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底的裂縫還在往上爬。
胡吹又把手按在石板上,掌心的血順著縫隙滲進去,耳邊立刻響起細碎的震動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爐底敲門。
他來不及分辨,爐頂忽然傳來沉重的摩擦聲。沉了許久的爐蓋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比之前更濃的黑色魂火灌了進來。
七號爐內僅剩的幾個人同時發出悶哼。
胡吹又撐著爐壁抬頭,看見三道模糊的人影站在爐口外。最前面的弟子抬手擲下七根細長黑釘,黑釘穿過火焰,帶著尖銳的嘯聲釘向地面。
第一根落在他左側。
第二根擦過肩背。
第三根落下時,胡吹又胸口的黑色石片驟然發熱,四道紋路同時亮起。
火焰貼近胸口,忽然分成四股。
骨骼先傳來一陣沉重的擠壓,四肢隨即發麻,眉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魂海邊緣更是劇烈震動。四股力量各自撐住一處,卻沒有替他擋下全部衝擊。
第四根封魂釘砸在地上。
胡吹又的呼吸斷了一瞬。
第五根。
第六根。
他咬住牙,視線從爐頂移到爐外,借著火光數清了那幾個人的位置。
第七根封魂釘落下時,他在心裡記住了。
爐外至少有三個人。
「把魂火加到最高!」有人喊道,「七號爐只差最後一步!」
「爐壁已經裂了!」
「材料還沒成形,裂了也得燒!」
聲音落下,一碗暗紅色液體被潑進爐內。
液體落地的瞬間,周圍的魂息像被什麼東西撕開。那名靠在爐壁旁的年輕元者身體一顫,眼裡的光很快暗了下去。
胡吹又的手指在地上敲了一下。
沒人回應。
他又敲了一下。
這次,遠處傳來極輕的碰撞聲。
還活著。
黑色魂火再次壓下,灼熱順著肩背鑽進皮肉,胡吹又眼前發黑,差點一頭栽倒。胸口的石片貼著皮膚,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沒有倒。
至少現在不能。
爐外的弟子打開觀察孔,目光在火焰中掃過。
胡吹又立刻鬆開手,任由身體摔向爐底,臉頰貼著石板,呼吸壓得又輕又慢。
耳邊只有火聲。
還有那幾個人走動時,靴底擦過石面的聲音。
「魂息都快沒了。」
「再加一縷魂火。」
「七號爐撐不住了,爐壁的裂縫在擴大。」
「那就快點。」
觀察孔重新合上。
胡吹又睜開一條眼縫。
他想罵人。
可現在連罵人都要省力氣。
「我都快熟了……」他在心裡嘀咕,「還不許我翻個面?」
下一刻,爐底驟然一空。
黑金色火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忽然熄滅了半息。
半息已經足夠。
胡吹又借著第三道紋路帶來的模糊感知,看見爐底石板下嵌著一塊黑色石塊。石塊只露出半截,表面布滿舊裂紋,裂紋之間殘留著幾縷灰白色光。
那股震動,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黑色石片再次發熱,牽著他的身體向前。
胡吹又撐住地面,一點一點挪過去。肩背的灼傷被石板磨開,血跡拖出一條細線。
「你要做什麼?」
身後傳來梁小滿虛弱的聲音。
「看一眼。」
「爐子裡有什麼好看的……」
「說不定有出口。」
梁小滿沒再說話。
胡吹又的手指終於碰到那塊黑石。
爐底深處傳出一聲輕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
灰白光芒順著黑石裂紋亮起,半截刻字從火光里浮了出來。
四力不歸一,魂不可煉。
胡吹又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四種力量不能合在一起,所以魂魄無法被煉化?
還是說……
「七號爐火勢異常!」
爐外突然有人驚叫。
「封爐!先把裡面的材料取出來!」
「不能封,爐內還有魂息!」
「先保爐!」
聲音越來越亂。
胡吹又低頭看向那塊黑石,黑石上的灰白光已經暗了下去。胸前的石片也恢復,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爐火燒出來的幻覺。
可爐壁上的裂縫已經清清楚楚。
它從爐底一路往上,停在了胡吹又的手邊。
爐門外傳來鐵鎖拖動聲。
七號爐要被打開了。
石門開啟後,胡吹又最先聽見的不是腳步,而是壓低的爭吵聲。
「把他單獨拖出來。」
「他和其他材料一樣,先送去冷池。」
「冷池也沒用,魂火燒不進去。」
「那就用封魂釘。」
「剛才用了七根,爐子差點塌了。」
胡吹又躺在地上,眼睛半閉,手指卻在袖口裡輕輕動著。
一根。
兩根。
外面的人比剛才多了。
有人抓住他的腳踝,將他從爐底拖出來。灼痛從肩背一直扯到腰側,胡吹又喉嚨里溢出一聲悶哼,順勢把臉埋進灰塵里。
「還沒死?」
「測一下。」
一塊灰白色測魂石被按在他額頭上。
石頭先亮起淡黃,隨後變成青色,又浮出一縷水藍和暗紅。四種顏色交替閃動,最後同時裂成細紋。
拿著測魂石的弟子愣住了。
「再換一塊。」
第二塊測魂石也一樣。
胡吹又故意睜開眼,目光渙散地看向對方。
「我說了……」他喘了兩口氣,「我從小就這樣,吃什麼都不長個,燒什麼都不熟。」
那弟子臉色微沉。
「閉嘴。」
「我還沒說完。」胡吹又虛弱地抬了抬手,「你們這爐子,火候可能不太行。」
