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十章 四道微光照出活路

第十章 四道微光照出活路

2026-10-07 20:58:13 作者: 天胡意之

  第一聲轟鳴從山腹深處傳來時,胡吹又正蹲在囚室門邊。

  他手裡的舊帳頁滑到地上,牆頂灰塵不斷落下,石粉鑽進衣領,貼著後頸往下淌。

  第二聲轟鳴緊跟著傳來。

  整塊青黑石板猛地一震,門框上的裂痕朝兩側裂開。

  胡吹又抬手護住頭。

  頭頂傳來一陣斷裂聲。

  主礦柱斷了。

  念頭剛起,一塊碎石便砸進囚室。

  胡吹又滾到牆邊,石塊擦過肩膀,撞斷了半截床腿。

  「還真讓老子說中了……」

  他撐著牆起身,胸口的黑色石片燙得發疼,四道模糊紋路隔著衣料不斷震動。

  石門底下裂開一道縫。

  外面的火光忽明忽暗,幾名護衛跌撞著跑過石廊。有人喊救火,有人喊封門。

  「先把帳冊和礦石運出去!外側礦門馬上關死!」

  胡吹又貼近門縫看了一眼。

  沒有人喊礦工。

  他退後兩步,用肩膀撞向裂開的門框。

  第一次,石板沒有動。

  第二次,右肩舊傷傳來麻意。

  第三次,胸口湧出熱流。胡吹又咬住牙,把全身重量壓了上去。

  門框塌開一角。

  胡吹又從縫隙里擠了出去。

  外院已經亂了。

  礦燈砸在地上,油火順著積水流開。幾個昊家護衛拖著木箱往外跑,箱角撞過石階,露出裡面捲起的帳冊。

  遠處的外側礦門正在落下。

  門後傳來拍打聲。

  

  「開門!」

  「還有人沒出來!」

  胡吹又朝側廊跑出兩步,忽然停下。

  從這裡出去,沿著外院側廊跑,一刻鐘就能到山坡。

  那邊沒有落石,也不會再有人把他關回囚室。

  他已經走到裂縫邊。

  外側礦門後傳來一聲沙啞的喊叫。

  「工首!」

  胡吹又閉了閉眼,低聲罵了一句。

  「喊什麼喊,老子又沒聾。」

  他轉身沖向下沉的礦門。

  石門落下前,一隻沾滿黑灰的手從門縫裡伸出。

  胡吹又撲過去抓住那隻手,用肩膀頂住鐵門。

  門縫只剩半人高。

  兩名礦工先後滾出來,第三個人剛爬到一半,碎石便砸在鐵門上。

  胡吹又膝蓋發軟,卻沒有鬆手。

  「裡頭還有多少人?」

  「深層全亂了!」

  那礦工喘著氣。

  「石阿大帶著人往三號岔口撤!」

  胡吹又扯下脖子上的工首木牌,塞進那人懷裡。

  「拿著,見到石阿大就說我去找他。」

  那礦工愣住了。

  「你去哪兒?」

  胡吹又已經鑽進煙塵瀰漫的礦道。

  這次不是逞威風。

  他得回去找人。

  主礦道里全是倒塌的木架,火把一盞接一盞熄滅。黑煙從深處湧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胡吹又沿著石壁摸出幾十步,前方傳來斷續的咳嗽聲。

