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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張通往城裡的契約

2026-10-07 20:56:41 作者: 天胡意之

  舊屋的門板敞開著。

  牆角的陶罐接了半罐雨水。

  昊然林跨過門檻,站在屋子中間。

  隨從提燈跟在後面,將包袱放在破木桌上。

  灰布包袱解開,裡頭是一套疊整齊的深灰色短袍、一塊刻著天涯城字樣的鐵牌,還有一包油紙乾糧。

  胡吹又站在門邊,喉結動了動,沒往前走。

  昊然林拉過唯一的木椅坐下。

  昊然林說:「登記入冊後三餐按時供,四季衣裳按期發。」

  胡吹又把兩隻手插進袖筒里。

  昊然林說:「只要做事得力,往後在昊家鋪子裡領一隊人當差,管著十幾號人,算不上難事。」

  胡吹又把下巴抬高。

  胡吹又說:「十幾個人太少。我昨夜夢見城主把三條街交給我管。」

  胡吹又說:「進城之後,是直接送去元者學院嗎?住的地方是不是一人一間,窗子帶雕花的那種?頓頓都能吃上白面肉包嗎?」

  昊然林說:「天涯城地方大,測出了元力,後頭的事都有人打理,學院自然要去,住處飯食聽從安排便少不了的。」

  胡吹又聽完,上前把那件深灰短袍抱進懷裡。

  他沒有立刻把破襖換下來,手指摸著那塊鐵牌上的刻字。

  胡吹又退了半步,身子靠在桌沿上。

  胡吹又說:「要我跟你們走,得先依我三件事。」

  昊然林說:「講。」

  胡吹又說:「第一件,大平山谷的人不能隨便往回攆,走出去就不能再丟回泥坑。」

  昊然林點頭:「可以。」

  胡吹又說:「第二件,老村長留給我的舊木牌,歸我收著,誰也不能拿走。」

  昊然林說:「隨你。」

  胡吹又伸手摸進破襖內袋,取出半塊巴掌大的黑色石片。

  胡吹又握著石片。

  胡吹又說:「第三件,這塊黑石片我也得隨身帶著。少一樣,我抬腳就走,絕不去天涯城。」

  昊然林看著那塊石片。

  昊然林伸出手,快要碰到石片時停住,又把手收了回去。

  昊然林說:「小孩子的舊物件,想留作念想就帶著,昊家不差這一塊石頭。」

  胡吹又把黑色石片重新塞回內兜,按緊了衣襟。

  

  隨從上前一步,在木桌上鋪開一張發黃的文書,又擺出一盒硃砂印泥。

  昊然林指著文書。

  昊然林說:「城裡有城裡的規矩。既然定下了,就把入城文書籤了。」

  胡吹又走到桌前低頭看。

  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胡吹又以前跟著老村長學過幾個字,只能認出少數幾個詞。

  他看到紙上寫著十年、服從調度、事故傷亡自行承擔、扣除配給幾個詞。

  胡吹又看不懂整段話的意思。

  他抓著桌沿,不想讓隨從看出自己識字不全。

  胡吹又指著紙頁。

  胡吹又說:「這上面怎麼寫著十年?城裡人進城都要立這種字據嗎?」

  昊然林說:「天涯城的例行文書。新人入昊家轄地,訂立十年勞作期,服從昊家調度,事故傷亡自行承擔,吃住由昊家負責。」

  昊然林說:「你能認出這幾個字,比尋常村童省事得多。」




  隨從在一旁催促:「少主行程緊湊,不要耽擱時間。」

  胡吹又拿起毛筆,在墨盒裡蘸了墨,停頓了一下。

  胡吹又說:「十年就十年。我本來就打算在天涯城幹上十年八載,做到大統領再回來。」

  胡吹又在文書末尾歪歪斜斜寫下名字。

  他伸出大拇指,按進冰涼的硃砂印泥中,在名字上用力按下手印。

  硃砂泥印在紙上,指尖泛起一陣涼意。

  胡吹又把手指縮回袖筒里搓了搓。


  胡吹又說:「等我領了第一筆月錢,先給村里寄回來五十兩銀子。」

  昊然林收起桌上的文書,折好遞給隨從。

  隨從從腰間解下一塊刻著數字的黑色硬木牌。

  昊然林接過木牌,掛在胡吹又的脖子上。

  木牌垂在胸口,隔著破襖貼著皮肉,冰涼堅硬。

  黑繩打成了死結,勒得後頸發痛。

  胡吹又說:「黑木頭太難看,等到了城裡,我換一塊金牌掛著。」

  昊然林站起身。

  昊然林說:「兩刻鐘後,谷口啟程。」

  昊然林帶著隨從走出屋門。

  雨停了。

  夜風吹過草叢,泥路上積著水坑。

  胡吹又穿上灰色短袍,把破襖捲成布包掛在肩上。

  老村長的土墳立在荒草地里,墳前插著一根歪斜的干木樁。

  胡吹又站在墳前,踢開腳邊的泥塊。

  胡吹又說:「老頭,我進城去了。」

  胡吹又說:「天涯城的大人物親自來接我,說我天生有大本事。進了城就住大院子,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白面肉包吃一個扔一個,你當年撿我半點沒虧。」

  胡吹又停了停。

  他不知道天涯城到底是什麼模樣,後面的話卡在嗓子裡,聲音低了下去。

  胡吹又說:「等我掙了大錢,回來給你立一塊八尺高的青石碑。」

  身後傳來踩碎枯樹枝的響動。

  桂嬸挎著竹籃站在五步外。

  胡吹又轉過身挺直腰背。

  胡吹又說:「桂嬸,大半夜不睡覺,來看我笑話?」

  桂嬸沒有接話。

  桂嬸從籃子裡拿出一包幹荷葉裹著的東西,丟在墳前的泥地上。

  桂嬸說:「城裡人肚腸彎彎繞繞,比山裡的野獸多得多。進了城少吹大話多幹活,別過兩天叫人抬著送出來。」

  桂嬸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快,沒入黑暗中。

  胡吹又站在原地沒動。

  他邁出兩步,停下腳,又轉回身走到墳前,彎腰撿起荷葉包。

  荷葉里裹著一塊冷硬的干雜糧餅。

  胡吹又手指用力,把餅邊捏碎了一小塊。

  他攤開手掌接住掉下的碎屑,仰頭倒進嘴裡嚼碎吞下。

  胡吹又拍掉荷葉上的泥渣,重新包好雜糧餅,塞進隨身包袱的最底下。

  谷口停著幾輛包著鐵皮的馬車。

  胡吹又抱著包袱爬上後頭堆貨的蓬車,縮在車廂角落裡。

  隨從走過來,撥開他胸前的黑木牌,低頭核對上面的編號。

  隨從說:「三零七號,坐好別動。」

  車簾落下。

  胡吹又靠著冰涼的車廂板,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車廂外傳來隨從壓低的話音。

  隨從說:「少主,這小子元力低微,帶去城裡也是廢料,為何特意立下十年黑牌?」

  昊然林站在車旁。

  昊然林說:「覺醒石不會無緣無故震動。先送到礦里,看看他究竟能承受多少。」

  隨從應道:「屬下明白。」

  車輪滾動,鐵木車軸碾過泥濘和碎石,駛出大平山谷谷口。

  車廂晃動了一下。

  胡吹又懷裡的黑色石片隔著衣服撞上了剛掛好的黑木牌。

  兩樣硬物撞在一處,發出極輕的咔噠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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