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從二號礦門外刮過來時,胡吹又還靠在一塊濕冷的山石旁。
他的右臂垂在身側,麻布纏得像一截泡過水的木頭,血已經凝在布邊。胸口那塊黑色石片仍舊微微發熱,四道紋路隔著衣料閃了一下,又沉進黑暗。
遠處,天涯城的城牆立在山霧後面。
高得有些不像話。
胡吹又抬頭看了半天,咧嘴笑了起來。
「看見沒有?那就是天涯城。」
他伸出還能活動的左手,朝城牆比了比。
「等老子進去,先買一間最大的鋪子。門口擺兩頭石獅子,後院挖個水池,池裡養——」
「先報人數。」
石阿大坐在一旁,正給一個傷員重新紮腿。
胡吹又的聲音停了停。
「六十七。」
「再報一遍。」
「六十七,一個不少。」
石阿大抬眼看他。
「傷員八個,走不了的兩個,老人三個。別把鋪子說得比人重要。」
胡吹又撇了撇嘴,轉過身去數人。
很快,他在隊伍末尾發現一個年輕礦工走路一瘸一拐,右腳只剩一隻破布襪,另一隻鞋不見了,腳底沾滿泥和碎石。
「你鞋呢?」
年輕礦工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
「剛才過門的時候掉了。」
胡吹又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石阿大,你帶兩個人回去找。」
石阿大看向身後漆黑的礦門。
「已經走出這麼遠了。」
「鞋能不能找回來另說,先看看路上有沒有人。」
胡吹又從秦婆手裡接過名單,翻到最後一行,手指在六十七這個數字上按了一下。
「少一隻鞋不算少一個人。少一個人,才是真的少了。」
石阿大沒有再反駁,點了兩個年輕礦工回頭。
秦婆坐在另一塊石頭上,把獲救者名單、失蹤者名單和舊帳頁分成三份。她先將獲救者名單卷好,塞進衣服內層,又把失蹤者名單折了兩次,壓進腰帶裡面,最後才把帳頁疊在舊木箱底部。
胡吹又看見她的動作。
「帳頁不放身上?」
「你身上有地方?」
秦婆瞥了眼他胸口。
胡吹又摸了摸黑色石片,沒再說話。
天涯城就在前面。
他們得先進去。
東門外的側道比想像中更擁擠。山坡上不斷有人往城門方向跑,衣服沾著灰,臉上全是驚慌。守門的城防元者站在鐵柵後,長槍交錯,將人群擋在門外。
胡吹又帶著礦工靠近時,一名守門人立刻看見了他們胸前的黑牌。
「黑牌勞工,退到昊家外院登記。」
「我們是從天涼山礦場逃出來的。」
「我說,退回去登記。」
那守門人語氣硬得像城牆上的石磚。
胡吹又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經摸到工首木牌。
石阿大從旁邊按住他的手腕。
「別拿牌子壓人。」
胡吹又看了他一眼,胸口的火氣頂到喉嚨,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先看這個。」
他從衣襟里取出事故記錄、舊帳抄頁和獲救名單,隔著鐵柵遞了過去。
「六十七個人,從塌陷礦洞裡出來的。有人斷腿,有人失血,有人連鞋都沒有。你可以不讓我們進城,但先看清楚你準備把我們趕回哪裡。」
守門人沒有接。
「城裡現在不能隨便放人。」
「那就別隨便放。」
胡吹又壓低聲音。
「按名單核對,傷者先進,其他人留在門外。你們有城牆、有陣法、有槍,總不能連一張紙都不敢看。」
守門人盯著他手裡的舊帳抄頁,終於伸手接過。
秦婆的手指卻按在衣襟里,沒有把原件拿出來。
城牆上的傳訊陣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刻,光熄滅了。
城內傳來第一聲鐘響。
緊接著,東門外側升起了一道黑火。
黑火沒有火焰的形狀,像一面從地底翻上來的牆,沿著城門石縫往上攀。附近的山風被它燒得扭曲,守門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關閉東門!」
「還有人沒進來!」
「退到內街,別靠近水渠!」
喊聲剛起,二十道人影便從黑火中落到城牆上。
他們身穿暗金長袍,肩後浮著金色楓葉魂印。魂印逐一亮起,沒有多餘的聲勢,城牆上的三座傳訊陣便同時崩裂。
碎石落下。
人群尖叫著往後退。
