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落下之後,天涯城的街道便不再像一條街道。
胡吹又貼著牆根往前走,腳下是被踩碎的藥包、木牌和半截染黑的布幡。街邊食鋪的門板燒了一半,裡面的鍋還倒扣在地上,油水順著磚縫淌過去,被黑火映成一片發亮的污痕。
前方有人在喊水。
也有人喊著家人的名字。
更多的人什麼都不喊,只顧著往中央街區擠。
西牆方向,黑狼魂影不斷從屋檐間撲下,將幾處宅院裡的護衛逼出來。人群被那些護衛撞散,又被後面追來的狼影趕著往前跑,整條街像一隻被塞滿的木桶,隨時都會從中間裂開。
胡吹又抬起頭,看見一塊歪斜的牌匾。
天涯學院。
他曾經在山谷里說過,自己進城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學院門口轉一圈,第二件事是找個最漂亮的女先生問路,第三件事是讓所有人知道,大平山谷也能出個了不得的人物。
他只停了一步。
「別停。」
石阿大在後面低聲道:「中間街道要堵死了。」
胡吹又收回目光,朝身後的礦工揮手。
「貼牆走!別去搶中間那條路,誰被擠倒了,後面的人就別想再起來!」
秦婆跟在傷員旁邊,衣襟被人撞得歪了一下。她剛伸手去扶,手裡的名單便從袖中滑落,掉進了滿是灰水的地面。
與此同時,一輛裝滿水囊和藥箱的車從旁邊衝過去。
車夫不停地喊著讓路,車輪碾過一名老人的腳邊,幾隻水囊從車上滾下來,被兩側的人爭搶著撿走。
胡吹又看了那輛車一眼。
只是一眼。
他轉身蹲下,將名單從泥水裡撈了起來。
紙頁沾上血和灰,最前面的幾個名字已經看不清了。秦婆伸手接過,指尖在紙邊停了停,趕緊把它折好,重新壓進衣襟。
「帳冊還在昊家外院。」她說。
「我知道。」
胡吹又抬頭看向那輛已經被人群推遠的車。
「先把名單帶進去。帳冊以後還能找。」
秦婆沒有回答,只把名單往衣服里又藏深了一寸。
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低頭看了眼前方的路。
昊家外院的側門就在街道盡頭。
門前聚著一隊黑牌勞工,還有十幾名昊家護衛。護衛手裡的長刃沒有出鞘,卻橫在門檻前,誰靠近一步,魂鎖便跟著亮一分。
「黑牌交出來,名單留下,按新名冊登記!」領頭護衛喝道,「外院只收能證明身份的人!」
「我們從天涼山礦場逃出來。」胡吹又把抄錄名單舉起來,「六十七人,傷員八個,老人三個,剩下的還能走。先放傷員進去。」
護衛看了一眼那份抄錄件。
「人數不對。」
「哪裡不對?」
「你們的黑牌只有六十四塊。」
胡吹又的手指頓了頓。
少掉的那幾塊,都是礦難里沒能帶出來的人。
護衛往前一步,目光掃過秦婆和她的衣襟。
「原件呢?」
秦婆沒有說話。
石阿大立刻站到她身前,肩膀擋住了護衛的視線。
「傷員先進去。」他說,「要搜,等他們躺穩了再搜。」
「這裡不是你們礦場。」
護衛的元力壓下來,石阿大臉上的血色頓時淡了幾分。
胡吹又伸手攔住他。
「原件我只帶了一份抄錄件。」
他把抄錄名單遞得更近,語氣卻比剛才低了。
「先讓傷員進門,我留下登記。人數、傷勢、礦場事故,我一個個說。你們要拿人,先拿我。」
護衛盯著他。
「你算什麼?」
「工首。」
胡吹又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稱呼有些空。
那塊工首木牌還在他腰間,可城牆上的黑火已經把昊家的名頭燒得不剩多少分量。
他看了眼身後的礦工。
「現在算個記人數的人。」
側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年輕護衛從裡面跑出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領頭護衛臉色微變,終於將門縫拉開。
「傷員先走,老人隨後。其他人不要亂。」
門開了。
