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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唯一成不了人丹的人

2026-10-07 20:59:43 作者: 天胡意之

  爐底的裂縫還在往上爬。

  胡吹又把手按在石板上,掌心的血順著縫隙滲進去,耳邊立刻響起細碎的震動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爐底敲門。

  他來不及分辨,爐頂忽然傳來沉重的摩擦聲。沉了許久的爐蓋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比之前更濃的黑色魂火灌了進來。

  七號爐內僅剩的幾個人同時發出悶哼。

  胡吹又撐著爐壁抬頭,看見三道模糊的人影站在爐口外。最前面的弟子抬手擲下七根細長黑釘,黑釘穿過火焰,帶著尖銳的嘯聲釘向地面。

  第一根落在他左側。

  第二根擦過肩背。

  第三根落下時,胡吹又胸口的黑色石片驟然發熱,四道紋路同時亮起。

  火焰貼近胸口,忽然分成四股。

  骨骼先傳來一陣沉重的擠壓,四肢隨即發麻,眉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魂海邊緣更是劇烈震動。四股力量各自撐住一處,卻沒有替他擋下全部衝擊。

  第四根封魂釘砸在地上。

  胡吹又的呼吸斷了一瞬。

  第五根。

  第六根。

  他咬住牙,視線從爐頂移到爐外,借著火光數清了那幾個人的位置。

  第七根封魂釘落下時,他在心裡記住了。

  爐外至少有三個人。

  「把魂火加到最高!」有人喊道,「七號爐只差最後一步!」

  

  「爐壁已經裂了!」

  「材料還沒成形,裂了也得燒!」

  聲音落下,一碗暗紅色液體被潑進爐內。

  液體落地的瞬間,周圍的魂息像被什麼東西撕開。那名靠在爐壁旁的年輕元者身體一顫,眼裡的光很快暗了下去。

  胡吹又的手指在地上敲了一下。

  沒人回應。

  他又敲了一下。

  這次,遠處傳來極輕的碰撞聲。

  還活著。

  黑色魂火再次壓下,灼熱順著肩背鑽進皮肉,胡吹又眼前發黑,差點一頭栽倒。胸口的石片貼著皮膚,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沒有倒。

  至少現在不能。

  爐外的弟子打開觀察孔,目光在火焰中掃過。

  胡吹又立刻鬆開手,任由身體摔向爐底,臉頰貼著石板,呼吸壓得又輕又慢。

  耳邊只有火聲。

  還有那幾個人走動時,靴底擦過石面的聲音。

  「魂息都快沒了。」

  「再加一縷魂火。」

  「七號爐撐不住了,爐壁的裂縫在擴大。」

  「那就快點。」

  觀察孔重新合上。

  胡吹又睜開一條眼縫。

  他想罵人。

  可現在連罵人都要省力氣。

  「我都快熟了……」他在心裡嘀咕,「還不許我翻個面?」

  下一刻,爐底驟然一空。

  黑金色火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忽然熄滅了半息。

  半息已經足夠。

  胡吹又借著第三道紋路帶來的模糊感知,看見爐底石板下嵌著一塊黑色石塊。石塊只露出半截,表面布滿舊裂紋,裂紋之間殘留著幾縷灰白色光。

  那股震動,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黑色石片再次發熱,牽著他的身體向前。

  胡吹又撐住地面,一點一點挪過去。肩背的灼傷被石板磨開,血跡拖出一條細線。

  「你要做什麼?」

  身後傳來梁小滿虛弱的聲音。

  「看一眼。」

  「爐子裡有什麼好看的……」

  「說不定有出口。」

  梁小滿沒再說話。

  胡吹又的手指終於碰到那塊黑石。


  爐底深處傳出一聲輕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

  灰白光芒順著黑石裂紋亮起,半截刻字從火光里浮了出來。

  四力不歸一,魂不可煉。

  胡吹又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四種力量不能合在一起,所以魂魄無法被煉化?

  還是說……

  「七號爐火勢異常!」

  爐外突然有人驚叫。

  「封爐!先把裡面的材料取出來!」

  「不能封,爐內還有魂息!」

  「先保爐!」

  聲音越來越亂。

  胡吹又低頭看向那塊黑石,黑石上的灰白光已經暗了下去。胸前的石片也恢復,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爐火燒出來的幻覺。