  石阿大帶著礦工堵在岔口,身後跟著六十多人。

  有人扶著老人,有人背著傷者。還有人赤著腳,腳底全是被碎石割開的口子。

  石阿大看見胡吹又,先看向他身後。

  「囚室門開了?」

  「塌方震開的。」

  「外面能走?」

  「外側礦門在關。」

  石阿大的臉沉了下來。

  胡吹又從懷裡摸出山路圖,手指按在那條塗黑多次的路線旁。


  「走舊礦道。」

  人群里響起議論聲。

  有人認得那條路,也有人聽過舊礦道死過人的傳聞。

  石阿大盯著胡吹又。

  「你能保證所有人出去?」

  胡吹又張了張嘴。

  往常到了這種時候,他會拍著胸口保證,告訴所有人自己認得每一條路。

  可主礦道上方又落下一片碎石,砸在兩人之間。

  胡吹又按緊山路圖。

  「我不知道能不能帶所有人出去。」

  他抬起頭。

  「但我知道哪條路不能走。」

  石阿大看了他片刻,轉頭朝礦工喊道。

  「老人和傷員在中間,火把分兩列!走得動的跟前面,最後面的人盯著落石,誰少了就喊!」

  有人看向石阿大,也有人看向胡吹又。

  胡吹又把山路圖遞過去。

  「你帶後隊。」

  石阿大接過圖。

  「那你帶前面?」

  「我認路。」

  「認錯了呢?」

  胡吹又頓了頓。

  「那就回來挨揍。」

  石阿大扯了下嘴角,把山路圖塞進衣襟,轉身帶人靠近舊側道入口。

  舊木板已經被塌方撞裂,縫隙里不斷灌出冷風。

  主礦道的煙塵越來越重,眾人沒有別的選擇。

  胡吹又讓兩個年輕礦工搬開碎木,又讓石阿大查看上方支架。

  斷裂的木樑橫在入口,稍微一碰便有灰落下。

  「別從中間走。」

  胡吹又舉起火把。

  「貼左邊,那裡有根舊撐柱。」

  石阿大抬頭看了一眼。

  「撐不了多久。」

  「夠我們進去就行。」

  「出去呢?」

  胡吹又沒有回答。

  身後有人咳出了血。

  秦婆拎著舊木箱擠到前面,懷裡護著幾張帳頁,還有一摞竹製飯牌。

  胡吹又皺起眉。

  「這些還帶著?」

  「名字不能丟。」

  秦婆把帳頁按進衣襟。

  「人已經丟過一回了。」

  胡吹又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

  「你跟著傷員,別落後。」

  舊側道比想像中更窄。

  前面的人彎著腰,貼著石壁往裡挪。後方煙塵灌進來,火把被熏得只剩一點火光。

  走過第一道斜坡時,頭頂落下一片碎石。

  胡吹又抬手擋住臉,腳步沒有停。

  懷裡的黑石片驟然發熱。

  那股熟悉的感覺從胸口散開,周圍的細響變得清晰。

  左側木樑發出輕響。

  右上方的石壁正在下沉。

  前面第三塊踏腳石已經裂開。

  「停!」

  隊伍立刻停住。

  前頭礦工剛抬起腳,胡吹又便抓住他的衣服。

  「別踩那塊。」

  那塊踏腳石隨即塌下去,帶著一截朽木墜入黑暗。

  人群里傳來低呼。

  石阿大回頭看他。

  「你聽見了?」

  「石頭自己告訴我的。」

  胡吹又擦去額頭的汗。

  「它聲音挺大。」

  石阿大沒有追問,只讓後面的人把傷員抬高些,繼續前行。

  舊風門就在下方。

  可風門已經歪斜,門板卡在石壁間,只剩一道窄縫透風。


  後方煙塵不斷逼近,隊伍里的咳嗽聲越來越多。

  胡吹又從內衫夾層摸出黑沉的鐵楔。

  石阿大認出它,立刻帶著兩個礦工清理門腳。

  「撐住門板!」

  石阿大頂住歪門。

  「你只有一隻手能使勁。」

  「另一隻手也沒死。」

  胡吹又彎下腰,把鐵楔塞進門縫。

  門板仍在下壓。

  右臂舊傷裂開,麻布很快染紅。

  黑石片貼著胸口,四道紋路忽明忽暗,如同四種節拍在皮肉下撞動。

  胡吹又咬住牙,將那股力量壓進手臂。

  鐵楔終於卡住了門板。

  歪斜的風門發出悶響,冷風穿過舊礦道。

  最前面的火把先暗下去,隨後重新燃起。通道里的火光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冷風掠過眾人的臉。