旁邊的人瞪了他一眼。
「他還能說話,說明魂息沒有散。」
「把他殺了,免得七號爐繼續損壞。」
「殺什麼?四種力量反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種材料若能改造成元邪,功勞算誰的?」
「爐損算我的?」
「那是你加火太急。」
「你再說一遍?」
兩人的聲音撞在一起,胡吹又趁機記住了他們的位置。
一個在左邊,腳步重。
一個站在右側,腰間掛著玉簡。
還有人守在門口。
他聽見「改造成元邪」幾個字,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群人不是想把他救活。
只是想換一種方式繼續用他。
「我從未修煉過。」胡吹又把聲音壓得更虛,「我就是命硬。」
「命硬的人不會在七號爐里撐到現在。」
那名弟子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衣襟處。
黑色石片剛才的異常,已經讓他們起了疑心。
魂鎖很快纏住胡吹又的手腳。
鎖鏈收緊,四肢的血液像被截斷,胡吹又的胸口隨之發悶。那名弟子伸手探進他的衣襟,將黑色石片硬生生扯了出來。
石片離開皮膚的瞬間,胡吹又的身體猛地弓起。
劇痛從胸口炸開。
四道紋路同時失去牽制,胸腹、四肢、眉心和魂海邊緣像被四股力量一起撕扯。眼前的石室翻轉了一圈,耳邊只剩尖銳的鳴響。
「果然有反應!」
那弟子握著黑色石片,驚聲道:「他和這東西連在一起?」
胡吹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掙開的。
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撲了出去,一把將石片壓在掌心,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魂鎖斷了一根。
也只斷了一根。
他抱住黑色石片,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喉間泛起腥甜。
那弟子盯著他,神色變了。
「一塊破石頭,值得你拼命?」
胡吹又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頭。
剛才的失控已經暴露太多。
他得把這件事說得不值錢。
「村長留下的。」他咳了一聲,「老人家死前就認這塊石頭。你要是毀了它,以後沒人替我認屍。」
「村長?」
「對。」胡吹又把石片往懷裡塞,「窮村子裡的老頭,沒見過世面,臨死還抱著一塊破石頭不放。你們要研究就研究,別摔壞了。」
他說得像是在護一件毫無價值的遺物。
可抱得太緊的手指,已經把秘密暴露了一角。
弟子沒有再碰他,只將這件事記了下來。
七號爐外的傳令室里,三份記錄被依次攤開。
第一份寫著:元魂境一階,魂息不穩,暫列低級材料。
第二份多了一行:測魂石出現四種反應,無法正常分爐。
第三份上的字跡最重,只有八個字。
無法煉化,建議封存。
小管事看完後,抬手劃掉「無法煉化」四個字,改成了「暫不適合煉化」。
「報告不能這麼寫。」他把筆擱下,「七號爐已經裂成這樣,再讓上面知道連一塊材料都處理不了,誰來承擔?」
弟子站在桌旁,欲言又止。
「那塊石片離體後,他差點把魂鎖掙斷。」
小管事抬眼。
「這句不用寫。」
「可執事問起來——」
「就說他情緒失控。」
門外的分堂執事走了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情緒失控能讓測魂石同時裂四種紋?」
小管事立刻低下頭。
執事取過第三份記錄,目光掃過被劃掉的墨跡,隨後在旁邊補了一行。
元魂境一階,四重力量反應,常規煉化無效。
他頓了頓,又將「無效」改成「暫時無效」。
「送去主殿。」執事說道,「七號爐先封存,爐底黑石取出來,單獨存放。胡吹又也單獨留檔。」
「那他還投不投入丹爐?」
執事合上記錄。
「沒有門主命令,誰都不許再動。」
傳令玉簡在此時亮起。
玉簡中的聲音很平靜,隔著靈光,聽不出半點急切。
「人呢?」
分堂執事立即躬身。
「已經封鎖七號爐,異常材料名叫胡吹又,元魂境一階,測魂石出現四種反應,七號爐無法完成煉化。」
那邊安靜了片刻。
「來自哪裡?」
「天涯城倖存者,礦場勞工。」
「礦場?」
玉簡中的聲音停頓得更久了一些。
「黑色石片呢?」
「還在他身上。」
「舊礦道的位置,問清楚了嗎?」
「尚未。」
「把他完整押來主殿。保留石片,保留爐內記錄,保留所有訓練痕跡。不得繼續投入丹爐。」
聲音落下,玉簡的光芒熄滅。
分堂執事沒有多問,只重新拿起筆,在名冊最上方寫下胡吹又三個字。
主殿外,五行流轉塔懸在黑色陣台上,塔身五層光芒緩慢流轉。
張崗顯站在塔下,手指剛從陣紋上移開。
聽見名字時,他停了一下。
身後的塔心忽然閃過一縷不穩定的光,短得像錯覺。
張崗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胡吹又。」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隨後,張崗顯對傳令弟子說道:
「煉不成丹,未必不能煉成元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