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轟鳴從山腹深處傳來時,胡吹又正蹲在囚室門邊。
他手裡的舊帳頁滑到地上,牆頂灰塵不斷落下,石粉鑽進衣領,貼著後頸往下淌。
第二聲轟鳴緊跟著傳來。
整塊青黑石板猛地一震,門框上的裂痕朝兩側裂開。
胡吹又抬手護住頭。
頭頂傳來一陣斷裂聲。
主礦柱斷了。
念頭剛起,一塊碎石便砸進囚室。
胡吹又滾到牆邊,石塊擦過肩膀,撞斷了半截床腿。
「還真讓老子說中了……」
他撐著牆起身,胸口的黑色石片燙得發疼,四道模糊紋路隔著衣料不斷震動。
石門底下裂開一道縫。
外面的火光忽明忽暗,幾名護衛跌撞著跑過石廊。有人喊救火,有人喊封門。
「先把帳冊和礦石運出去!外側礦門馬上關死!」
胡吹又貼近門縫看了一眼。
沒有人喊礦工。
他退後兩步,用肩膀撞向裂開的門框。
第一次,石板沒有動。
第二次,右肩舊傷傳來麻意。
第三次,胸口湧出熱流。胡吹又咬住牙,把全身重量壓了上去。
門框塌開一角。
胡吹又從縫隙里擠了出去。
外院已經亂了。
礦燈砸在地上,油火順著積水流開。幾個昊家護衛拖著木箱往外跑,箱角撞過石階,露出裡面捲起的帳冊。
遠處的外側礦門正在落下。
門後傳來拍打聲。
「開門!」
「還有人沒出來!」
胡吹又朝側廊跑出兩步,忽然停下。
從這裡出去,沿著外院側廊跑,一刻鐘就能到山坡。
那邊沒有落石,也不會再有人把他關回囚室。
他已經走到裂縫邊。
外側礦門後傳來一聲沙啞的喊叫。
「工首!」
胡吹又閉了閉眼,低聲罵了一句。
「喊什麼喊,老子又沒聾。」
他轉身沖向下沉的礦門。
石門落下前,一隻沾滿黑灰的手從門縫裡伸出。
胡吹又撲過去抓住那隻手,用肩膀頂住鐵門。
門縫只剩半人高。
兩名礦工先後滾出來,第三個人剛爬到一半,碎石便砸在鐵門上。
胡吹又膝蓋發軟,卻沒有鬆手。
「裡頭還有多少人?」
「深層全亂了!」
那礦工喘著氣。
「石阿大帶著人往三號岔口撤!」
胡吹又扯下脖子上的工首木牌,塞進那人懷裡。
「拿著,見到石阿大就說我去找他。」
那礦工愣住了。
「你去哪兒?」
胡吹又已經鑽進煙塵瀰漫的礦道。
這次不是逞威風。
他得回去找人。
主礦道里全是倒塌的木架,火把一盞接一盞熄滅。黑煙從深處湧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胡吹又沿著石壁摸出幾十步,前方傳來斷續的咳嗽聲。
石阿大帶著礦工堵在岔口,身後跟著六十多人。
有人扶著老人,有人背著傷者。還有人赤著腳,腳底全是被碎石割開的口子。
石阿大看見胡吹又,先看向他身後。
「囚室門開了?」
「塌方震開的。」
「外面能走?」
「外側礦門在關。」
石阿大的臉沉了下來。
胡吹又從懷裡摸出山路圖,手指按在那條塗黑多次的路線旁。
「走舊礦道。」
人群里響起議論聲。
有人認得那條路,也有人聽過舊礦道死過人的傳聞。
石阿大盯著胡吹又。
「你能保證所有人出去?」
胡吹又張了張嘴。
往常到了這種時候,他會拍著胸口保證,告訴所有人自己認得每一條路。
可主礦道上方又落下一片碎石,砸在兩人之間。
胡吹又按緊山路圖。
「我不知道能不能帶所有人出去。」
他抬起頭。
「但我知道哪條路不能走。」
石阿大看了他片刻,轉頭朝礦工喊道。
「老人和傷員在中間,火把分兩列!走得動的跟前面,最後面的人盯著落石,誰少了就喊!」
有人看向石阿大,也有人看向胡吹又。
胡吹又把山路圖遞過去。
「你帶後隊。」
石阿大接過圖。
「那你帶前面?」
「我認路。」
「認錯了呢?」
胡吹又頓了頓。
「那就回來挨揍。」
石阿大扯了下嘴角,把山路圖塞進衣襟,轉身帶人靠近舊側道入口。
舊木板已經被塌方撞裂,縫隙里不斷灌出冷風。
主礦道的煙塵越來越重,眾人沒有別的選擇。
胡吹又讓兩個年輕礦工搬開碎木,又讓石阿大查看上方支架。
斷裂的木樑橫在入口,稍微一碰便有灰落下。
「別從中間走。」
胡吹又舉起火把。
「貼左邊,那裡有根舊撐柱。」
石阿大抬頭看了一眼。
「撐不了多久。」
「夠我們進去就行。」
「出去呢?」
胡吹又沒有回答。
身後有人咳出了血。
