示人的鋒芒。
李可欣快步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誰讓你來的?」
「你出來太久,我等不到你。」他看著她,眼神乾淨得有些不安,「可欣,你在生氣。」
「我沒有。」
「你騙我。」他輕輕說,「你一生氣,就會把手背在身後,還會把指尖掐得很用力。」
李可欣一怔,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果然已經把掌心掐出了幾道月牙似的紅痕。
她下意識鬆開手。
「這裡髒,你先回去。」
「我不。」
「文軒。」
「你每次都這樣。」他望著她,眉心輕輕皺起,「你有事瞞著我。你夜裡不睡覺,白天也不肯多陪我,總是一個人看很多紙。可欣,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這句話問得太輕,也太軟,像一根細針扎進她心口最疼的地方。
李可欣喉嚨微哽,只能伸手替他理了理斗篷領口,把語氣放得儘量柔和。
「你不是拖累。」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有些事,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是因為我忘了,所以你才不告訴我麼?」
她答不上來。
黃文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那片焦黑的廢墟上,落在燒毀的配電箱、斷裂的銅鏡架、還有勘查師傅手中那些盛著殘屑的紙袋上。他的眼神一開始只是茫然,可看著看著,那點茫然里忽然生出一絲本能的緊繃,像某種被封在骨血里的恐懼,正在一點點甦醒。
「這裡,」他輕聲問,「是不是就是我出事的地方?」
李可欣呼吸一滯。
「你想起什麼了?」
「沒有。」
他搖頭,眉頭皺得更緊,右手無意識按住自己的心口。
「我只是覺得,這裡讓我喘不過氣。可欣,我一看見這些黑的木頭,就害怕。」
李可欣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指尖還在輕輕發抖。
「不怕。」她把他的手握緊,一字一字道,「我在這裡。」
黃文軒低頭看著她。
看了很久,他忽然低聲說,「可欣,你還沒答我。你方才藏起來的,是什麼?」
李可欣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才發現自己方才為了查看幕布,把臨時整理出來的勘查記錄折了幾下,壓在隨身帶來的帳冊底下。那疊紙露出一個極小的角,若不留心,根本看不見。
可他偏偏看見了。
即便失憶,那雙眼睛依舊敏銳得驚人。
「沒什麼。」她把記錄抽出來,迅速合上,「只是一些帳目。」
「帳目為什麼要拿到這裡看?」
「因為這裡清淨。」
「你又騙我。」
「文軒。」
「那不是帳目。」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執拗,也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痛,「上面畫的線,像戲台的燈路。銅鏡,燈帶,幕布,還有火。可欣,你是在查那場火,對不對?」
李可欣的心臟猛地一緊。
她抬頭看他。
晨光下,他那雙眼睛乾淨得近乎透明,可眼底深處,正有一種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看的東西慢慢浮上來,像深水底下某種即將破水而出的陰影。
「你想起燈路了?」
「我不知道。」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額角,神情痛苦起來。
「我只是看見這些線,就覺得很熟。好像有人在我耳邊說過,銅鏡要往左,燈位不能偏,幕布底下不能見火。可我記不起是誰說的,也記不起是什麼時候說的。可欣,這裡是不是有很多人死了?」
四周霎時一靜。
連勘查師傅都下意識停下手,朝這邊看過來。
李可欣眼眶微微發熱,卻只能強行穩住聲音。
「文軒,先回去好不好?」
「你還沒答我。」
「是。」
她終於說。
「這裡死了人。」
黃文軒的呼吸霎時亂了一拍。
「是我害死的麼?」
「不是。」
「可我覺得,我應該記得他們。」他的聲音抖得越來越輕,像一片在風裡搖搖欲墜的葉,「我每天晚上都夢見火,夢見有人喊我,喊我快跑,可我聽不清他們是誰。還有一個壞人。」
李可欣渾身一凜。
「什麼壞人?」
「我看不清他的臉。」
黃文軒抱住自己的頭,努力回想,額角很快滲出冷汗。
「他總是對我笑。站在很遠的地方笑,笑得我很害怕。可欣,我只要一看見那個人笑,心裡就會發冷,像有蛇爬過去一樣。他不是好人,對不對?他是不是要害我?」
李可欣沒有立刻答。
她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失憶可以忘掉名字,忘掉舊事,忘掉人臉,可原來身體不會忘。那些刻在骨頭裡的恐懼,那些被大火灼進血肉的驚痛,即便蒙住了記憶,也仍舊會在某個毫無防備的瞬間,重新咬住他不放。
「文軒。」她輕輕喚他。
「那個壞人,」他抬起眼,眼底全是茫然與懼意,「是不是叫文遠?」
李可欣的指尖,倏地一冷。
「他是不是想害我?」
這一句落下,四周安靜得可怕。
風從燒毀的戲台上穿過去,捲起一地黑灰,像無數無聲的魂靈在回應。李可欣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眼神驚懼卻仍努力回想的男人,忽然覺得胸口疼得厲害。
