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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試探

2026-10-16 11:02:46 作者: 騎著小紅去旅行

  「藏偶室那道鎖,該換了。」

  「換什麼鎖,掌中乾坤就供在裡面,鎖越顯眼,越是招賊。」

  午後,藏偶室。

  黃文軒背著手,立在滿架木偶之間,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門外那個擦地的身影聽得一清二楚。

  「我看,索性換個地方。」他踱了兩步,靴底蹭過青磚,停在架前一尊三尺石艷文旁邊,「這冊東西如今合璧了,是全天下人都想要的寶貝。藏在園裡最險的地方,反倒最安全。往後,就鎖進這尊偶的肚子裡,誰來尋,都尋不著。」

  李可欣立在他身側,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今夜便移。」她解下腰間的一串鑰匙,取出其中一枚黃銅的,在指間晃了晃,語氣淡淡的,「移完我再重新繪一張圖,圖上畫三處假藏處,真處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園子大了,人心隔肚皮,防著些,總沒有錯。」

  門外的掃帚聲,停了一瞬。

  隨即,沙沙,沙沙,又一下一下地響了起來,和先前一樣勻,一樣穩。

  只有黃文軒的餘光,瞥見那握著掃帚的指節,比先前白了幾分。

  魚,在聽。

  這條消息,是他們夫妻二人在燈下對了整整一夜的局。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藏偶室是真有重兵把守的,那尊三尺石艷文的腹膛,是真有一座暗龕的,鑰匙在李可欣身上也是真的。只有一樣是假的。

  藏在裡面的那冊掌中乾坤,是李可欣親手做的假譜。

  黃綾裝幀,古墨抄寫,紙是李氏族志庫里取出的澄心紙,做舊的手法是母親林氏舊冊上記著的,普天之下,能仿到這一步的,不超過三個人。而那冊譜子裡,從第三頁起,運氣的路線就錯了半分。半分,是神仙也難察的半分。照著練,一個月,腕力見長,三個月,勁道驚人,練的人只當自己得了真傳,突飛猛進。可那半分錯線一日一日地磨著筋脈,練得越深,廢得越快,快到最後那一日,連握一雙筷子,都會抖。

  「毒。」黃文軒當時看著那冊假譜,只說了一個字。

  「軟筋的毒。」李可欣答,「跟你那碗參湯,同一個路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文軒,這一冊,我不虧心。」

  

  當夜,三更。

  一條黑影從雙脈園的西牆翻出,落地無聲,貼著田埂一路疾行,往城郊去了。

  黑影身後百步,另一道身影不遠不近地綴著,像一道貼著地面的影子。

  黃文軒跟著阿福,走過田埂,走過亂葬崗邊緣的老槐林,走進那座黑黢黢的山神廟。他隱在廟外斷牆的陰影里,看著那個跟了自己一年的少年跪在蒲團上,看著廟門吱呀一聲開了,看著一個魁梧的身影披著斗篷走進來,接過那截竹管。

  黃文遠。

  火光一閃,照出那張憨厚粗獷的臉。

  黃文遠抽出信箋,就著燈火看完,喉間發出一聲壓得極低的、貪婪的笑。

  「藏偶室,三尺石艷文腹膛。」他把信箋湊到火上點著,看著火苗一點點吃掉那幾行字,「好,好,文軒,你到底是年輕。藏得越用心,越是替我指明了路。」

  阿福跪在蒲團上,頭垂得很低,「文遠少爺,消息送到了。小人該回去了。」

  「急什麼。」黃文遠把最後一星火甩滅,居高臨下地看他,「祖父說了,你這條線,埋得好。繼續盯著,往後園裡的一舉一動,一日一報。」

  「……是。」

  「對了,」黃文遠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回頭,火光映著他眼底一點陰鷙的笑,「阿福,祖父讓我問你一句話。你背上那二十鞭,還疼麼。」

  阿福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

  「不疼了。」

  「那就好。」黃文遠笑了,「疼,才記得住本分。去吧。」

  腳步聲遠去了。

  廟裡的少年又在蒲團上跪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他走到廟門口,對著滿天的星子站了一刻,忽然蹲下身,抱住頭,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斷牆外,黃文軒一動不動地立著。