礦工們剛往前挪了幾步,外院上方便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像有一座山在地下翻身。
昊家祖地深處,五行流轉塔從地面緩緩升起。
塔身一共五層,金色光芒沿著第一層的紋路亮起,緊接著是木、水、火、土。五種顏色一層層向上鋪開,最後在塔尖匯成一道刺目的光柱,直衝夜空。
整座外院的石磚都開始發光。
老人和傷員被護衛拉進門內,其他礦工也顧不上爭搶,跟著光幕覆蓋的方向往裡跑。
胡吹又站在最後,看見遠處的黑狼魂影撲上外牆。
光幕微微一震。
黑狼被五色光流從中間撕開,散成一片黑霧。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好。
下一刻,外牆另一處便被金色魂光撞出裂紋。
那聲叫好卡在半路。
昊家外院的最高處,一名滿頭白髮的老人站在陣基中央,掌心被刀鋒劃開,鮮血順著陣紋流入地面。
「守五處陣眼!」
他的聲音傳遍外院。
「只守,不追!離陣的元邪不要管,先保住塔和內層!」
昊然林站在西側牆頭,手中長劍已經染黑。他剛擋開一道黑狼魂影,頭頂便有金楓魔門元邪掠過光幕,落在牆外的陣紋上。
他回身一劍。
金色魂光與劍鋒撞在一起,震得整面牆都往下沉了一寸。
胡吹又隔著人群看見這一幕,胸口的黑色石片突然發熱。
四道紋路在衣料下亂閃。
那感覺只出現了一瞬,又像被什麼隔開,沉了下去。
祖地外,黑火沿著城中地脈爬行。
東門方向的火牆忽然矮了一截,緊接著,整個天涯城的水渠同時傳來一聲悶響。原本還在街邊流淌的水聲徹底斷了。
白髮老人望著升起的五行塔,聲音壓過牆外的撞擊聲。
「塔一旦接上地脈,天涯城還有半夜可守。」
半夜。
胡吹又聽見這三個字,心裡沒有松下來。
半夜夠不夠把所有人送出去?
沒人回答他。
側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一名金楓魔門元邪撞開殘缺的光幕,落在外牆下方。那人抬手一揮,金色楓葉魂印在半空鋪開,幾名昊家護衛連退數步,手裡的兵器同時斷裂。
昊然林從牆頭躍下,擋在那人面前。
「帶人退進內院!」他朝胡吹又喝道。
胡吹又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短刃,彎腰撿起。
「你守得住嗎?」
他只是看了一眼胡吹又身後的礦工,又看向外院裡不斷收縮的光幕。
「你留下,只會多一個傷員。」
金色魂光再次壓來。
昊然林橫劍擋住,腳下石磚裂開,肩膀也隨之沉了下去。
胡吹又握緊短刃。
他想留下。
這一次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能打,而是因為那個人擋在他們前面。
可石阿大已經從後面抓住了他的衣領。
「走!」
「我還能——」
「你還能帶六十七個人走!」
胡吹又的話停住了。
石阿大拖著他往內院退,礦工們在兩側護住傷員和老人。秦婆走到最後,手掌一直壓在衣襟上,像是在確認那份名單還在。
胡吹又回頭看了一眼。
昊然林還站在那裡。
他沒有回頭。
五行光幕忽然大亮,整座外院都被白光吞沒。
光幕之外,張崗顯從黑火深處走來。
他的腳落在祖地石階上,周圍陣紋便一層層熄滅。金、木、水、火四種光流依次晃動,只有土色光芒仍死死壓在地面。
白髮老人抬起染血的手。
「張崗顯,天涯城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東西。」
張崗顯看了眼升起的五行塔,又看向老人。
「我有一個計劃。」
他的聲音不高,牆內外卻都聽得清楚。
「先讓你們自己把塔底的門打開。」
白髮老人臉色驟變。
張崗顯抬起一隻手,五道顏色不同的元力同時壓向塔身。
五行流轉塔發出低沉的轟鳴。
最底層的土色光芒,忽然暗了一下。
地面裂開。
裂縫從塔腳一路延伸,穿過陣基,直達昊家祖地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