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山谷。
春雨落得又密又涼。
曬穀場邊的破籬笆底下積著厚厚一層黑泥。
幾個村民圍在堆著濕草蓆的板車邊上，搓著凍紅的手，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天涯城要來人的事。
「城裡的大戶人家這次要是真來，指不定能在咱們谷里挑走兩個好苗子。」
「這破山谷兩百年都沒出過能聚元的元者了。」
桂嬸站在當中，把自家娃兒往身邊拽緊，手指向籬笆角落：「反正有的人就別往前湊了。枯井邊撿來的災星，活著就算造化，別把晦氣過給城裡的大人們。」
圍著的村民有人低頭紮緊糧袋，有人往旁邊挪開兩步。
破籬笆後面晃動了幾下。
胡吹又從爛泥地里站起身，兩隻手揣在舊夾襖的袖筒里。
「桂嬸，你這話可就說窄了。」
胡吹又跨步走到場子當中：「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天涯城的大人物親自端茶給我，說我天生神骨。明兒儀式一開，我抬手就能震碎村後頭那座石崖。」
旁邊幾個小娃子停住腳，抬頭看著他。
「胡哥，你真能震碎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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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能有假。」
胡吹又抬手拍打胸脯：「等我進了城，成了大人物，先給山谷修一條平整大石道，再給全村起大瓦房，天天讓你們吃白面肉包。」
娃子們剛想往前走，桂嬸伸手把孩子扯了回去。
桂嬸拍打孩子的後背：「由著你可勁胡扯。爹娘連個影子都沒留下，還天生神骨。」
胡吹又搶著往前走了一步：「我爹娘那是去極北荒原降伏大凶獸了，走前託夢交代我，讓我低調些，免得嚇著你們。」
桂嬸往地上啐了一口，拉著孩子快步離開。
周圍的村民也各自散開。
曬穀場空了下來，只剩雨水落在地上的響動。
胡吹又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泥地。
剛才桂嬸拉扯孩子的時候，掉落了半塊被踩扁的雜糧餅。
胡吹又彎腰從泥坑裡摳出麵餅。
他用袖口擦掉外層的污泥，掰開看了看裡面乾淨的芯子，塞進嘴裡大口嚼碎咽下。
麵餅很硬，硌得牙床發酸。
天黑透的時候，胡吹又回到村尾老村長留下的舊屋。
屋頂漏雨，牆角的瓦罐里落滿了水。
胡吹又關緊屋門，把門栓扣上。
暗格里放著三樣東西：一塊磨光的舊木牌，一張發黃的山路圖，還有一枚半個巴掌大的黑石片。
胡吹又把山路圖鋪在破木桌上。
圖紙正中有一道用墨汁反覆塗描的粗黑線條，穿透了天涼山地界。
老村長咽氣前緊緊抓著他的手，反反覆覆交代過兩句話。
木牌交給誰都不能交出去。
石片也萬萬不能叫外人瞧見。
老頭當年交代這些話的時候雙眼睜得很大。
屋外的風順著窗縫吹進來。
胡吹又伸手摸著那塊黑石片。
寒氣碰到石片的時候，原本冰涼的石面忽然變得溫熱。
在昏暗的光線下，石片表面浮出一道模糊的刻紋，很快又隱沒下去。
胡吹又收起山路圖，連同黑石片一起塞進貼身的布兜里。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胡吹又把舊木牌塞進桌上一本厚筆記底下，伸手按住封面。
「胡小子，開門。」
桂嬸在門外喊。
胡吹又拉開門縫：「桂嬸，深更半夜的，找我借銀子？」
桂嬸推開門走進來：「來拿上個月借給老村長的針線盒子。」
她在屋角翻找一陣，順手扯過布條擦掉桌邊的水。
胡吹又靠在桌沿上，手指按著舊筆記。
翻開的那頁上寫著早年山谷遭災的年份，上面的日子和村里老人平時說的根本對不上。
胡吹又裝作隨口一問：「桂嬸，早先被天涯城接走的人，在城裡都住大宅院吧？」
桂嬸從櫃底掏出木盒：「聽說天天有乾飯吃。」
胡吹又接著問：「那他們後來回村看過沒有？」
桂嬸停下動作。
她抱緊針線盒，轉頭避開胡吹又：「打聽那麼多做甚，自是去了該去的地方。李家被帶走的後生，家裡每個月還能領到一小袋細鹽。聽說也有人被分到山裡做事。」
桂嬸說完就走出屋子，快步走進了雨里。
胡吹又看著門外黑漆漆的夜色，站在原地沒動。
半個時辰後，大平山谷谷口亮起了大片火把。
幾輛沉重大車碾過爛泥路，車輪發出聲響，趁著夜色開進了山谷。
歇下的村民披著衣裳涌到路邊。
車隊最前頭的馬車停下，昊然林從車廂里走出來。
他沒有理會圍上來的村民，先低頭查看泥地里的車轍，接著伸手摸了摸谷口濕冷的青石峭壁。
昊然林收回手，開口說道：「此處真有兩百餘年未出過元者？」
旁邊的隨從遞上一本厚冊子：「回公子，冊子上記的確實是這樣。」
胡吹又縮在人群後頭踮起腳看。
隨從翻動厚冊子的時候，胡吹又看見了名冊上方的字樣。
村民的名字旁邊蓋著兩道紅戳，上面寫著勞工和礦區。
胡吹又只看清了礦區兩個字，隨從就把冊子合上了。
隨從走上前，對著人群說道：「天涯城篩選在即，按戶排隊造冊，不要吵鬧。」
人群擠動起來。
胡吹又還在想著剛才看見的字，昊然林已經穿過人群，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麼？」
昊然林問。
胡吹又抬起頭：「胡吹又。」
昊然林打量了他幾眼：「可曾測過元力？」
胡吹又挺起胸膛：「沒測過。不過我天生神力，明早一掌下去，怕是要把你們帶來的覺醒石拍得粉碎。」
隨從上前一步想要呵斥，昊然林抬手制止了隨從。
昊然林說道：「口氣不小。明兒一早，你頭一個登台受測。」
「一言為定。」
胡吹又說。
胡吹又轉身準備從人群里退出去。
貼肉的布兜里，那塊黑石片突然變得滾燙，皮肉感到一陣灼痛。
胡吹又抬起手，按緊了自己的衣襟。
昊然林站在原地，視線停在胡吹又按在胸口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