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清早,外圍採掘區比平時早開工了半個時辰。
胡吹又懷裡緊緊抱著記工板,杵在青黑石壁跟前。
他的右手纏著昨夜剛換好的粗麻布,左手捏著截細炭筆,在冰涼的石皮上比劃著名尺寸。
那面岩壁挨著二號支撐柱,上頭刻著道彎彎曲曲的凹槽。
凹槽邊上積著一層石粉,順著走勢直插深色岩層。
胡吹又揚起下巴,嘴裡念叨著:「這是老礦工挖出的引路印子。順著挖下去,今兒保底能弄它十車上等黑岩鐵!」
石阿大扛著沉鐵鎬晃晃悠悠走近,腳底下的爛靴子在泥漿里踩出深坑。
他斜眼瞅了瞅石槽,又掃了眼底下的濕黑石縫,冷聲道:「這是松石層的塌方醒示。」
胡吹又手裡的筆猛的頓住:「醒示什麼?!」
石阿大遞出鎬頭,點了點凹槽邊上的三道刻痕:「三短一長,碰了要命。」
胡吹又眯著眼瞅了幾秒,順手把炭筆別到耳後:「你看岔了,這分明是礦脈分叉的標尺。那些老傢伙怕旁人搶先占了便宜,才故意劃拉得這麼難看。」
石阿大把鐵鎬往腳邊一立:「老子在這山殼子裡蹲了整整二十七個年頭,你進礦場滿打滿算還沒湊夠十天。」
胡吹又立刻抬手指著周圍聚過來的漢子們:「所以這趟聽我的准沒錯!你們幾個去挖左邊,老石頭自個兒蹲右邊。今兒誰先出礦,夜裡多添半勺肥湯!」
年輕礦工們面面相覷,手裡的木柄攥得死緊。
石阿大懶得再廢話,彎腰拽過一盤粗麻繩,動作麻利的把繩頭死死拴在立柱根部,又順手把散在崖底的鐵鎬,鐵鏟跟竹筐統統推到外圍安全地帶。
胡吹又看在眼裡,沒好氣的嚷嚷:「你瞎折騰這些做什麼?!」
石阿大扯了扯手裡的繩結,面無表情:「等你把頂子刨塌了,好拉你的屍首。」
胡吹又腮幫子抽動了兩下,重新按了按耳後的炭筆,衝著大伙兒不耐煩的揮手:「都杵著發愣幹什麼,動工!!!」
第一鎬結結實實砸下去,崖壁深處悶悶的震響了一聲。
緊接著第二鎬鑿進石縫,刻痕邊緣撲簌簌的往下掉粉灰。
胡吹又甚至還沒來得及張嘴,腳底下的硬土忽的一下陷下去半寸!
右邊的支撐木柱嘎吱亂響,瞬間爆出斷裂的脆響。
頭頂大片黑岩崩開猙獰細縫,碎石混著刺骨的冷水劈頭蓋臉砸落。
「退!快退!!」
石阿大死死拽緊麻繩拼命往後拉,兩個後生嚇得一屁股摔坐在爛泥里。
胡吹又餘光掃見斜前方的斷石樑正砸向人群頭頂,他一個大跨步搶上前去,左臂硬生生的扛住傾斜的梁底!
一股翻騰的血氣直衝喉嚨,酸脹的左肩幾乎要碎開,石樑下砸的勢頭終於被生生卡住了半秒。
右臂昨晚的傷口瞬間崩開,灰麻布里滲出大片刺眼的血紅。
「能動的全特麼滾出去!石阿大,快把人拖走!!」
石阿大一聲沒吭,貓著腰就沖向被砸懵的漢子。
一個年輕後生額角磕得全是血,泥水糊了半張臉,手裡卻還死死攥著鎬把,石阿大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猛拽出來。
另一邊,還有人抱著脫臼的膀子癱靠在崖邊,腳底下的碎石嘩啦啦打滑,根本站不住腳。
石阿大抖手甩出繩套扣在他腰上,衝著外頭扯著嗓子大吼:「抓緊繩頭,一起往外拉!!」
外面的工友接住繩子連拖帶拽,傷員貼著爛泥水坑滑出去,重重撞在擋板外頭,總算撿回條命。
但裡頭還陷著一個!