  夜風穿過亂葬崗,嗚嗚地響。他立在陰影里,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形的血痕,他卻一點都覺不出疼。

  眼前晃的,全是那夜的火。

  八個人。忠伯燒塌的半邊身子。石艷文裂開的額角。李可欣隔著火海喊他名字的那一聲。自己半張臉燒穿時,皮肉滋滋的聲音。


  放火的主謀,就在二十步外。他的堂兄。他血脈里叫得出名字的人。

  殺了他。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炸得他眼底一片血紅。袖中的刻刀已經滑進兩指之間,只要他抬手,破廟裡那個毫無防備的背影,三步,只要三步。

  他抬起了腳。

  又停住了。

  不。現在不行。一條小魚,釣不出深海里的東西。黃文遠背後有黃德旺,黃德旺背後還有那隻看不見的手。今夜殺了這條傳信的魚,往後的線索,就全斷了。

  黃文軒站在夜風裡,用盡了此生所有的力氣,把那一刀,一寸一寸,按回了袖中。

  他最後看了一眼破廟的方向,轉身沒入黑暗,眼底的血紅,凝成一線冷得嚇人的光。

  回到雙脈園,天已蒙蒙亮。

  李可欣在燈下等他,面前攤著園防圖,筆擱在圖上,人卻沒有睡。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他眼底那片燒過的暗,什麼都沒問,只起身,倒了一杯溫茶,塞進他冰涼的手裡。

  黃文軒握著茶,站在燈前,半晌,開口。

  「魚咬鉤了。」

  「接信的是誰?」

  「文遠。」

  李可欣的指尖輕輕一緊,「他信了?」

  「信了。」黃文軒在燈下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不但信了,還誇我年輕。」

  李可欣望著他疲憊的側臉,望著他掌心那幾個未乾的血痕,心口疼了一下。她沒有多問那血痕怎麼來的,只取過藥膏,拉過他的手,一點一點替他上藥。他任她擺弄,眼睛望著燈焰,聲音低下去。

  「可欣,我方才在廟外,差一點就動手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的手上,有殺氣。」她把藥膏抹開,指尖很輕,「隔著三步我都聞得見。你沒動手,不是因為你不恨,是因為你要的,從來不是殺一個文遠。」

  他轉過頭看她。

  「那我要的是什麼。」

  「你要的是把放火的人連根拔起,一個不漏。」她抬起眼,與他對視,一字一字道,「文軒,忍這一夜,你換來的是整條線。這筆帳,你算得比我清。」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扣得緊緊的。

  「可欣。」

  「嗯。」

  「收線吧。」

  第二夜,黃文遠來了。

  他來得極專業,極耐心。先在園外的高樹上蹲了整整兩個時辰,摸清換崗的間隙,再用浸了藥的細銅片撥開後牆的氣窗,落地時連塵土都沒有驚起一片。他貼地而行,避開兩道明樁,繞過一道暗樁,摸進藏偶室。

  室內漆黑。

  他摸到那尊三尺石艷文,指尖探進腹膛暗龕,觸到黃綾的一角時,整個人都在黑暗裡抖了起來。

  那冊東西,安安靜靜躺在龕中。黃綾,錦函,入手沉,紙頁脆,掀開來,墨氣沖鼻,每一個字都帶著幾百年的分量。

  掌中乾坤。

  黃文遠把那冊譜子揣進懷裡,貼著心口,幾乎要笑出聲。他對著黑暗,無聲地咧開嘴,眼底燒著兩團火。

  天快亮時,他回到了虎尾,回到了大房的地下密室,把錦函供上香案,對著供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祖父。」他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孫兒拿到了。掌中乾坤,孫兒拿到了。」

