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配音的方案,台里已經定了。諸位看看,沒有問題,下周就進棚。」
製作會議上,電視台的製作主任把一份方案推到桌子中央,話音落地,滿屋子的人都去看黃文軒。
他沒有看方案。
「誰定的。」
「台務會。」
「我同意過麼。」
製作主任臉色一僵,「黃班主,上電視不是廟口唱戲。閩南語,出了閩南,出了寶島,十個人里九個半聽不懂。電視台花了大價錢買你們的戲,是要給全島,給對岸,給所有說國語的人看的。國語配音,是放大,不是糟蹋。」
「放大。」黃文軒終於伸手,把那份方案拿起來,翻了第一頁,便放下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可怕,「放掉的是魂,放大的只是一具殼。」
「黃班主,話不能這麼說。」
「那要怎麼說。」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滿桌的人,最後落在主位的徐金光身上,「徐老先生,您說一句公道話。當年霹靂上電視,走的是國語還是閩南語。」
滿室一靜。
徐金光拄著杖,半晌,緩緩開口。
「閩南語。」老人道,「當年的黃文擇,一口閩南語念詩號,念到街知巷聞。戲迷學說他的話,比學流行歌還起勁。有人勸過他改國語,他說,布袋戲的根在閩南語的聲腔里,七字調的婉轉,聲口的頓挫,換了語言,骨還在,魂沒了。」
「聽見沒有。」黃文軒撐著桌沿站起身,他今日一身深色長衫,肩背挺直,清瘦挺拔,話音不高,卻字字壓人,「閩南語不是方言,是布袋戲的骨頭。『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這句詩號用閩南語念出來,平上去入,一字三轉,那是刻在聲調里的味道。換成國語,字字都對,味道全死。你們管這叫放大?這叫焚琴煮鶴。」
製作主任被他堵得臉色鐵青,正要反駁,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
「我同意國語。」
所有人都回頭。
李可欣立在門口,一身墨色短襖,手裡拿著的是另外一份方案。她走進來,把方案放在桌上,與國語配音方案並排。
「雙語的方案我算過了。」她說,「閩南語原聲一版,國語配音一版,兩版同播。成本增加兩成,覆蓋擴大五倍。閩南人聽原聲,外地人聽配音,老戲迷守著魂,新觀眾進得了門。這才是放大。」
「兩版?」黃文軒盯著她,「你知道兩版意味著什麼?同一齣戲,錄兩遍口白,徒弟們跟著熬兩遍,嗓子廢兩遍。可欣,戲魂這個東西,經不起拆成兩半。」
「經得起拆的是路,經不起守的是命。」李可欣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讓,「文軒,我且問你,閩南語原聲,能傳多遠?傳到台北,傳到對岸,然後呢?出得了這個島麼?布袋戲要活下去,要傳下去,就得讓人先聽得懂,先進得了門。門都進不來,誰陪你談魂。」
「進了門,看見的卻是假的魂,那不如不進。」
「假的?」李可欣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國語配音就是假的?徐老先生方才說了,當年也有人勸霹靂改國語。改了麼?沒有。可那是四十年前,島上家家戶戶本來就說閩南話!如今呢?如今閩南的孩子,十個里有三個已經不會說閩南語了!你再守著這一口原聲,守給誰聽?守給越來越少的人聽,守到最後一間戲園關門,守到最後一根偶線斷了,這就是你要的魂?」
「你說什麼。」
「我說,」李可欣一字一字,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卻更利,「你守的不是根。你守的是墳墓。」
轟的一聲。
滿桌的人全都變了臉色。
黃文軒盯著她,胸口起伏,左臉那道疤在怒意里漲得通紅,像一條被火重新燒醒的蜈蚣,猙獰地盤踞在他清俊的半張臉上。
「你懂什麼。」
他開口了。
四個字,是從喉嚨里壓出來的,像砂石磨著鐵。
李可欣渾身一顫。
不是因為這四個字有多凶,而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吼她。
「你懂什麼。」他向前一步,整個人的影子壓過去,「我四歲開嗓,七歲那年背口白,背錯一個字,祖父的戒尺就打在手背上。十二歲,我跟著戲班在廟口淋雨唱戲,唱到嗓子出血,台下沒有一個人走。閩南語這三個字,是我黃家五代拿血餵出來的。你說它是墳墓?」
「我只知道守,不知道變?」他笑了一聲,笑得淒涼,「我黃文軒從虎尾背著十二尊偶渡海到晉江,從一場大火里爬出來,把雙脈兩個字立成一個園子,我若只知道守,今日你李可欣,連個跟我吵架的人都沒有!」
「那也不等於你全對!」
李可欣的眼淚終於涌了上來,可她偏不讓它掉下來,就那麼通紅著眼眶瞪著他。
「我只知道守不知道變?黃文軒,錄音棚是誰陪你搭的?三尺偶是誰陪你改的?雙語方案是誰熬了三夜算出來的帳?我若只知道守,今日坐在這裡跟你吵的又是誰?」
她抓起自己那份方案,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沒有回頭。
「話我放在這裡。你可以不用我的方案。」
「但你也別想讓我看著你把雙脈園守成一座墳墓。」
門,砰的一聲摔上了。
滿屋的人噤若寒蟬。徐金光捋著杖頭的小木偶,看看門口,又看看立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的黃文軒,嘆了口氣,擺擺手。
「今日就到這兒。都散了吧。」
人都走盡了,黃文軒還立在原地。
他低頭,看見桌角還壓著她落下的那本帳冊。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冊子的封皮,停了一瞬,終究沒有翻開,只把它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方案的最上頭。
那一夜,他沒有回聽潮居。