胡吹又費力的斜過視線,一塊斷石正好壓在周三順的小腿骨上。
周三順臉色煞白,滿頭虛汗的死死拽著胡吹又的衣角,哭喪著臉:「工首。。。我的腿拔不出來了。。。」
胡吹又腳邊全是亂滾的落石,恐怖的分量壓得他半邊身子直往下陷,右臂軟綿綿的垂著,五根手指麻木得根本攥不住勁。
外圍的管事縮在安全區,抬起袖子擋著撲臉的灰塵,尖著嗓子喊:「別撐了!全塌了大家都得交代在裡頭!!」
胡吹又惡狠狠瞪他一眼:「少廢話,帶喘氣的先撤!!」
頭頂又是咔嗒一聲脆響,拳頭大的尖石擦著耳根砸在地上。
石阿大頂著亂石再次折返,先是一把將周三順上半身拖離斷梁,跟著伸手拽住胡吹又的後頸。
胡吹又滿頭大汗,左手死死摳著岩塊:「再給老子頂三息!!」
「頂個屁,你半息都撐不住!!」
石阿大一腳踹飛卡死的亂石,「撒手!!」
胡吹又後槽牙咬得生疼,渾身那股硬憋的狠勁瞬間潰散。
眼瞅著周三順的斷腿被生生拽了出來,他猛的鬆手,整個人順勢朝側後方狼狽的滾進泥水窪里。
轟隆——!
巨石帶著暴風砸進泥坑,瞬間把他剛才站著的地方砸成了粉末。
石阿大趁著落石空檔,拖死狗一樣把胡吹又一把甩出了逼仄的窄道。
三個掛彩的被七手八腳抬到了通風口。
磕破腦袋的躺在破木板上粗重喘氣,斷了膀子的縮在冷硬岩壁下頭,嘴唇乾得全是死皮。
周三順的腳踝歪成古怪的角度,嘴裡還在魔怔念叨著自個兒的鐵鎬。
胡吹又靠著柱子大口倒氣,整條右胳膊像廢了一樣垂著。
管事黑著臉快步趕過來,抖開手裡沾著泥巴的定責文書:「擅自改道採石導致塌方,三人重傷。工首畫押,定責。」
胡吹又斜眼掃著那張紙:「岩石本來就是松的,天知道這會兒會塌下來。」
石阿大冷冷把鐵鎬扔在爛泥里,濺了管事一褲腿:「你早該知道。」
胡吹又轉頭看他。
石阿大指著坍塌的裂口:「老子剛才警告過你,那道槓是碰不得的避字訣。」
周圍的礦工紛紛停下動作,無數道複雜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胡吹又看了看紙,又看了看縮在牆角哼哼唧唧的幾個弟兄。
管事把紅泥盒子遞到他眼前:「領頭的扛雷,按印。」
胡吹又抬起左手,大拇指懸在印泥上,卻停住沒按下去。
指肚沾著一點濕冷的紅色,他冷笑一聲:「把他們三人的名字,全寫上去。」
管事皺眉:「大帳上自然有記。」
「就在這破紙上給我寫清楚!!」
胡吹又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筆,「斷腿的是周三順,砸破頭的是趙二河,廢了胳膊的是孫六!還有誰看見的,全寫明白!」
管事懸著毛筆,臉色難看:「你在礦上教老子怎麼記帳?!」
胡吹又收回手指,指尖蹭著一抹刺眼的朱紅:「老子得防著哪天這幾個人沒命了,你們大帳上直接來一句查無此人。」
管事嘴角抽搐了幾下,把文書往前重重一推:「不按的話,這幾條爛命的傷藥錢,全從你的口糧份子裡扣!」
胡吹又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
石阿大走上前,把鐵鎬硬塞進胡吹又完好的左手裡:「認了這趟栽,待會兒帶人去把碎石刨乾淨。」
胡吹又攥著粗糙的木柄,掌心被毛刺扎破滲出血沫。
他沒再廢話,大拇指重重在文書末尾按下一記鮮紅的指印。