秦婆拎著舊木箱擠到前面,懷裡護著幾張帳頁,還有一摞竹製飯牌。
胡吹又皺起眉。
「這些還帶著?」
「名字不能丟。」
秦婆把帳頁按進衣襟。
「人已經丟過一回了。」
胡吹又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
「你跟著傷員,別落後。」
舊側道比想像中更窄。
前面的人彎著腰,貼著石壁往裡挪。後方煙塵灌進來,火把被熏得只剩一點火光。
走過第一道斜坡時,頭頂落下一片碎石。
胡吹又抬手擋住臉,腳步沒有停。
懷裡的黑石片驟然發熱。
那股熟悉的感覺從胸口散開,周圍的細響變得清晰。
左側木樑發出輕響。
右上方的石壁正在下沉。
前面第三塊踏腳石已經裂開。
「停!」
隊伍立刻停住。
前頭礦工剛抬起腳,胡吹又便抓住他的衣服。
「別踩那塊。」
那塊踏腳石隨即塌下去,帶著一截朽木墜入黑暗。
人群里傳來低呼。
石阿大回頭看他。
「你聽見了?」
「石頭自己告訴我的。」
胡吹又擦去額頭的汗。
「它聲音挺大。」
石阿大沒有追問,只讓後面的人把傷員抬高些,繼續前行。
舊風門就在下方。
可風門已經歪斜,門板卡在石壁間,只剩一道窄縫透風。
後方煙塵不斷逼近,隊伍里的咳嗽聲越來越多。
胡吹又從內衫夾層摸出黑沉的鐵楔。
石阿大認出它,立刻帶著兩個礦工清理門腳。
「撐住門板!」
石阿大頂住歪門。
「你只有一隻手能使勁。」
「另一隻手也沒死。」
胡吹又彎下腰,把鐵楔塞進門縫。
門板仍在下壓。
右臂舊傷裂開,麻布很快染紅。
黑石片貼著胸口,四道紋路忽明忽暗,如同四種節拍在皮肉下撞動。
胡吹又咬住牙,將那股力量壓進手臂。
鐵楔終於卡住了門板。
歪斜的風門發出悶響,冷風穿過舊礦道。
最前面的火把先暗下去,隨後重新燃起。通道里的火光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冷風掠過眾人的臉。
有人跪在地上喘氣,有人抱住身邊的年輕礦工,肩膀不停發抖。
胡吹又靠著門框喘了幾口。
「後面少了幾個?」
石阿大報出人數。
「六十七。」
「傷員?」
「八個,兩個走不了。」
胡吹又指向隊伍中間。
「把他們換到前面。老人也往前挪,別等煙過來再抬。」
秦婆忽然開口。
「還有三個沒跟上。」
胡吹又轉頭看向來路。
黑煙已經遮住舊側道入口。
「石阿大,你帶隊繼續走。」
「你要回去?」
「我數的人不全。」
石阿大抓住他的衣領。
「你現在回去,連自己也會少在名單上。」
秦婆指向左側一條窄道。
「那三個在前面的岔口。剛才搬風門時,他們去找水了。」
胡吹又鬆了口氣。
「老子就說嘛,誰敢不聽我的話。」
石阿大沒有鬆手。
「少吹兩句,繼續走。」
舊礦道盡頭,二號礦門漸漸露出輪廓。
門外是一堵封堵牆,碎石几乎堆到石樑。牆底有道窄縫,外頭沒有風,也沒有光。
這裡被封死了。
而且不是自然塌方。
胡吹又蹲下身,摸了摸牆腳。
石縫裡嵌著發黑的鐵屑,外側鐵閘上留著反覆撬動的痕跡。
「這道門從外面鎖過。」
他的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都聽見了。
「門後的石頭,也是有人一層層堆上去的。」
人群安靜下來。
石阿大看向他。
「怎麼開?」
胡吹又抬頭查看封堵牆兩側。
那裡露出了塌方後的支撐弱點。
中間厚,底部空。
「先挖牆腳,別砸正面。兩邊各開一道口,石阿大帶人清底下碎石,其餘人輪著來。」
「你呢?」
「我頂梁。」
石阿大看了眼他失去知覺的右手。
「你頂得住多久?」
胡吹又把左手按在岩梁下。
「撐到你們撞開為止。」
力量從胸腔湧出,岩梁的重量壓進肩骨。
右臂傷口徹底崩開,血順著手腕滴下,落在黑石片上。
四道紋路同時亮起。
胡吹又眼前一白,四周聲音變得遙遠,只剩石壁深處的震動清楚可辨。
左邊。
右邊。
底下。
他分辨出封堵牆最先鬆動的位置。
「右下方!再挖半尺!」
礦工們掄起鐵鎬。
一下。
兩下。
石壁上的裂紋從底部向上蔓延。
胡吹又肩頭下沉,險些跪下去。
「快!」
石阿大掄起撬棍,把撬棍楔進裂口。
「都讓開!」
他帶著十幾個礦工往後拉。
封堵牆裂開。