一名城防元者衝上去,槍尖剛刺出,便被一片黑火卷下城牆。那人沒有發出第二聲喊,長槍先砸在地上。
為首的金楓魔門元邪站在火光里,抬手展開一張殘圖。
殘圖上,昊家外院的位置被紅線圈住。
他沒有追殺四散的百姓,只抬頭看了一眼城內方向。
「先封水,再找昊家。塔還沒有動,城就不能亂到看不見路。」
兩名元邪掠下城牆,朝東門後的水渠而去。
黑火順著渠壁落下。
城裡的水聲停了。
胡吹又隔著鐵柵看見這一幕,手裡的名單被汗水浸濕了一角。
守門人終於回過神,猛地將舊帳抄頁塞還給他。
「退後!東門不進人了!」
「你剛才不是要核對嗎?」
「現在不行!」
「那你把名單留下!」
「我說退後!」
胡吹又差點把工首木牌拍在鐵柵上。
城牆西側忽然亮起另一種魂光。
黑狼一頭接一頭,從城牆陰影里睜開眼睛。
它們沒有沖向城門,而是撲進城內幾處駐地。商會的護衛、學院外院的執事、幾座宅院裡的元者接連被逼出門,火光和人群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全部朝中央街區涌去。
石阿大望著西牆。
「那不是來殺人的。」
「他們在趕人。」
胡吹又抹去額頭的汗。
「東邊封水,西邊趕人。人都往中間走,城裡很快就會堵死。」
石阿大看向東南方。
「東南還有一道側門。」
「那邊人少?」
「現在少。」
「現在走。」
胡吹又轉身朝隊伍喊道:「傷員和老人站中間,能走的分兩列。別往城門正中擠,跟著牆根走!」
有人慌張地問:「進不去怎麼辦?」
胡吹又看了眼城裡的黑火。
「先走到門口再說。連門都沒看見,就開始哭喪,哭早了。」
礦工們擠上東南側道。
石阿大用繩子把前後兩列拴在一起,秦婆護著衣襟里的名單,走在傷員旁邊。胡吹又壓在最前面,一邊看城牆上方的火勢,一邊聽身後的報數。
六十七。
一個不少。
東南側門果然還開著。
門內的守門人已經聽見動靜,數名城防元者堵在門後,先將傷員一個個拉進去。
胡吹又鬆了口氣。
「看見沒有?老子說能進,就——」
黑火從城牆上方落了下來。
像一片燒紅的鐵幕,正好砸在側門上方。
防禦陣發出一聲刺耳的裂響,門樓上的光紋從中間斷開。兩名守門元者被震得跪倒,鐵門轟然向內合攏。
門裡還有三名傷員。
門外還有六十多人。
人群立刻亂了。
有人拍門,有人往後退,有人被身後的人撞倒。那名只穿著一隻鞋的年輕礦工摔在泥里,手掌擦破,剛撐起半邊身子,後面的人潮又壓了上來。
胡吹又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扯到身邊。
「別擠!」
沒有人聽。
他把繩子從石阿大手裡扯過來,迅速將礦工分成左右兩列。
「左邊報名字,右邊報傷勢!誰敢往前沖,先踩到自己人!」
石阿大立刻接上:「左列一個個報,右列扶住傷員!」
混亂的隊伍終於停了一瞬。
秦婆掏出那份獲救名單,手指在上面壓出一道褶皺。
「原件給他。」
她把名單遞向門縫裡的守門人。
胡吹又看了她一眼。
「你捨得?」
「讓他記住,門外不是一群黑牌。」
守門人從縫隙里接過名單,剛翻開第一頁,頭頂便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城內所有聲音像被一隻手壓住了。
拍門聲停了。
哭喊聲停了。
連黑火燃燒的聲音都遠了。
高空中,一個人影從黑火中心緩緩落下。
他落在城牆外的石階上,衣擺沒有被風吹動,腳下的碎石卻一圈圈向外裂開。
胡吹又的膝蓋猛地一軟。
胸口的黑色石片灼熱得像要燒穿皮肉,四道紋路同時亮起。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他甚至忘了自己還抓著年輕礦工的衣領。
石阿大抬頭看著那道人影,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天魂境……」
那人沒有看門外的礦工,也沒有看倒下的守衛。
他的目光越過東門,落向昊家祖地的方向。
那裡原本沉在夜色中的五行流轉塔,忽然升起五色微光。
金、木、水、火、土五種光芒從城心深處依次亮起,像五根插入黑暗的長針。
張崗顯抬起頭。
「五行流轉塔,終於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