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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首領不是站在最前面

2026-10-07 20:57:20 作者: 天胡意之

  清早,三號礦道的鐵木車響了。

  滿車黑岩鐵順著斜坡滑下來。

  車輪壓過凸起的軌木,猛的往右一歪。

  前頭幾個新來的勞工在抬架子。

  聽見聲響回頭看,碎石絆住腳,誰也沒挪開。

  石阿大扔下麻繩,沖左邊扯嗓子喊:「往左邊退!!別站軌道中間!!」

  幾個礦工連滾帶爬的避開。

  就剩個年輕人兩腿發軟。

  剛邁出半步,肩膀被鐵車帶出的冷風帶歪。

  胡吹又站在旁邊,記工板啪嗒掉進泥里。

  他瞅了眼衝下來的鐵車,又瞅了瞅那嚇癱的後生。

  腳尖轉了半圈,卡進軌外的石縫裡。

  

  「往空軌那邊跳!!」

  年輕勞工咬牙往邊上撲過去。

  胡吹又伸開兩手,直直頂住衝到眼前的車頭。

  沉力猛砸在肩膀上,半條右臂當場麻了。

  碎石嘩啦啦往後滾,鞋底擦出兩道黑痕。

  鐵車沒停下。

  胸口那塊黑石片燙了一下。

  力氣順著胳膊頂出來,胡吹又咬死牙關,硬推偏了半尺。

  車輪脫了軌,砸向空著的立柱。

  木柱脆生生折斷,整車黑鐵歪進碎石堆。

  石阿大撲過去,拽住勞工後領扯開。

  胡吹又鬆開手,肩骨晃悠著,差點磕在石壁上。

  「人都出來了沒?!」

  石阿大掃了一圈,轉過頭看胡吹又:「手拿出來。」

  胡吹又把右手背到身後,梗起脖子:「我算好了的,撞不著人。」

  石阿大看著碎石堆:「昊家少了整車礦石,你算沒算?」

  胡吹又噎住,沒接上話。

  灰衣管事快步趕過來,皮鞭往靴筒上抽得脆響。

  「誰讓你動礦車的?!」

  「它往下溜,我順手推了下。」

  管事瞪著他沾灰的雙手:「推偏一車黑鐵,你賠得起嗎?!」

  胡吹又往前蹭了半步,擋在後生前頭。

  「石頭碎了能挖,人撞死了上哪補去?!」

  管事嘴角扯了扯,在木牌上劃了一筆。

  「擅動礦車,折損木柱,損耗整整一車。」

  「記唄,別把活人算進損耗就行。」

  管事沒理他,寫完扯著嗓子喊人拖車。

  人走遠了,胡吹又才齜牙把右手挪出來。

  手指伸不直,鎬柄差點脫手。

  他左右掃了兩眼,抱起爛擋板拐進側道。

  角落裡堆著報廢的舊車架,沉死在地上。

  胡吹又伸手摸著鐵架邊緣。

  四周沒人。

  他彎腰拿肩頂住,咬牙往上抬。

  車架才離地半寸,肘窩扯起一陣酸麻,剛提的力氣散得精光。

  廢架子咚的一聲砸回坑裡,揚起一片灰。

  胡吹又按著膝蓋喘粗氣,愣看著破架子。

  剛才推偏礦車,真不是錯覺。

  偏偏這力道用完就沒,連空架子都弄不動。

  他甩了甩胳膊,慢慢縮回袖口裡,拾起地上的鐵鎬。

  「剛才就是腳下沒踩穩。」

  他往前邁出兩步,肩膀又沉沉墜了一下。

  「下次得先掂掂它有多重。」

  外頭採掘區又響起了噹啷噹啷的鑿石聲。

  石阿大拿來一塊長木板,上面釘著幾枚寫了字的木牌。

  「從今天起,先把這幫人給我認全。」

  胡吹又掃了一眼:「工首記清礦道就行,記這些人幹啥?」

  石阿大指著差點被撞的勞工:「他腿受過傷,走窄道邁不開步。」


  他又指著五十多歲的老礦工:「周三順天生怕黑,火把一滅就不敢走動。」

  他又指著牆角咳嗽的婦人:「家裡倆娃等她領飯,落不下。」

  胡吹又捏著木板皺眉:「這跟推車有什麼干係?」

  「你站在道邊,眼裡只看見一堆人。」

  石阿大推了推木板。

  「我看的是誰快,誰跑不動,誰絕不能扔下。」

  胡吹又低頭掃著木牌:「跟鋪子裡盤帳一樣碎。」

  他還是扯開嗓子喊:「都過來報名字!!」

  老礦工扛著鐵鎬踱過來:「又折騰什麼名堂?」

  胡吹又拿木片指他:「你,老馬是吧?」

  老礦工把鎬往地上一頓:「我姓周,周三順!!」

  胡吹又手僵在半空。