他忘了黃文遠。
忘了那場大火。
忘了自己是誰。
可他的身體還記得,記得那個笑裡藏刀的人。
「文軒。」她伸手把他抱住,聲音低而穩,「別怕。有我在,沒有人能再害你。」
黃文軒怔了怔,隨即緊緊回抱住她,像終於抓住了一塊可以停靠的浮木。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肩窩,呼吸仍有些亂,過了很久,才小聲道,「可欣,我若一直這樣笨,一直這樣害怕,你會不會很累?」
「不會。」
「可你每次都要保護我。」
「那是因為你現在病了。」
「那等我好了呢?」
李可欣頓了頓。
她抱著他,抬頭看向這片焦黑廢墟,看向那些燒斷的木偶殘肢,心口某處又軟又沉。
「等你好了,就換你保護我。」
黃文軒立刻抬起頭,眼睛亮了一點。
「真的?」
「真的。」
「那我會快點好。」他說得認真,像許下什麼極鄭重的誓,「我會努力想起來,努力不害怕。等我好了,我就把所有欺負你、害你、讓你夜裡睡不著的人,全都找出來。」
這一瞬,他眼底那點孩童般的茫然,竟忽然淡了些,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鋒利與堅定。
李可欣看得心口一跳。
不過短短一息,那點鋒芒又散了,重新化作依賴與不安。她甚至分不清,方才那一瞬究竟是她看錯了,還是藏在他身體深處的那個黃文軒,真的快要回來了。
勘查結束後,李可欣讓人先送黃文軒回聽潮居。
他臨上馬車時,還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她,像怕她在這片焦土下也會消失。李可欣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直到馬車遠去,臉上的溫柔才一寸一寸退去,重新變成冷靜而沉重的神色。
「李小姐。」勘查師傅走過來,把封存好的紙袋遞給她,「這些證據,是先送沈先生那裡,還是由您帶走?」
「分兩份。」她說,「一份送沈硯舟,一份我帶走。今日所有發現,沒有我的許可,不許對第四個人提起。」
「是。」
李可欣接過證物,轉身剛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而低沉的聲音。
「小姐。」
她回頭,看見福伯不知何時立在廢墟邊緣,仍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背比從前更駝,手裡卻捧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晨光落在老人臉上,照得那些溝壑愈發深刻,也照見他眼底某種沉沉壓著的痛楚。
「福伯?」李可欣一怔,「你怎麼在這裡?」
「老奴來送一樣東西。」
老人走上前,把信封遞給她。
「這是?」
「您看了便知道。」
李可欣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邊緣甚至有些發虛,可畫面里的東西仍舊足夠叫人渾身發冷。
火起前一刻,戲台後方的暗影里,站著一個魁梧粗獷的男人。那人微微側身,手中捏著一截尚未點燃的火摺子,嘴角挑起一抹熟悉的、憨厚里透著陰冷的笑。哪怕隔著模糊的光影,哪怕只有半張側臉,李可欣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黃文遠。
照片裡的黃文遠,站在戲台後方。
站在火起前一刻。
李可欣的指尖瞬間收緊,照片被捏出淺淺摺痕。
「這張照片,你從哪裡來的?」
「公演那日,老奴總覺得不對,提前帶了相機。」福伯低聲道,「二少爺在台上彩排時,老奴在後頭看見了文遠少爺。他不該出現在那裡,更不該在那個時辰出現。所以老奴拍下了這張。」
「相機?」
「是老爺,也就是二少爺的父親,留下的舊物。」福伯頓了頓,「老奴跟了二少爺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只懂得一件事。越是風平浪靜的時候,越要替他把眼睛擦亮。」
李可欣看著他,心口劇烈起伏。
福伯再一次讓她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老僕知道得太多,出現得太巧,手裡握著的東西也太關鍵。可他每一次出手,又偏偏都像是在護著黃文軒,像早就知道事情會往哪裡走,像一把藏了半生的舊刀,只在最要緊的時刻才肯出鞘。
「這張照片,還有誰看過?」
「沒有。」
「沈硯舟呢?」
「沒有。」
李可欣點點頭,正要收起照片,目光卻忽然落在照片背面。
背面不是空的。
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墨色微淡,筆跡卻清清楚楚。
「火不是他一個人放的。」
李可欣渾身血液,霎時凍結。
她猛地抬頭。
「這字是誰寫的?」
福伯臉色一變,立刻接過照片翻過來看。只一眼,老人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便徹底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驚疑。
「不是老奴。」
「你確定?」
「確定。」福伯死死盯著那行字,「老奴交給小姐的時候,信封是封好的,照片也只有一張。老奴只拍了照,從沒在背面寫過任何東西。」
李可欣的後背一點點滲出冷汗。
若不是福伯寫的,那這行字是誰寫的?
