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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爆發之前先學會停下

2026-10-07 20:57:57 作者: 天胡意之

  天涼山礦區的夜班,來得比山風還快。

  暮色壓過兩座青黑石山,外院的黑木板上便重新寫滿了名字。原本只排到三號礦道的隊伍,後面又添了兩列,墨跡濕淋淋地往下淌。

  「受傷的、年過五十的,全部編入深層夜班。」

  灰衣管事站在木板前,皮鞭一下下敲著掌心。

  「今夜少一車礦,明早所有人的雜麵餅都扣半塊。」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低的騷動。

  胡吹又抬頭看著名單,右手還纏著麻布,指節因舊傷發緊。

  「周三順的腿還沒消腫,不能下深層。」

  他指向名單。

  「孫六的胳膊也沒好,應該換到淺層。」

  管事連眼皮都沒抬。

  「首領只負責傳達,不負責改調度。」

  胡吹又往前逼了一步。

  「那我讓你把拒絕我的話寫進記錄,記清時辰,再把名字一塊兒寫上。」

  管事終於抬眼看他。

  昏黃燈火下,那張沾滿灰塵的臉沒有笑意。

  「十年契約,服從昊家調度。你按過手印的東西,自己不認了?」

  胡吹又的手指壓住木板邊緣,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他還要開口,秦婆忽然從伙房裡走出來,掀開了裝飯的木桶。

  桶里的雜麵餅碼得整齊,旁邊插著竹製飯牌。

  少了幾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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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婆數了兩遍,臉色沉了下去。她沒有出聲,只把一塊被水泡軟的舊飯牌壓進袖口。

  石阿大站在礦道口,掃了一眼深層名單。

  「少掉的飯牌,正好是今晚下深層的人數。」

  胡吹又轉過頭。

  「什麼意思?」

  「人去了深處,飯也跟著少了。」

  石阿大把鐵鎬扛上肩。

  「可他們要是沒回來,明早的飯牌還會不會回來,就沒人知道了。」

  管事冷聲道:「少在這兒散亂人心,幹活去!」

  礦門後的鐵軸緩緩轉動。

  黑暗的入口打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礦道。

  胡吹又握緊油燈。

  他沒有退。

  深層礦道比外圍低了許多,石壁上掛著水痕。腳底的軌木歪斜不平,車輪碾過時不斷發出摩擦聲。

  走了不到半刻鐘,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的喊聲。

  「礦車堵住了!」

  「後面有人受傷,過不去!」

  胡吹又提燈趕過去,看見一輛裝滿黑岩鐵的礦車橫卡在狹窄通道里。車輪壓斷了半截木軌,幾個礦工擠在車後,兩名年輕人正扶著腿腳受傷的同伴。

  車頭另一側,碎石不斷從頂上滾落。

  「先退到左邊!」

  石阿大厲聲喊道。

  「別擠在車尾!」

  胡吹又看了一眼礦車,又看向被堵住的傷員。

  右臂深處,那股熟悉的熱意慢慢湧出。

  他咬住牙,把油燈塞給旁邊的人,五指扣住礦車邊沿。

  「你幹什麼?」

  石阿大轉過頭。

  「挪開它。」

  胡吹又把肩膀抵上車頭,胸口的黑石片驟然發燙。

  四道模糊的紋路同時震動。

  沉重的力量從胸腔里擠出,沿著右臂衝到掌根。

  礦車動了。

  只動了半尺。

  鐵輪在軌木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胡吹又眼前發黑,耳中只剩一陣轟鳴。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膝蓋失去力氣,整個人順著石壁滑了下去。