  他低頭瞅木牌,又抬眼打量對方:「行,周三順,重新報。」

  周三順沒接腔,拿眼角瞟石阿大。

  石阿大抱手站著:「問你話,老實說。」

  周三順悶聲報了一遍。

  胡吹又拿小刀往木片上刻字,手腕抖了下,劃出長印子。

  「下一個!!」

  沒人湊上來討好他。

  有的報完扭頭就走,有的偷偷打量他兩眼,還有的把鎬往身後縮。

  胡吹又硬著頭皮往下記。

  記到第十二個人,連著叫錯兩次。

  石阿大沒催,耐著性子把漏掉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

  到了晌午,胡吹又抱著空桶晃去伙房後頭。

  秦婆蹲在門邊劈柴:「當了工首還來搬飯桶?」

  「管事說少了個桶,讓我瞧瞧是不是有人偷懶。」

  胡吹又把桶往地上一扔,聲調提得老高。

  秦婆沒理這茬,拿眼角往外頭掃。

  外院長廊空著,遠處兩個護衛正在換防。

  秦婆拉開灶台後的暗箱,抽出一本卷邊的黃帳冊。

  「把那袋糧搬開。」

  胡吹又挪開麻袋。

  秦婆把撕下的帳頁按在地上,枯瘦的手按著紙角。

  上頭記著三個名字。

  最後領飯的時辰,都是申時三刻。

  劃勾簽字的,全是同一個管事。

  後頭的名冊卻對不上。

  一個寫著次日離場,一個寫著第三日離場。

  最後一個名字被黑墨抹掉大半,剩半個模糊紅印。

  秦婆壓低嗓子:「同一刻領的飯,冊子上分了三天才走。」

  胡吹又拿紙湊在門縫亮處瞅。

  紙邊留著撕扯的毛茬,生硬從大帳上扯下來的。

  「為什麼偏給我看?」

  秦婆抽回紙頁:「你當了工首,能見著更多人。」

  「我就掛了個黑牌子。」

  「總比我窩在灶台前看的遠。」

  秦婆把舊紙疊好,按進他懷裡:「記死這幾個名字,別問是誰改的。」

  胡吹又摸著紙頁,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按了按。

  他把紙塞進衣襟深處:「今天飯牌呢?」

  秦婆拿柴刀指灶底:「少問一句,多吃半碗。」

  「這話挺實在。」

  胡吹又抱起木桶,走出兩步回頭:「那管事叫啥?」

  柴刀頓在木頭裡。

  秦婆沒抬頭:「把飯吃了再說。」

  下午,外圍調度點換了新木牌。

  胡吹又站在木牌前,盯著用炭筆新劃出的坑道。

  右側岩壁撲簌簌落細灰,碎土順著軌縫裡的水淌。

  石阿大領著小隊走過來,周三順和幾個拐腳老工都在裡頭。

  胡吹又伸手啪嗒按住木牌:「這隊人改去淺層二坑。」


  灰衣管事背著手晃過來:「二坑今天排滿了。」

  「那就硬塞進去。」

  「你管傳話,誰准你改地方?!」

  胡吹又指著右邊石壁:「灰掉成這樣,縫裡冒水,支撐木快折了!!」

  管事瞟了眼石壁:「換木頭要停工,停了少進一車礦。」




  管事沉下臉,鞭梢點在他胸前黑牌上。

  「十年契約寫得明白,工首聽調度,懂不懂?!」

  胡吹又盯著黑木牌,指甲在木架上摳出泥痕。

  他抓起炭筆,在二號坑後頭寫下一串編號。

  「出事先找我。」

  管事眯眼瞅著那串字:「你擔得起?!」

  「牌子掛老子脖子上,就是用來擔事的!!」

  胡吹又把炭筆摔在案上,沖石阿大挑下巴:「帶走!!別等老子說第二遍!!」

  石阿大看了看牌上的字,又掃了眼他袖子裡發顫的手。

  「走。」

  隊伍調頭往淺層去。

  路過他身邊,有人低聲念了句多謝,更多的只是低頭趕路。

  管事抽走木牌,在冊子上飛快記下那串編號。

  頭頂又落下一小片碎土。

  胡吹又吸了口氣,把剩下的木籤挨個往後排。

  暗處拐角,油燈幽幽亮著。

  昊然林站在燈影邊,視線搭在剛寫上去的字跡上。

  他指尖在燈柄上輕敲了一下。

  「這小子……認人倒挺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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