是誰接觸過這張照片?
又是誰,故意在照片背後留下這樣一句話?
火不是他一個人放的。
這句話像一把極細的刀,輕輕巧巧割開了她剛剛抓到的線索。若照片是真的,黃文遠確實出現在了火起前一刻,也確實與那場大火脫不了關係;可這句話卻在告訴她,別急著把一切都算在他頭上,真正的縱火者,或者真正的布局者,還藏在更深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寫下這句話的人,分明知道內情。
「小姐。」福伯聲音低啞,「這照片,從拍完到老奴交給您,中間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手。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老奴會拍,也知道老奴今日會交給您。」
這句話一出,四周的風仿佛都冷了。
李可欣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薄薄的照片,只覺得它忽然變得千斤重。黃文遠的半張臉,那截火摺子,那抹陰笑,還有背後那句來路不明的話,像三隻手同時從暗處伸出來,一隻指向大房,一隻指向更深處,另一隻,則緊緊掐住了她剛剛生出的判斷。
「福伯。」她問,「你為什麼會提前帶相機?」
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為老奴早知道那日不會太平。」
「你早知道?」
「老奴只能說,二少爺走到哪一步,老奴就替他守到哪一步。」福伯抬起眼,目光深得像一口舊井,「有些問題,小姐現在問,老奴不能答。等時候到了,您自然會知道,老奴到底是誰的人。」
「是黃文軒的人,還是黃家的人?」
「都不是。」
「那是誰?」
福伯沒有再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佝僂著背轉身離開。
走出兩步,他又停下。
「小姐。」
「什麼?」
「照片上的文遠少爺,手裡有火摺子,可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火種,也不是戲台。」福伯背對著她,聲音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看的方向,是台後更深處。那裡,應該還站著一個人。」
李可欣的心口狠狠一跳。
她猛地低頭重新看照片。
果然,黃文遠的視線微微偏向一側,落在畫框邊緣外,那裡只有一片模糊暗影。若不是福伯提醒,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也就是說,火起前一刻,黃文遠不是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火摺子,像是在等什麼人下令,又像是在同什麼人對視。
李可欣指尖一點點發涼。
這張照片非但沒有讓真相變清楚,反而讓整個局面變得更加深不可測。
回到聽潮居時,天已經近午。
黃文軒正坐在溪邊等她,一看見她回來,立刻起身迎上去,眼睛亮得像終於等到主人的孩子。
「可欣。」
「怎麼不在屋裡待著?」
「我釣到魚了。」他獻寶似的提起腳邊竹簍,裡頭果然有一條小魚,「我想等你回來煮給你吃。」
李可欣看著他滿臉期待的模樣,心口那點因為照片而結成的寒冰,忽然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勉強笑了笑。
「好,今日你煮給我吃。」
黃文軒立刻高興起來,提著魚就往後廚走。李可欣站在原地,看著他那道高瘦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極荒唐、也極真實的感覺。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如果那場火沒有燒起來,如果他還是從前那個在戲台上發光、在燈下沉穩謀劃的黃文軒,他們此刻會不會也像這樣,一個釣魚,一個看帳,在溪邊過最平常、最安穩的日子?
