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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涯城沒有免費的飯

2026-10-07 20:56:53 作者: 天胡意之

  大車猛地一顛停住,顛得人骨頭都散了。

  胡吹又揉了揉眼皮,探出腦袋。

  街道鋪著平整石板,兩側挑滿彩色布幌子,油鍋里的肉餅滋滋作響,焦香麥香直往鼻子裡鑽。

  幾個穿綢緞的孩子舉著糖人追著馬車跑,兩名巡衛挎著長刀在街心走動。

  胡吹又摸了摸嶄新的灰袍領子,問趕車的隨從:「我們直接去元者學院,還是先到仙師住的深宅大院?」

  隨從把他腦袋按回車廂:「坐好,腦袋縮回去。」

  胡吹又拍著胸脯:「我提前認認路。等進了學院,我天天都在這條街上逛。」

  路邊挑炊餅的漢子本要開口招攬,一眼瞥見胡吹又胸前掛著的黑木牌,立刻閉嘴,挑起擔子快步繞開。

  胡吹又摸著黑牌。

  隨從扯住他衣襟,把黑牌塞進衣服底下:「外城掛黑牌的人不得亂走,撞見貴人就要脫一層皮。」

  胡吹又按緊衣襟,低聲嘟囔:「規矩真多。等我換了金牌,看誰還敢躲著我。」

  馬車拐過兩條寬街,停在昊家外院側門。

  院裡站著五六十個人,男女老少穿粗布爛衫,排著長隊挨個搜身。

  脖子上掛著不同顏色的木牌,灰的、白的,最右邊整整齊齊排著一隊黑牌。

  八字鬍管事坐在長木桌後翻名冊清點人數。昊然林從前車下來,管事忙迎上行禮:「少爺,新收的勞動力都在院裡了。」

  昊然林指了指胡吹又:「把這小子的差事安排好。」

  管事取出一塊鐵牌重重拍在桌上:「黑牌在身,十年不得擅離昊家礦場,跑了就按逃奴打斷腿。」

  胡吹又往前挪了半步:「管理大人,我什麼時候去元者學院?」

  管事嗤笑一聲:「學院?那是給上品資質天驕準備的。你先去礦場鑿十年石頭磨鍊磨鍊,立了功昊家才給你機會。」

  胡吹又心裡一沉。

  昨夜破屋裡許的好日子,怎麼跟眼前對不上。他摸脖子,黑牌繩結勒得後頸生疼。昊然林轉著玉扳指,一句替他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外院側廊傳來拉扯喝罵。

  

  兩名護衛拖著一個瘦小漢子出來,漢子腳上草鞋掉了一隻,光腳在石板地上蹭出血痕,死死攥著護衛褲腿:「我在通鋪上發熱躺了兩天,我沒逃工,求大人別在名冊上畫勾!」

  管事翻開名冊:「缺工三天以上,按規矩就是自行離場。」

  他提筆在名字上畫一道紅槓,「拖出去,扔到城外亂葬崗廢料坑。」

  護衛拖著漢子經過胡吹又身邊,漢子伸出沾滿泥灰的手抓住他灰袍下擺:「小兄弟替我作證,我前兩天真發熱起不來床。」

  胡吹又低頭看著那隻手,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只是生病躺著,怎麼能記成自行離場?」

  管事提硃砂筆的手停在半空。一隻手掌輕輕按住胡吹又肩膀,昊然林攔下他的話頭:「做頭領的先要學會閉嘴觀察,不該管的事別插手。」

  護衛加快步子,把漢子拖出側門,石板地留下一道暗紅濕痕。

  側廊拐角,一個提著木桶的老婦人停住,握緊木勺,低頭快步走開。

  管事合上名冊,轉向昊然林:「少主,天涼山礦坑缺個帶班的,派誰去合適?」

  昊然林抬手指向胡吹又:「他在大平山谷愛出頭,正好去天涼山當礦工頭領。」

  胡吹又聽見頭領二字,心又活絡起來。管事從桌下抽出一塊大號黑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工首」二字,推到胡吹又面前:「當了工首,清早發工具、白日分坑道活計、夜裡管打架鬥毆,全由你辦。

  可要是礦道塌了出了死傷事故,全由工首按手印擔責。」

  胡吹又抓起牌子掛在脖子上晃了晃:「當工首管不管飽?有沒有單獨的小屋子?」

  管事說:「天天有乾飯,餓不著你。」

  胡吹又拍得胸脯震天響:「這就對了。不就是帶人鑿石頭嘛,幾十號人我保管壓得住。」

  登記房門口蹲著個光膀子大漢,肩上纏著布滿毛刺的粗麻繩,渾身上下裹滿黑灰。他站起身,盯著胡吹又單薄的胳膊:「你進過黑坑麼?」

  胡吹又抬高下巴:「沒進過又怎樣,我天生就是當領頭羊的料。」


  石阿大扛起門邊的鐵鎬轉身就走:「又來一個送死的蠢貨。」

  胡吹又領了工首木牌,往後院伙房走去。伙房裡一股爛菜葉的酸餿味,大鍋燒著柴火,白氣直往房樑上冒。

  老婦人站在鍋後,握著一把帶缺口的木勺。案板角落擱著一隻破碗,盛著半碗冷硬糙米飯。

  胡吹又晃了晃胸前的工首牌:「秦婆,給我拿四個白面大肉包。」

  秦婆耷拉著眼皮,舀出一勺發黑的爛菜粥倒進木盆,又扔上半塊硬雜麵餅:「一人一份,不吃就走。」

  胡吹又指著那隻破碗:「這碗糙米飯擺著沒人吃,不如給我填肚子?」

  秦婆手裡的木勺頓了一下,從圍裙底下摸出一張破舊飯牌,塞進油膩帳簿的夾縫裡:「那是自行離場的人留下的。」

  胡吹又追問:「人都被拖走了,怎麼還把飯擺在桌上做帳?」

  秦婆放下木勺,拿起髒抹布擦灶台,不再搭理他,把盛粥的木盆往外一推。

  胡吹又抓起半塊硬餅塞進懷裡,端起木盆快步出了伙房。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天涼山礦區入口。兩座青黑石山拔地而起,中間裂開一道狹窄石縫。

  十幾個昊家護衛握著皮鞭守在路口,洞口用包厚鐵皮的鐵木大門死死封住。

  管事把一盞沒罩子的舊油燈和一把生鏽鐵鎬塞進胡吹又手裡:「走進去,跟著石阿大走三號礦道。」

  石縫洞口湧出潮濕陰冷的土腥氣。胡吹又攥緊油燈鐵把,手心冒汗,跟在石阿大身後。

  剛走到洞門前,黑坑最深處傳來沉悶撞擊聲。

  「咚!」

  「咚!」

  「咚!」

  聲音厚重壓抑,像地底極遠處有人掄大鐵錘砸岩石。石阿大猛地停住腳步,肩上的粗麻繩跟著繃緊。

  後頭護衛揮起皮鞭抽在石壁上,大聲喝罵催促。

  胡吹又貼身揣著的黑色石片突然滾燙,燙得胸口皮肉生疼。

  石阿大回頭看了他一眼:「三下。每天這個時候都會響。」

  胡吹又隔著衣料按住滾燙的石片,咽了口唾沫,挺挺胸膛:「響就響唄,指不定是山里放炮仗歡迎新工首。」

  石阿大不再理會,悶頭鑽進礦洞。胡吹又邁過門檻,身後的鐵木巨門在沉重的鐵軸轉動聲中轟然合上。

  地底下持續傳來敲擊聲,胡吹又懷裡的黑色石片已經燙得幾乎燒穿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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