  有人跪在地上喘氣,有人抱住身邊的年輕礦工,肩膀不停發抖。

  胡吹又靠著門框喘了幾口。

  「後面少了幾個?」

  石阿大報出人數。

  「六十七。」

  「傷員?」

  「八個,兩個走不了。」

  胡吹又指向隊伍中間。

  「把他們換到前面。老人也往前挪,別等煙過來再抬。」

  秦婆忽然開口。

  「還有三個沒跟上。」

  胡吹又轉頭看向來路。

  黑煙已經遮住舊側道入口。

  「石阿大,你帶隊繼續走。」

  「你要回去?」

  「我數的人不全。」

  石阿大抓住他的衣領。

  「你現在回去,連自己也會少在名單上。」

  秦婆指向左側一條窄道。

  「那三個在前面的岔口。剛才搬風門時,他們去找水了。」

  胡吹又鬆了口氣。

  「老子就說嘛,誰敢不聽我的話。」

  石阿大沒有鬆手。

  「少吹兩句,繼續走。」

  舊礦道盡頭,二號礦門漸漸露出輪廓。

  門外是一堵封堵牆,碎石几乎堆到石樑。牆底有道窄縫,外頭沒有風,也沒有光。

  這裡被封死了。

  而且不是自然塌方。

  胡吹又蹲下身,摸了摸牆腳。

  石縫裡嵌著發黑的鐵屑,外側鐵閘上留著反覆撬動的痕跡。

  「這道門從外面鎖過。」

  他的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都聽見了。

  「門後的石頭,也是有人一層層堆上去的。」

  人群安靜下來。

  石阿大看向他。

  「怎麼開?」

  胡吹又抬頭查看封堵牆兩側。

  那裡露出了塌方後的支撐弱點。

  中間厚,底部空。

  「先挖牆腳,別砸正面。兩邊各開一道口,石阿大帶人清底下碎石,其餘人輪著來。」

  「你呢?」

  「我頂梁。」

  石阿大看了眼他失去知覺的右手。

  「你頂得住多久?」

  胡吹又把左手按在岩梁下。

  「撐到你們撞開為止。」

  力量從胸腔湧出,岩梁的重量壓進肩骨。

  右臂傷口徹底崩開,血順著手腕滴下,落在黑石片上。

  四道紋路同時亮起。

  胡吹又眼前一白,四周聲音變得遙遠,只剩石壁深處的震動清楚可辨。

  左邊。


  右邊。

  底下。

  他分辨出封堵牆最先鬆動的位置。

  「右下方!再挖半尺!」

  礦工們掄起鐵鎬。

  一下。

  兩下。

  石壁上的裂紋從底部向上蔓延。

  胡吹又肩頭下沉,險些跪下去。

  「快!」

  石阿大掄起撬棍,把撬棍楔進裂口。

  「都讓開!」

  他帶著十幾個礦工往後拉。

  封堵牆裂開。

  外側鐵閘向外凹陷,露出一道能讓人彎腰鑽過的縫。

  山風從縫隙里灌進來。

  有人第一個鑽出去,跪在濕冷的山坡上,大口喘氣。

  後面的人緊跟著往外擠,傷員被簡陋擔架抬出去。六十多道身影散在夜色里。

  胡吹又鬆開岩梁,剛往前晃出一步,外面便傳來呵斥。

  「先把礦石和帳冊帶出來。」

  昊然林站在二號礦門外,深青色衣擺沾著泥水,身後跟著一隊護衛。

  他沒有先看傷員,也沒有看胡吹又,只看向被撞開的鐵閘。

  幾名護衛推著木車,準備往礦門裡走。

  秦婆攔在車前,打開舊木箱,把飯牌一塊塊倒在地上。

  木牌撞上石頭,發出細碎聲響。

  「周順喜。」

  她撿起一塊飯牌,念出上面的名字。

  「趙福根。」

  她又撿起一塊。

  「李二柱。」

  一個年長礦工盯住地上的舊鐵鎬,神色變了。

  「這是我兄弟的。」

  他彎腰撿起鐵鎬,手指摸過鎬柄。

  「他失蹤那天,管事說他自己跑了。」

  秦婆把發黃的舊帳攤在地上。