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如果。
午後的聽潮居很靜。
黃文軒煮魚煮得亂七八糟,最後端出來一鍋幾乎散了形的魚湯,卻仍舊眼巴巴等李可欣夸。李可欣喝了一口,很咸,卻還是很給面子地點頭。
「好喝。」
「真的?」
「真的。」
「那你為什麼哭了?」
李可欣一怔,抬手摸了摸眼角,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濕了眼眶。
她慌忙別過臉。
「被煙燻的。」
「這裡沒有煙。」
「是晨起在戲台沾的灰。」
黃文軒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放下湯碗,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替她擦去眼淚。
「可欣。」
「嗯?」
「我雖然不記得很多事,可我知道你難過。」他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動作笨拙又溫柔,「你一難過,我這裡就會疼。」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李可欣的眼淚,一下子落得更凶。
這個失了憶的人,像一張白紙,乾淨,直接,毫無防備,偏偏總在她最累、最痛、最不想讓人看見的時候,用最笨也最真的方式,一下擊中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文軒。」
「嗯?」
「若有一天,你想起所有事,你會不會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瞞著你。」
「你現在瞞著我,是因為怕我難受,還是因為你不想讓我知道?」
「是怕你難受。」
「那就不怪。」他想了想,認真道,「若你是不想要我,才叫真的該怪。」
李可欣怔住,半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眼淚卻仍舊掛在睫毛上。
「胡說八道。」
「我沒有。」
「喝湯。」
「你還沒說,會不會不要我。」
「不會。」
「真的?」
「真的。」
「那我們說定了。」
他又伸出手,孩子氣地要同她拉鉤。李可欣看著那根修長卻仍有傷痕的手指,心口軟得幾乎發疼,終究伸出手同他勾住。
「說定了。」
黃昏後,沈硯舟派人送來消息。
照片與現場殘跡都已初步核實,配電箱斷口、松節油、磷粉皆與大火起因吻合。可照片背面那行字所用的墨,不是尋常松煙,也不是本地墨鋪常見貨色,反倒帶著一點極淡的海腥與松脂混合的氣味,像極了舊年南洋貨船上用過的外洋墨。
南洋。
李可欣盯著這兩個字,指尖一點點收緊。
黃母李素心,李氏商號,南洋舊檔,黑蠟封檔,第九具焦屍。
許多原本散亂的線頭,仿佛都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悄悄撥向了同一個方向。
「還有。」送信的人低聲道,「沈先生查到,火起前三日,黃文遠確實來過晉江,但他是從水路來的,隨行還有一名身份不明之人。那人上岸後便失去了蹤跡。」
「身份不明?」
「是。身高,步態,年紀,皆無法確認。唯一留下的,是客棧夥計說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舊傷,拿筷子時習慣用左手扶腕。」
右手虎口舊傷。
李可欣的腦海里,忽然閃過福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也閃過火場黑影握著火摺子的手指。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
不對。
若真是福伯,他不會把照片交給她,更不會在照片背後留下那樣一句足以推翻黃文遠單獨縱火的話。
那麼,那個身份不明的人,又會是誰?
送信的人走後,李可欣獨自在燈下坐了許久。
她把照片、證物記錄、內庫舊檔抄頁一樣一樣攤在桌上,試圖從這些紛亂得幾乎叫人窒息的線索里,找出一條真正能往下走的線。黃文遠出現了,卻沒有真正點火;火確實不是他一個人放的;那個幕後之人懂戲台、懂聲光、懂兩家的舊怨,甚至懂他們每一個人會怎麼想、怎麼走、怎麼查。
這樣的對手,太可怕了。
可怕到像是從許多年前,就已經站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黃李兩家一步一步走進他布好的局。
夜深時,黃文軒已經睡下。
李可欣替他掖好被角,正準備回外間整理照片,床上的人忽然含糊地哼了一聲。
她立刻停步。
「文軒?」
他沒有醒,眉頭卻緊緊皺著,額頭滲出細汗,像又陷進了那場怎麼逃也逃不開的火里。
「文遠。」
他低低喊了一聲。
李可欣的心口猛地一緊,俯身握住他的手。
「文軒,醒醒。」
「火。」
「別過來。」
他呼吸越來越急,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忽然又吐出一句幾乎破碎的話。
「名單。」
李可欣渾身一震。
「什麼名單?」
「名單在箱子第三層。」
這句話落下時,黃文軒的聲音極輕,輕得像夢囈,可李可欣卻聽得清清楚楚,清楚到連血液都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箱子。
第三層。
他說的是福伯送來的那隻舊樟木箱。
可他怎麼知道那隻箱子有第三層?
李可欣握著他的手,聲音發緊。
「文軒,你再說一遍,什麼箱子?」
他卻不再答,只是反覆低喃,「別開箱,別開箱,母親,別開箱。」
緊接著,他整個人劇烈顫了一下,像被夢裡的烈火燙到,猛地安靜下來,眼角卻沁出一點淚。
李可欣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
窗外溪水潺潺,夜風穿窗而過,把燈焰吹得一明一滅。她低頭看著黃文軒沉靜的睡顏,只覺得方才那幾句話像三根釘子,一根一根釘進了她心裡。
名單。
第三層。
別開箱。
這究竟是他幼年時聽過、如今在無意識里漏出來的舊話,還是他其實早已想起了什麼,卻仍舊裝作一無所知?
