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涼山三號礦道深處。
空氣里裹著刺鼻的硫磺味。
劣質油把插在石縫裡,火頭晃得厲害。
十幾個礦工光著膀子,鐵鎬鑿在硬石上,震得耳膜發疼。
胡吹又捏著記工薄木板,站在道口。
石阿大拖著一筐黑沉沉的礦石,赤腳走過來。
兩人擦身而過,石阿大硬是把胡吹又撞得歪向石壁。
「讓讓。」
石阿大連頭都沒抬。
「別擋著大夥出礦的路。」
胡吹又貼緊冰涼的岩壁,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工首牌。
「急個什麼勁。」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左邊凹陷的青黑石皮。
「按我學過的風水秘術,這石皮後頭藏著主礦脈。」
「隨便一鎬下去,少說能掏出拳頭大的上品元石。」
幾個揮鎬的年輕礦工停了手,齊齊轉頭看過來。
石阿大把手裡的粗麻繩砸在碎石堆上。
「新來的。」
石阿大盯著胡吹又,黑臉上沒有肉皮動彈。
「先認清自個兒手裡拿的算盤,再來教大家怎麼鑿石頭。」
後生有些遲疑,掄圓了鐵鎬砸向那面石皮。
噹啷一聲脆響。
石皮只崩下幾片干硬灰渣,連半個礦渣都沒露出來。
灰衣管事快步趕了過來,皮鞭甩在靴筒上抽得啪啪響。
「少在這瞎指揮耽誤工期。」
管事冷硬的目光剮過胡吹又。
「今天交不夠三十車黑岩鐵,晚飯的雜麵餅統統扣半塊。」
礦工們重新低下頭,鐵鎬鑿石的聲響狠了幾分。
胡吹又揉揉鼻子,手裡的木板捏得發緊。
地面突然震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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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把碎石從頭頂掉落,砸在胡吹又的灰布衫上。
轟隆一聲悶響。
礦道側面的青黑石壁,憑空撕開一道半人高的裂口。
管事抓著皮鞭往後縮了兩步。
「慌什麼,不過是尋常浮石滑坡,誰都不准停手!」
礦工們攥緊鐵鎬,全僵在原地不敢動。
石縫深處,隱約傳來兩下敲擊的悶響。
咚。
咚。
胡吹又懷裡的黑石片,毫無徵兆的滾燙起來。
灼痛瞬間穿透單薄內衫,燙得他胸口皮肉發緊。
他抓起牆角的舊鐵鎬,抬腿就朝那道黑漆漆的縫隙沖。
一隻粗糙的大手橫過來,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這側道早年就塌了,昊家圖紙上根本沒這條路。」
石阿大聲音發硬。
胡吹又一把甩開對方的大手,提了提脖子上的工首木牌。
「我現在是這隊的首領。」
他把舊鐵鎬抗在肩頭。
「裡頭要是出了禍事,我得替大夥看個明白。」
他彎下腰,一頭鑽進了狹窄的裂隙。
廢道里全是霉爛的土腥味,腳底儘是朽爛的斷木。
往前摸了十幾步,倒塌的木樑下傳出一聲呻吟。
油燈照過去。
一個年輕礦工陷在泥水裡,下半身壓著塊磨盤大的巨石。
粗布褲管以經被暗血浸透,人臉色煞白。
看到光亮,年輕礦工喉嚨里擠出微弱的喘息。
頭頂岩壁發出酸澀的摩擦聲,碎石接連砸進泥漿里。
「架子要塌了。」
年輕後生聲音發抖。
「你快走,去告訴石阿大……」
胡吹又抬頭看著亂晃的洞頂,腳下退了半步。
這地方隨時會壓平。
幾十丈深的爛坑,死在裡頭連骨頭都找不全。
他猛地轉過身,快步朝裂口挪了兩步。
「首領……」