  「胡吹又!」


  石阿大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牆根。

  胡吹又喘得胸口發疼,視線里只剩晃動的火光。

  「我沒事。」

  他抬手推開石阿大。

  「剛才只是腳下沒站穩。」

  石阿大盯了他片刻,沒有拆穿。

  「兩個去卡車輪,三個跟我推。傷員先過,別管這小子。」

  礦工們立刻擠上前去。




  礦車終於向旁邊歪去,留出一條能夠彎腰通過的窄縫。

  傷員被一個個拖了出去。

  胡吹又靠著石壁,手指仍在發顫。

  沒人再看他。

  這比挨罵更難受。

  等最後一個人通過,石阿大才走到他面前。

  「能站起來嗎?」

  胡吹又抬起下巴。

  「當然。」

  他撐著牆站起,剛走半步,視線又晃了一下。

  石阿大伸手扶住他。

  「靠邊坐好。」

  「我還能——」

  「坐好。」

  胡吹又閉上嘴,慢慢靠回岩壁。

  他第一次沒有繼續爭。

  事故記錄點設在深層礦道旁邊。

  灰衣管事不知何時趕了過來,手裡捏著一張嶄新的事故文書。紙上的墨跡還沒有干透。

  「深層礦道發生堵塞,勞工擅自改變路線,強行進入危險區域,造成礦車損壞。」

  管事把文書推到胡吹又面前。

  「首領按印,傷亡和損耗由你負責。」

  胡吹又盯著那張紙。

  礦車出事前,他根本沒有見過這份文書。

  他抬手按住紙角,目光落在右下方的時辰上。

  「報告上的時辰,比礦車出事早了一刻鐘。」

  四周安靜下來。

  管事的臉色沒有變化。

  「常用格式,提前寫好有什麼稀奇?」

  「提前寫好事故經過,也叫常用格式?」

  胡吹又抬起頭。

  「那你們是不是連誰受傷,誰沒回來,也都提前寫好了?」

  管事一把抽回文書。

  「少在這裡胡攪蠻纏。」

  胡吹又沒有搶,只盯著紙頁邊角的編號,將那串數字記在心裡。

  管事重新遞來硃砂印泥。

  「按手印。」

  胡吹又的拇指懸在紅泥上方。

  他看見文書上那句傷亡由勞工自行承擔,又看見幾名礦工扶著傷員站在遠處。沒人敢催,也沒人替他說話。

  石阿大站在他身後,沉聲開口。

  「別按。」

  管事猛地轉頭。

  礦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昊然林穿過昏暗的石道走來,深青色衣擺沒有沾上泥水。他先看了一眼橫在路邊的礦車,又看向胡吹又面前的事故文書。

  「真正的首領,要保證任務完成。」

  昊然林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胡吹又抬眼看他。

  「任務完成時,人都沒了。你們挖出來的東西給誰看?」

  幾個礦工低下頭。

  石阿大沒有說話,只往胡吹又身後站近了一步。

  昊然林看著胡吹又,神情仍然溫和。

  「你拒絕按印,是承認自己無法承擔首領的職責?」

  胡吹又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想說不是。

  可這一次,話到了嘴邊,沒有立刻說出來。

  昊然林把事故文書重新放到他面前。


  「按下去,事情到此為止。」

  胡吹又看著那方硃砂印泥,忽然收回了手。

  「我不按。」

  昊然林沒有生氣。

  他只對身旁的隨從說道:「胡吹又擾亂夜班調度,拒絕執行事故記錄。按礦場規矩,單獨關押。」

  管事立刻應聲。

  兩名護衛上前扣住胡吹又的肩膀。

  胡吹又沒有掙扎,只回頭看向石阿大。

  「他們先送去淺層,別讓管事再把人調回來。」

  石阿大點了下頭。

  「我會看著。」

  胡吹又被拖走時,身後的礦燈不斷晃動。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替他求情。

  可他經過最後一盞燈時,聽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首領,別死裡面。」

  胡吹又的腳步頓了頓。

  他沒有回頭,只抬了抬被護衛按住的手。

  「老子命硬得很。」

  這句話說得不響,卻少了幾分得意。

  礦場囚室建在外院石牆下面,門是整塊青黑石板,裡面只有一張潮濕的木床。

  胡吹又被推進去,護衛解開他腰上的繩子,重新鎖上石門。

  不多時,外面傳來爭執聲。

  石阿大的聲音壓得很低。

  「夜班人數太多,深層不能再進。」

  皮鞭抽在石板上的聲音突然響起。

  一下。

  兩下。

  胡吹又猛地站起來,衝到門邊。

  「石阿大!」

  外面沒有回應。

  腳步聲漸漸遠去。

  半刻鐘後,送飯的木碗從門下推了進來。

  秦婆提著空桶站在外面,渾濁的眼睛往兩側掃了掃。

  「吃飯。」

  胡吹又蹲下端碗。

  「石阿大呢?」

  「還能走。」

  秦婆袖口一抖,幾張發黃的紙頁順著門縫滑進來,壓在木碗底下。

  「幾張記錯的帳。」

  她壓低聲音。

  「活著出去以後再看。」

  說完,秦婆拎起木桶就走。

  胡吹又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把紙頁抽出來。

  第一張是舊礦工名冊。

  七個名字被硃砂筆劃掉,旁邊統一寫著自行離場。

  第二張是夜班調度記錄。

  那些人最後被調去的地方,全都靠近二號礦門。

  第三張是飯食登記。

  七個人最後領飯的時辰,擠在同一行里。

  胡吹又的手指停在那行墨跡上。

  同一刻領飯。

  卻分成了七天離場。

  他又翻到最後一頁。

  紙上印著今晚的事故編號,旁邊已經寫好勞工違規、自行承擔幾個字。

  胡吹又盯著那串編號,胸口逐漸發悶。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沉響。

  咚——

  囚室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胡吹又抬起頭。

  第二聲緊跟著傳來。

  咚——

  懷裡的黑石片燒得滾燙,四道紋路在胸口同時震動。

  第三聲沒有落下。

  遠處的山腹卻傳來連續不斷的轟鳴。

  石牆輕輕震動,木床上的破碗翻倒在地。剩下的半碗雜麵粥順著石縫流開。

  胡吹又貼到門邊,聽著那陣越來越近的聲音。

  這次不是三下。

  山腹深處的震響連成一片。

  囚室牆角,一塊帶著新鮮裂痕的石片掉了下來。

  裂縫沿著地面一路爬向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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