若他真想起了,又為什麼要瞞她?
李可欣等黃文軒徹底睡穩,才起身走到屏風後,把那隻舊樟木箱搬到燈下。
箱體烏沉,木紋古舊,黃銅鎖早已斑駁。她取出袖中那把貼身收著的鑰匙,鑰匙柄上那朵月牙小花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可匙齒剛剛靠近鎖孔,她便發現二者並不相合。母親留下的這把黃銅鑰匙,根本開不了眼前這把鏽銅鎖。
李可欣盯著鎖孔看了片刻,終究從發間拔下素銀簪,以簪尖探入鎖眼,憑著幼時看匠人開鎖的記憶,一點一點撥動裡頭鏽死的簧片。過了許久,只聽咔的一聲輕響,銅鎖終於彈開。
可她的心,卻沒有半分輕鬆。
福伯說,這箱子的鑰匙一直在她身上。
若指的是母親這把鑰匙,那它開的顯然不是眼前這道銅鎖。
若不是,福伯說的又究竟是哪一把鎖,哪一個箱,哪一道藏在更深處的門?
她穩住心神,掀開箱蓋。
第一層,鋪著一方洗得發白的舊藍布,布里包著幾頁泛黃的戲碼抄本、半枚褪色紅線、幾縷早已失去光澤的絲線,還有一張用墨筆勾了一半的木偶臉譜。那些東西看著都很舊,卻保存得極妥帖,像有人曾在漫長歲月里一次次拿出來,又小心翼翼放回去。
第二層,是一塊可以掀起的活動隔板。隔板下沒有金銀,沒有秘譜,只有一副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戲服殘片,衣角上繡著已經褪色的雲紋,針腳細密,紋樣古雅,絕不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樣式。
李可欣把兩層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沒有夾層。
沒有暗格。
沒有第三層。
她不甘心,又伸手一寸一寸敲過箱底、箱壁與四周木板。聲音沉實,沒有空洞;木紋緊密,沒有拼縫;連銅鎖後頭她也探過,仍舊什麼都沒有。
三遍。
她整整翻了三遍。
這隻樟木箱,確實只有兩層。
可黃文軒方才分明說,名單在箱子第三層。
李可欣坐在燈下,看著那隻安靜得像在沉睡的舊箱,忽然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上來。
福伯說鑰匙在她身上。
箱子卻只有兩層。
黃文軒在夢裡說第三層。
這三件事若是分開看,或許還能說是巧合;可它們偏偏在這個夜裡撞到了一起,像三隻從不同方向伸來的手,把她一步一步推向某個更深的謎團。
「第三層。」
她低聲念著這三個字,指尖輕輕撫過箱沿。
這口箱子,究竟是真的只有兩層,還是第三層藏得太深,深到連鑰匙、敲擊、拆解都觸不到它真正開啟的地方?
更讓她心冷的是,若黃文軒夢裡的那句話是真的,那麼那份所謂名單,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秘密,才會被人藏得這樣深,甚至深到連如今的福伯都不肯明說?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風吹過水仙。
又像有人在極遠處,隔著夜色應了她一聲。
李可欣猛地抬頭,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
溪面碎光粼粼,樹影深深,四下無人。
只有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片小小的白色花瓣。
花瓣邊緣微卷,像一痕月牙,也像一朵尚未盛開的水仙。
李可欣盯著那片花瓣,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知道,這不是風帶來的。
有人在看著她。
有人看著她翻箱,看著她查火,看著她在所有線索前一步步走向深處,卻偏偏不肯現身,只在這一夜又留下這樣一點幾乎無聲的印跡。
「你到底是誰?」
她對著夜色,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
只有溪水仍舊靜靜流淌,像一場從未停過的、漫長的守望。
李可欣關上窗,回到桌前,把那片花瓣與照片、證物、舊檔抄頁一併收好。她抬頭看了一眼內室,黃文軒仍在沉睡,眉心微蹙,像夢裡也仍在同那些他記不起、卻忘不掉的東西搏鬥。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文軒。」她低聲說,「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你又要到什麼時候,才肯真正醒給我看一看?」
夜更深了。
燈花爆了一聲,映著桌上那隻沉默的舊樟木箱,也映著兩人交握的手。一個夢裡說著第三層,一個醒著翻遍兩層都找不到答案,而真正的秘密,正靜靜躺在他們誰也沒觸到的地方,等一個時機,等一把鑰匙,等一句遲了太久太久的實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