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平山谷的雨停了。
曬穀場中央用粗木方臨時搭起半人高的木台。
木台正中放著一塊磨盤大小的黑色覺醒石。
大半個村子的男女老少聚在台下,爛泥地上踩滿了腳印。
昊然林站在台沿前方,深青色的錦袍下擺沒有沾上半點泥水。
他對著台下的村民說明篩選的規矩:能讓覺醒石顯出一絲亮光,就算元者,准許隨車隊進城;進城後一日三頓乾飯,按季發新衣,資質出眾的還能得專門的老師指點。
台前幾個年輕漢子高聲問,若是測不出元力,城裡管不管飯。
灰衣隨從正要上前訓斥,昊然林抬手攔下,對眾人說,沒有元力也不要緊,城外工坊缺人手,進了城自會妥善安排。
他沒有提礦場,也沒有提長長的契約。
胡吹又擠在第三排人群里,踮著腳喊道:「要是成了元者,能不能去大宗門裡頭讀書?」
昊然林看向胡吹又,回答道,只要具備資質,城裡自然有專門修煉的去處。
胡吹又轉頭拍了拍旁邊同伴的肩膀,覺得自己昨夜說的大話全都對得上。
覺醒測試隨即開始。
第一個上台的,是村東鐵匠家的大兒子,兩條胳膊滿是厚繭,兩手死死按上覺醒石。
十幾個呼吸過去,黑石毫無變化。
隨從在名冊上畫了記號,喚下一個。
鐵匠兒子垂著手退下台。
隨後又有三個年輕村民依次觸碰黑石,石面始終一片暗沉。
接連四人落空,台下的議論聲低了下去。
桂嬸站在台側,自家侄子剛被趕下台,心裡正不痛快。
她轉頭瞧見探頭探腦的胡吹又,指著他說,昨夜吹噓能震碎後山石崖的人,如今怎麼縮在後頭不敢上台。
幾個落選的年輕人跟著起鬨。
胡吹又推開人群走到台前,把胸膛挺得筆直,說自己的力氣太大,只怕一巴掌下去就把木台拍塌。
幾個掙脫大人的孩童拍手叫好。
桂嬸一把揪回自家孩子,趕他去遠些,又轉頭對胡吹又說,光靠嘴說不算本事,有膽就去摸那塊石頭。
胡吹又大聲應下,說這就摸給他們看。
他把兩隻手縮進破襖袖筒擦了擦,手心裡全是汗水。
他邁步踩上木梯,木板發出連續的咯吱聲。
走到黑石前方,石面上散發著一股陰冷。
昊然林站在兩步外看著他。
胡吹又在粗布褲腿上再次擦乾掌心,隨後將雙手拍在冰冷的覺醒石表面。
五個呼吸過去。
十個呼吸過去。
黑色覺醒石沒有半點動靜。
台下頓時傳出一陣鬨笑。
桂嬸拍著手說,枯井裡撿來的野孩子果然只有吹牛的本事,城裡的大人物絕不會看上這種貨色。
胡吹又站在台上,耳朵發燙,半個臉頰紅成一片。
寒氣順著手臂鑽進皮肉,十根手指開始發麻。
他不想灰溜溜地走下台,咬緊牙關,把全身的分量壓向雙臂,死死按住石面。
黑石依舊漆黑無光。
隨從提起蘸了紅墨的毛筆,正要在他姓名旁畫叉。
胡吹又心裡翻起一陣絕望。
他心知自己本就沒有神力,手指漸漸僵硬,準備把手掌從石面上拿開。
就在掌心即將脫離石面的瞬間,貼在胸口布兜里的黑色石片突然產生一股滾燙的熱意。
胡吹又的胸口受到撞擊一般發悶,肋下同時傳來四股錯亂的心跳節律。
一股力量順著手臂經脈衝向雙掌。
黑石中央突然亮起一縷淡白色的光線。
光芒雖然微弱,卻在石心內部停留了數息時間。
木台隨之發生一陣晃動,腳下的粗木板發出沉悶的響動。
台下的嘲笑聲停了下來。
桂嬸張著嘴,沒有把後半截諷刺的話說出來。
幾個看熱鬧的漢子愣在原地,看著石頭裡的白光。
昊然林臉上的從容收斂起來。
昊然林迅速掃視石台底座、黑石以及胡吹又按在石上的雙手,右手食指在袖口處連續輕敲。
淡白色的光芒慢慢散去,黑石重歸暗沉。
隨從看著名冊,念道:「元力強度,最低檔。具備進城資格。」
曬穀場上一片安靜。
胡吹又收回發麻的手臂,雙腿發軟,下巴先一步抬了起來,衝著台下的桂嬸說,自己方才只使了一點力氣,若用足全力,石頭早碎了。
台下的村民面面相覷,沒人上前道賀。
幾個老人退後兩步,低聲議論說,枯井邊的災星竟真的覺醒了元力,山谷往後怕要有禍事。
大平山谷兩百年沒出過元者,村民對這位忽然覺醒的孤兒生了防備。
胡吹又轉過身,邁步朝木梯走去。
剛走出兩步,體內的力氣像是被徹底抽乾,視線突然變黑,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一隻手掌及時托住了他的小臂。
昊然林不知何時來到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昊然林的手指搭在胡吹又的手腕脈門上,探查到一股微弱而混亂的真元流動。
胡吹又甩了甩頭,強撐著睜開眼,看見昊然林正扶著自己。
胡吹又沒有詢問測試的具體資質,而是反手抓住昊然林的袖子,急促地問道:「村尾老村長的舊屋,有沒有人進去過?」
昊然林的手指在胡吹又手腕上停頓了一下。
胡吹又意識到自己舉動不妥,鬆開手,乾咳一聲掩飾道:「大人,我是不是真的能去城裡了?」
昊然林收回搭在脈門上的手指,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神色,回答道,自然是可以去。
胡吹又走下木台。
擁擠的村民自覺往兩側散開,讓出一條泥濘的通道。
沒人向他道賀。
幾個漢子縮在柴垛旁低聲指指點點。
桂嬸站在三步之外,看著胡吹又,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湊上前去。
胡吹又把雙手揣進破襖的袖筒里,避開旁人的視線,慢慢挪到曬穀場邊的老槐樹下靠著。
昊然林打發隨從去清點車隊,隨後獨自走到老槐樹前。
樹冠遮擋了頭頂的光線,空氣里散發著泥土的潮氣。
昊然林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破爛夾襖、滿身泥點的瘦弱少年。
昊然林俯身問道:「想不想進天涯城?。」
胡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沾滿黑泥的露指破草鞋。
他沒有立刻回答,原先準備好的一堆大話卡在喉嚨里。
過了片刻,胡吹又抬起頭,輕聲問道:「那裡……有家人嗎?」
昊然林沒有正面回答。
他伸出手,替胡吹又把破夾襖翻卷的衣領仔細攏好。
昊然林的手指撫過粗布衣料,視線落到了胡吹又胸口衣襟下方緊貼皮肉的位置。
昊然林平緩地說道:「安心,進了城,會有人照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