他在錄影棚外的台階上坐到半夜,手裡夾著一支煙,沒點,就那麼夾著。夜風從海上來,吹得他長衫的下擺翻飛,吹得他左臉那道疤一陣陣發緊。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一瓶水,遞到了他手邊。
「黃班主,」阿福的聲音低低的,憨厚里透著小心,「喝口水吧。夜裡風大。」
黃文軒沒有回頭,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阿福。」
「在。」
「今晚多謝你。白日裡搬軌道,你一個人扛了兩根。」
「小人年輕,力氣大。」阿福撓撓頭,在他身旁不遠的地方蹲下來,猶豫了片刻,小聲道,「黃班主,小人多句嘴。李小姐她,也是為戲團好。她那本帳,小人聽她算過,雙語雖費錢,可片子賣得出島,往後園子裡的師兄弟們,工錢都能翻一番。她不是同您置氣,她是怕。」
「怕什麼。」
「怕這齣戲,傳不到後人手裡。」
黃文軒握著水瓶,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偏過頭,看了阿福一眼。月色下,那少年的側臉清秀,眉眼低順,一臉老實相。
「阿福。」
「哎。」
「你是哪裡人。」
阿福一怔。
「小人,小人是虎尾人啊。」
「虎尾人。」黃文軒的眸子,在夜色里微微眯了起來,「阿福,我生在虎尾,長在虎尾,虎尾的口音,我閉著眼睛都辨得出。北街的調軟,南鄉的調硬,你方才那句不是同您置氣,尾音往下沉,那是晉江人學虎尾話的沉法。」
「虎尾人,」他一字一字,聲音不重,卻像釘子,一截一截釘進夜色里,「怎麼一口晉江口音。」
阿福臉上的笑,僵住了。
風穿棚而過,捲起地上的幾片紙屑。兩個人,一坐一蹲,隔著半步的夜風,誰都沒有再說話。
一息。
兩息。
阿福忽然低下頭,聲音啞了些。
「班主好耳力。」他苦笑,「小人不敢瞞。小人的爹,確是虎尾人,可小人三歲上就沒了爹娘,是跟著……跟著一位遠房親戚,在晉江長大的。鄉音早就混了,自己都不覺得。若不是班主點破,小人還當自己說的是一口地道虎尾話。」
他說得懇切,頭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縮著,一副被戳破身世、難堪又傷心的模樣。
黃文軒盯著他的發頂,看了很久很久。
「原來如此。」他忽然笑了,抬手,在阿福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苦命的孩子。早些回去睡,明日的戲,還指望你扛軌道。」
「是,班主。」
阿福躬身退走,腳步不快不慢,走進夜色深處,拐過棚角,才扶住牆,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台階上,黃文軒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三歲失怙,晉江長大。他編得好,編得快,天衣無縫。
可方才那一瞬間的僵笑,騙得過別人,騙不過他這雙看了半輩子戲的眼睛。
他沒有說破。
說破了,餌就沉不到底了。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擺,往聽潮居走。那夜風大,吹得滿城燈影搖晃,他一路走,一路想著白日裡她通紅的眼眶,想著那本帳冊,想著墳墓兩個字,心口堵得發疼,又泛著一種說不出的酸。
她的話難聽,可字字都是帳。
他的話狠,可字字都是血。
兩個都是對的人,偏偏擰在了一處。
回到聽潮居,已是三更。
他推開自己房門的一瞬,整個人,釘在了門檻上。
屋裡一切如常。桌椅整齊,書卷摞得整齊,床鋪平整,窗閂完好,門鎖沒有半點撬動的痕跡。
可是他知道,有人進來過。
他的房間,他閉著眼都能走。案上那摞書,第三冊他晨起時壓在第二冊下三分,如今嚴絲合縫;床頭掛的外袍,腰帶扣朝里,如今朝外;連他枕下放東西的角度,都被人以極高的手段,原樣恢復了回去。
若非他是黃文軒,若非他此生練的就是毫釐之間的分寸,尋常人根本看不出這間屋子被人翻檢過。
他三步跨到床邊,掀開枕下暗格。
格中空空。
那半張殘圖,三日前方才送到他手上的、另外半張掌中乾坤,不見了。
他那夜赴約,赴了個空,廢園裡只餘一張字條,寫著時機未到。他便把圖收在枕下,想著終有一日水落石出。
如今,圖沒了。
來人不要他的命,不動他的銀錢,不取園子的帳冊,獨獨取走這半張圖。同上一次,火場之前,耳釘失蹤的那一夜,一模一樣。
黃文軒立在床前,一動不動。
忽然,他皺了皺眉。
空氣里,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香。
沉水香。冷,靜,壓在舊年衣箱底的那一種,被夜風掀開一角,只一瞬,便要散盡。
他猛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縷香,他認得。
公演前夜的病房裡,耳釘失蹤的那一夜,枕畔殘留的就是這個味道。他當時以為是錯覺,以為是自己在最深的想念里生出的幻覺。
原來不是。
原來兩次,都是同一個人。
翻他房間的人,取圖的人,知道他所有暗格與習慣的人,在他戒備最森嚴的園子與病房間來去自如的人,此刻又留下這一縷香,像一個無聲的簽名,像一個隔了十五年的、不肯相認的招呼。
黃文軒緩緩在床邊坐下,從貼身的錦囊里取出自己那半張原圖。燈火下,焦黑的圖紙上,墨線蒼勁。
「娘。」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啞得幾乎碎開。
「第一次,你取我的耳釘,我當你是想我。」
「第二次,你取我的圖。」
「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既就在我身邊,一步都不肯走遠,為什麼,連一面都不肯見我。」
屋外,夜風穿庭,滿院燈影搖了一搖,無人應答。
只有那縷沉水香,還固執地浮在夜色最深處,像一個人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隔了十五年的光陰,含淚望著他,卻始終,不敢踏出那一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