「名姓,一個字都別給老子漏了。」
管事一把扯回紙頁,草草添了幾筆,扭頭就走。
胡吹又一把扯下肩膀上的破外袍甩在木樁上,單手拎著鎬,彎著腰重新鑽進那道落石堆出的黑縫裡。
石阿大緊隨其後鑽了進來,沉聲安排:「底下的先搬石渣,千萬別去碰頭頂的主梁。周三順的位子把撐木挪開半步,趙二河去洞口蹲著,上頭掉渣就吼一嗓子!」
胡吹又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污泥:「搞清楚,老子才是工首。」
「那你來。」
石阿大順手將短木死死楔進岩層裂縫,「可惜你現在就剩一隻手能動彈。」
胡吹又瞥了眼耷拉在身側的右手腕,扯了扯嘴角:「行,這把聽你的。」
他貓著身子,單靠左手硬生生把卡死的碎石往外扒。
縫隙里浸滿了刺骨的泥水,搬開一層下面還有一層,鋒利的石刃很快把他的指甲縫磨得全是血口子。
身後遞過來一把破鐵鏟。
胡吹又接過來死命往前頂,鐵頭瞬間卡在石縫死角。
他換了肩膀去頂木柄,右臂的舊傷猛烈撕扯,火燒火燎的疼,疼得他手一抖,直接把鏟子摔在爛泥里。
「真特麼難用。」
他順手拽下腰裡的爛布條,胡亂把晃悠的木撐柱死死綁住。
石阿大遞來一根硬實的槐木槓子,兩人一前一後折騰了半晌,總算把坍塌的坑口徹底刨空。
傷員早就被抬了出去,胡吹又累得直接癱坐在冰涼的爛泥水裡。
「工首,裡頭還干不幹了?!」
外圍有人探頭探腦的起鬨。
胡吹又抹開眼角的污血和泥灰:「少在那嚼舌根,先把傷員抬去熬藥!快滾!!」
他扶著膝蓋晃晃悠悠站起來,下意識往清理乾淨的狹道深處瞄了一眼。
亂石被扒開的岩壁背後,竟然裂開了一道極深的暗縫。
裡頭根本沒有礦脈,只有一截截向下扎去的朽爛木梯。
木階糟爛了大半,入口處還橫插著一根漆黑的鐵楔子。
一股涼颼颼的冷風順著縫隙往外直灌,混雜著腐爛泥土跟濕木頭的微苦發霉味。
胡吹又擋在裂縫跟前,抬手遮了遮刺骨的冷風。
秦婆不知什麼時候提著舊木箱悄無聲息的挪了過來,渾濁的眼珠子死死打量著殘破的梯子。
「這路子以前有活人走過。」
胡吹又猛回頭:「你認得?!」
秦婆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把嗓音壓得極低:「老帳簿上曾經抹掉過三個人,全是直接填進這個黑窟窿里。」
話到這兒就打住了。
胡吹又眼神微沉,反手從貼身內襯裡掏出一張泛黃的山路絹圖,直接鋪在腳下的泥地上。
圖上那道用濃墨反覆描畫的扎眼黑線,不偏不倚,正好直直扎向腳下的這道裂口!
秦婆的目光瞬間釘在圖紙邊角。
胡吹又不動聲色的把圖紙往懷裡攏了半寸:「村里老人留下的爛圖,跟挖礦沒半毛錢干係。」
秦婆沒再刨根問底,只是偏著頭瞅向黑黢黢的暗階:「那三個人進去之後,帳簿上就再沒出現過哪怕一筆。」
胡吹又沒接茬。
他單手探進懷裡,摸出那塊冰涼黑沉的怪石片。
石片剛落在那張發黃圖紙上的瞬間,他的胸膛突然漫開一股詭異的溫熱!
圖上的黑線與眼前的坍塌豁口竟然嚴絲合縫的重合在一處,石片表面原本極淡的紋路,在昏暗的死角里緩緩浮出一層微弱的瑩白清光。。。
鐵楔後頭的穿堂陰風掠過縫隙,嗚嗚作響,推著幾粒石子骨碌碌滾下了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