身後那聲微弱的呼喊,顫得厲害。
胡吹又的腳下像扎了釘子,生生定在泥水裡。
當年大平山暴雨傾盆,老村長就是這樣背著高燒的他蹚過泥坑。
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咽氣前都沒鬆開過半分。
胡吹又低聲罵了一句,調頭沖回斷梁邊,猛地抄起鐵鎬。
「嚎什麼嚎!」
他把尖頭狠狠插進巨石底下的泥縫。
「老子拿了工首木牌,就沒打算把人扔在這發爛!」
他把全身重量壓在木柄上。
咔嚓一聲。
發朽的鎬柄承受不住重壓,當場折成兩段。
頭頂落石越來越密,大塊頑石接二連三砸在身側。
胡吹又扔開斷木,雙膝重重跪進泥水,十指摳進石縫。
尖銳的石棱瞬間劃開手掌,血順著指縫往外涌。
他死咬著後槽牙,兩臂皮肉磨得血肉模糊。
熱血淌下腕子,浸透了胸前的布兜。
懷裡的黑石片浸透了熱血,劇烈震盪起來。
胡吹又體內亂竄的微弱元力,順著胸膛瘋狂湧入石片。
石片上粗糙的紋路亮起,四道古樸印記散出純白亮光。
四股蠻橫的力道順著經脈衝向全身。
他兩臂猛的鼓脹起來,眼裡的落石軌跡盡然變得極慢。
他側身讓開砸落的尖石,喉嚨里爆出一聲低吼。
「起!」
千斤重石被他硬生生拽起一尺高。
年輕後生拼命拖著傷腿,從泥坑裡手腳並用爬了出來。
胡吹又撒手卸力,巨石轟然砸落。
劇痛順著肘腕漫開,雙耳嗡鳴作響。
他晃了晃發昏的腦袋,拽起地上的礦工抗在肩頭。
「能走不能?」
「能!」
「跟緊我!」
胡吹又帶著傷員,在砸落的亂石空隙里死命穿行。
兩人剛滾出裂縫,身後的舊礦道徹底塌平,震起沖天灰土。
石阿大握著撬棍守在外面。
他一把接下渾身是血的傷員,眼角狠狠跳動了兩下。
周圍的礦工立刻擁上來,按腿的按腿,遞水的遞水。
灰衣管事黑著臉快步走近,鞭梢點向胡吹又的鼻尖。
「誰准你鑽進廢礦道的?」
管事冷斥出聲。
「耽誤了出礦,你擔得起這個罪責嗎?」
胡吹又靠在石壁上,兩手垂在身側,血滴順著指尖往下淌。
「裡頭壓著一條活命,我是工首,難道看著他死?」
管事被頂得語塞,鞭子抬了抬,扭頭走開。
石阿大蹲在傷員身旁,從裂隙邊掰下一塊帶黑油的碎木板。
他把木片塞進衣懷,看了一眼胡吹又糊滿血跡的手,什麼話也沒說。
黃昏散場,礦工們拖著疲累的身子走出洞口。
後院伙房飄著柴煙和酸菜湯的氣味。
胡吹又坐在破木凳上,兩手掌心翻卷的皮肉發白。
秦婆端著一盆草藥水走過來,粗布浸得濕透。
她抓過胡吹又的手腕,下手極重的擦去血口子裡的碎石渣。
胡吹又疼得倒抽冷氣,縮了縮胳膊。
「逞能的時候,倒沒見你喊疼。」
秦婆手裡的粗布蹭開衣領,露出染紅的內襯,黑石片順勢滑出半截。
婆子枯瘦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著石面上沒褪盡的白光,指節緊了緊。
胡吹又回過神,把石片塞回衣兜深處。
秦婆沒多嘴,抓起黑藥泥糊滿傷口,拿麻布條一層層纏死。
臨起身前,婆子渾濁的眼珠掃了他一下,嗓音壓得極低。
「這山裡的有些東西,比石頭更記仇。」
胡吹又摸了摸裹緊的手掌,閉口不言。
夜裡,工棚滿是粗重的呼嚕聲。
胡吹又躺在硬木板上,山風順著石縫嗚嗚的吹。
困意漫上來,他迷迷糊糊渡過前半夜。
他夢見極深極長的暗道,四道刺眼的白光貼著石壁飛速狂奔。
胡吹又猛然驚醒,冷汗濕透了後背。
他抬起裹著布條的右手,按向胸口。
隔著粗布衫,黑石片帶著微弱的溫熱。
石面正中錯雜的紋路里,第一道白光隱隱亮著,久久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