  「這些人最後領飯的時辰,都在同一行。」

  石阿大從封堵牆邊撿起幾截腐爛木板。

  「他們被調過這裡。」

  胡吹又靠著門框,從懷裡摸出提前寫好的事故報告。

  「這張報告,在礦車出事前就寫好了。」

  昊然林看著他,臉上的神色沒有變化。

  「礦難之後,人總要知道該怎麼記錄。」

  胡吹又看向外鎖的鐵閘。

  「那這道門呢?」

  他指向封堵牆。

  「也是礦難之後自己鎖上的?」

  沒有人回答。

  礦工們慢慢圍過來。

  有人盯著飯牌,有人盯著昊然林。也有人轉身查看剛出來的傷員。

  秦婆把七個名字寫在獲救名冊背面。

  「活著出來的人,先記活人的名字。」

  她握緊筆,又在另一面寫下那七個被抹掉的名字。

  「死了的人,也不能再讓他們消失。」

  胡吹又沒有說太多。

  他看著所有礦工。

  「都記住。」

  「別讓他們下次又變成自行離場。」

  昊然林的目光落到他胸前。

  黑色石片隔著衣料,散出微弱熱意。

  二號礦門外側的山壁忽然連著震動。

  通往山坡的窄道上,碎石不斷砸落。

  「退後!」

  石阿大高聲喊道。

  人群剛往後退,左側岩梁便斜著塌下,堵住半條出口。

  胡吹又抬頭看了一眼。

  岩壁深處的震動一前一後傳來。

  黑石片的熱意再次漫過胸口。

  他沒有引出更猛烈的力量。


  那股力量或許能頂開岩梁,卻會讓他立刻倒下。

  現在還不能倒。

  胡吹又貼近石壁,閉上眼。

  左邊先有碎石落下。

  右上方傳來木樑斷響。

  正前方則有一處短暫的空隙。

  「按火把走!」

  他睜開眼。

  「前面的人過去後立刻蹲下,後面的人別追太緊。石阿大,最後面報數!」

  他踩進第一處空隙,左手撐住傾斜岩梁。

  力量湧進手臂,岩梁停住片刻。

  「走!」

  礦工們彎腰從他身下通過。

  石塊不斷擦過肩膀,胡吹又的手臂抖得厲害。

  黑石片上的四道紋路越來越燙,另一股力量在體內衝撞,幾乎要撕開胸口。

  胡吹又咬緊牙關,把那股力量壓回去。

  「不用你。」

  他低聲說。

  「這點路,老子自己能撐。」

  最後一名傷員被拖過落石區。

  石阿大在後面報數。

  「六十七,一個不少!」

  胡吹又這才鬆手。

  岩梁砸落,震得他耳中發響。

  石阿大衝過來抓住他的肩膀。

  「走!」

  胡吹又被拖出幾步,腳下一軟,半跪在山坡上。

  右臂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滴進泥里。

  黑色石片貼著胸口,四道微光忽明忽暗。

  有人從旁邊扶住他。

  「先別管他是不是首領,把人抬出去。」

  胡吹又想說自己還能走,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秦婆讓人收好獲救者名單,又把失蹤者的名字壓在最底下。

  昊然林站在二號礦門旁,沒有追上來。

  他低頭看著地面。

  碎裂的舊礦道深處,一塊黑沉石片從岩層里露出,材質和胡吹又胸前那塊相似。

  石片背面刻著一道歪斜的舊記號。

  昊然林抬起手,卻沒有碰它。

  秦婆遠遠看見那道記號,面色變了。

  胡吹又被石阿大和幾個礦工抬到山坡邊,意識沉下去前,隱約聽見秦婆壓低的聲音。

  「那是老村長的記號……」

  石片旁邊還露著半句被岩層遮住的字。

  若他醒來,勿讓他回……

  後面的字,被更深處的黑暗蓋住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