  黃德旺披著外衣坐在太師椅里,捻著佛珠,沒有笑。

  老人盯著那冊黃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黃文遠的笑一點點僵在臉上。

  「祖父?」

  「練之前,」黃德旺緩緩道,「先請城東回春堂的孫大夫,把把脈。」

  「祖父,這是何意?」

  「我的意思,」老人眯起眼,眼底古井無波,「這麼好的東西,怎麼就偏偏,讓你這麼容易拿到了。」

  同一時刻,雙脈園,木偶房。

  天光將亮未亮,滿室木偶在晨光里立著,像一排沉默的證人。

  阿福推開門,一步跨進來,整個人釘在了門檻上。


  黃文軒坐在滿室木偶的中央,面前案上,溫著一壺茶,擺著兩隻杯。

  「班主。」阿福的喉嚨發乾,「小人,小人回來晚了,小人昨夜,昨夜腹痛,在柴房睡了半宿。」

  「坐。」

  黃文軒提起壺,斟了兩杯茶,動作從容,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

  阿福不敢坐,也不敢動。

  「班主,小人還要去劈柴。」

  「茶涼之前,」黃文軒抬起眼,「我問你一句話。問完,你要走要留,隨你。」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黃文軒清瘦挺拔的身上。他今日穿一身素色長衫,長發束得一絲不亂,左臉的疤在晨光里淡淡的,整個人靜得像一柄歸了鞘的刀。可阿福知道,這柄刀,出鞘只需要一息。

  「你背上的鞭痕,」黃文軒望著他,一字一字,聲音不重,卻像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晨光里,「是黃德旺抽的吧。」

  阿福渾身劇震。

  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偽裝,憨厚,侷促,老實孩子的惶恐,全都碎了,碎得乾乾淨淨。他張著嘴,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渾身的血好像在這一刻全衝上了頭頂,又全退得乾乾淨淨。

  「班主,小人,小人不知道。」

  「鐵蒺藜鞭,二十鞭,從肩胛抽到腰窩。」黃文軒放下茶壺,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過來,「抽這種鞭子的人,整個黃家,只有一個。抽完了,還會問你一句疼不疼,疼,才記得住本分。」

  他在阿福面前一步遠的地方站定,低下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少年,聲音忽然放緩了,放緩得近乎溫柔。

  「阿福,我方才在茶里,沒有下毒。」

  「我方才問你這一句話,也沒有套你。」

  「我只是想知道,一個背上背著二十道鞭痕的人,給抽他的人賣命,賣到第幾年,才肯問自己一句,為什麼。」

  木偶房裡靜得可怕。

  阿福站在那兒,肩膀一點一點地抖,越抖越厲害,越抖越凶。忽然,他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跪在黃文軒面前,對著青磚,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再抬起頭時,這個十九歲的少年,滿臉是淚。

  「黃班主。」

  「我有一件事,騙了你三年。」

  黃文軒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

  「三年前,我進雙脈園之前,大老爺要我在園子裡學一門手藝,好混進內院。我學的是操偶,可黃家二房的秘技,大房自己都不會,沒人教我。」阿福的聲音抖得七零八落,「有一天夜裡,柴房裡來了一個女人。蒙著面,看不清臉。她捏著我的手腕,把一招一式餵進我的手裡,一招,一招,都是真傳。她教了我七夜。」

  「七夜教完,她走了。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話。」

  阿福抬起滿是淚的臉,望著黃文軒,一字一字道。

  「她說,文軒的命,交給你們護著。」

  轟的一聲。

  黃文軒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木偶房裡滿室的晨光,忽然全都晃了起來。他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袖中的手卻抖得厲害,抖得比跪著的阿福還要厲害。

  蒙面的女人。

  二房的秘技,代代單傳,普天之下會使的,只有祖父和他自己。會使,能教,肯在半夜潛入大房柴房、把命根子一樣的手藝餵給一個臥底的少年、只留下一句護他性命的。

  還能有誰。

  「她。」

  黃文軒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

  「她還有沒有說過別的。她的名字,她的來歷,一個字,一個字都好。」

  阿福跪在地上,搖了搖頭,眼淚砸在青磚上。

  「沒有。她七夜裡沒有說過一個字,只有最後那一句。」

  「班主,我瞞了這件事三年,是我對不住你。」

  「可那個女人是誰,我找了她三年,我也想知道,她是誰。」

  晨光一點點爬上滿室的木偶,爬上那兩杯溫茶,爬上兩個人一跪一立的影子。

  黃文軒立在晨光中央,仰起頭,閉了閉眼。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他完好的右眼眼角,滾落下來,砸進塵埃里。


  娘。

  原來你不只是看著。

  原來三年前,你就已經,親手把刀和盾,都埋進了我的園子裡。

  窗外,天光大亮。

  而木偶房裡,那個埋藏了三年的答案,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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