外側鐵閘向外凹陷,露出一道能讓人彎腰鑽過的縫。
山風從縫隙里灌進來。
有人第一個鑽出去,跪在濕冷的山坡上,大口喘氣。
後面的人緊跟著往外擠,傷員被簡陋擔架抬出去。六十多道身影散在夜色里。
胡吹又鬆開岩梁,剛往前晃出一步,外面便傳來呵斥。
「先把礦石和帳冊帶出來。」
昊然林站在二號礦門外,深青色衣擺沾著泥水,身後跟著一隊護衛。
他沒有先看傷員,也沒有看胡吹又,只看向被撞開的鐵閘。
幾名護衛推著木車,準備往礦門裡走。
秦婆攔在車前,打開舊木箱,把飯牌一塊塊倒在地上。
木牌撞上石頭,發出細碎聲響。
「周順喜。」
她撿起一塊飯牌,念出上面的名字。
「趙福根。」
她又撿起一塊。
「李二柱。」
一個年長礦工盯住地上的舊鐵鎬,神色變了。
「這是我兄弟的。」
他彎腰撿起鐵鎬,手指摸過鎬柄。
「他失蹤那天,管事說他自己跑了。」
秦婆把發黃的舊帳攤在地上。
「這些人最後領飯的時辰,都在同一行。」
石阿大從封堵牆邊撿起幾截腐爛木板。
「他們被調過這裡。」
胡吹又靠著門框,從懷裡摸出提前寫好的事故報告。
「這張報告,在礦車出事前就寫好了。」
昊然林看著他,臉上的神色沒有變化。
「礦難之後,人總要知道該怎麼記錄。」
胡吹又看向外鎖的鐵閘。
「那這道門呢?」
他指向封堵牆。
「也是礦難之後自己鎖上的?」
沒有人回答。
礦工們慢慢圍過來。
有人盯著飯牌,有人盯著昊然林。也有人轉身查看剛出來的傷員。
秦婆把七個名字寫在獲救名冊背面。
「活著出來的人,先記活人的名字。」
她握緊筆,又在另一面寫下那七個被抹掉的名字。
「死了的人,也不能再讓他們消失。」
胡吹又沒有說太多。
他看著所有礦工。
「都記住。」
「別讓他們下次又變成自行離場。」
昊然林的目光落到他胸前。
黑色石片隔著衣料,散出微弱熱意。
二號礦門外側的山壁忽然連著震動。
通往山坡的窄道上,碎石不斷砸落。
「退後!」
石阿大高聲喊道。
人群剛往後退,左側岩梁便斜著塌下,堵住半條出口。
胡吹又抬頭看了一眼。
岩壁深處的震動一前一後傳來。
黑石片的熱意再次漫過胸口。
他沒有引出更猛烈的力量。
那股力量或許能頂開岩梁,卻會讓他立刻倒下。
現在還不能倒。
胡吹又貼近石壁,閉上眼。
左邊先有碎石落下。
右上方傳來木樑斷響。
正前方則有一處短暫的空隙。
「按火把走!」
他睜開眼。
「前面的人過去後立刻蹲下,後面的人別追太緊。石阿大,最後面報數!」
他踩進第一處空隙,左手撐住傾斜岩梁。
力量湧進手臂,岩梁停住片刻。
「走!」
礦工們彎腰從他身下通過。
石塊不斷擦過肩膀,胡吹又的手臂抖得厲害。
黑石片上的四道紋路越來越燙,另一股力量在體內衝撞,幾乎要撕開胸口。
胡吹又咬緊牙關,把那股力量壓回去。
「不用你。」
他低聲說。
「這點路,老子自己能撐。」
最後一名傷員被拖過落石區。
石阿大在後面報數。
「六十七,一個不少!」
胡吹又這才鬆手。
岩梁砸落,震得他耳中發響。
石阿大衝過來抓住他的肩膀。
「走!」
胡吹又被拖出幾步,腳下一軟,半跪在山坡上。
右臂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滴進泥里。
黑色石片貼著胸口,四道微光忽明忽暗。
有人從旁邊扶住他。
「先別管他是不是首領,把人抬出去。」
胡吹又想說自己還能走,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秦婆讓人收好獲救者名單,又把失蹤者的名字壓在最底下。
昊然林站在二號礦門旁,沒有追上來。
他低頭看著地面。
碎裂的舊礦道深處,一塊黑沉石片從岩層里露出,材質和胡吹又胸前那塊相似。
石片背面刻著一道歪斜的舊記號。
昊然林抬起手,卻沒有碰它。
秦婆遠遠看見那道記號,面色變了。
胡吹又被石阿大和幾個礦工抬到山坡邊,意識沉下去前,隱約聽見秦婆壓低的聲音。
「那是老村長的記號……」
石片旁邊還露著半句被岩層遮住的字。
若他醒來,勿讓他回……
後面的字,被更深處的黑暗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