  可爐壁上的裂縫已經清清楚楚。

  它從爐底一路往上,停在了胡吹又的手邊。

  爐門外傳來鐵鎖拖動聲。

  七號爐要被打開了。

  石門開啟後,胡吹又最先聽見的不是腳步,而是壓低的爭吵聲。

  「把他單獨拖出來。」

  「他和其他材料一樣,先送去冷池。」

  「冷池也沒用,魂火燒不進去。」

  「那就用封魂釘。」

  「剛才用了七根,爐子差點塌了。」

  胡吹又躺在地上,眼睛半閉,手指卻在袖口裡輕輕動著。

  一根。

  兩根。

  外面的人比剛才多了。

  有人抓住他的腳踝,將他從爐底拖出來。灼痛從肩背一直扯到腰側,胡吹又喉嚨里溢出一聲悶哼,順勢把臉埋進灰塵里。

  「還沒死?」

  「測一下。」

  一塊灰白色測魂石被按在他額頭上。

  石頭先亮起淡黃,隨後變成青色,又浮出一縷水藍和暗紅。四種顏色交替閃動,最後同時裂成細紋。

  拿著測魂石的弟子愣住了。

  「再換一塊。」

  第二塊測魂石也一樣。

  胡吹又故意睜開眼,目光渙散地看向對方。

  「我說了……」他喘了兩口氣,「我從小就這樣,吃什麼都不長個,燒什麼都不熟。」

  那弟子臉色微沉。

  「閉嘴。」

  「我還沒說完。」胡吹又虛弱地抬了抬手,「你們這爐子,火候可能不太行。」

  旁邊的人瞪了他一眼。

  「他還能說話,說明魂息沒有散。」

  「把他殺了,免得七號爐繼續損壞。」

  「殺什麼?四種力量反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種材料若能改造成元邪,功勞算誰的?」

  「爐損算我的?」

  「那是你加火太急。」

  「你再說一遍?」

  兩人的聲音撞在一起,胡吹又趁機記住了他們的位置。

  一個在左邊,腳步重。

  一個站在右側,腰間掛著玉簡。

  還有人守在門口。

  他聽見「改造成元邪」幾個字,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群人不是想把他救活。

  只是想換一種方式繼續用他。

  「我從未修煉過。」胡吹又把聲音壓得更虛,「我就是命硬。」

  「命硬的人不會在七號爐里撐到現在。」

  那名弟子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衣襟處。

  黑色石片剛才的異常,已經讓他們起了疑心。

  魂鎖很快纏住胡吹又的手腳。

  鎖鏈收緊,四肢的血液像被截斷,胡吹又的胸口隨之發悶。那名弟子伸手探進他的衣襟,將黑色石片硬生生扯了出來。


  石片離開皮膚的瞬間,胡吹又的身體猛地弓起。

  劇痛從胸口炸開。

  四道紋路同時失去牽制,胸腹、四肢、眉心和魂海邊緣像被四股力量一起撕扯。眼前的石室翻轉了一圈,耳邊只剩尖銳的鳴響。

  「果然有反應!」

  那弟子握著黑色石片,驚聲道:「他和這東西連在一起?」

  胡吹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掙開的。

  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撲了出去,一把將石片壓在掌心,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魂鎖斷了一根。

  也只斷了一根。

  他抱住黑色石片,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喉間泛起腥甜。

  那弟子盯著他,神色變了。

  「一塊破石頭,值得你拼命?」

  胡吹又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頭。

  剛才的失控已經暴露太多。

  他得把這件事說得不值錢。

  「村長留下的。」他咳了一聲,「老人家死前就認這塊石頭。你要是毀了它,以後沒人替我認屍。」

  「村長?」

  「對。」胡吹又把石片往懷裡塞,「窮村子裡的老頭,沒見過世面,臨死還抱著一塊破石頭不放。你們要研究就研究,別摔壞了。」

  他說得像是在護一件毫無價值的遺物。

  可抱得太緊的手指,已經把秘密暴露了一角。

  弟子沒有再碰他,只將這件事記了下來。

  七號爐外的傳令室里,三份記錄被依次攤開。

  第一份寫著:元魂境一階,魂息不穩,暫列低級材料。

  第二份多了一行:測魂石出現四種反應,無法正常分爐。

  第三份上的字跡最重,只有八個字。

  無法煉化,建議封存。

  小管事看完後,抬手劃掉「無法煉化」四個字,改成了「暫不適合煉化」。

  「報告不能這麼寫。」他把筆擱下,「七號爐已經裂成這樣,再讓上面知道連一塊材料都處理不了,誰來承擔?」

  弟子站在桌旁,欲言又止。

  「那塊石片離體後,他差點把魂鎖掙斷。」

  小管事抬眼。

  「這句不用寫。」

  「可執事問起來——」

  「就說他情緒失控。」

  門外的分堂執事走了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情緒失控能讓測魂石同時裂四種紋?」

  小管事立刻低下頭。

  執事取過第三份記錄,目光掃過被劃掉的墨跡,隨後在旁邊補了一行。

  元魂境一階,四重力量反應,常規煉化無效。

  他頓了頓,又將「無效」改成「暫時無效」。

  「送去主殿。」執事說道,「七號爐先封存,爐底黑石取出來,單獨存放。胡吹又也單獨留檔。」

  「那他還投不投入丹爐?」

  執事合上記錄。

  「沒有門主命令,誰都不許再動。」

  傳令玉簡在此時亮起。

  玉簡中的聲音很平靜,隔著靈光,聽不出半點急切。

  「人呢?」

  分堂執事立即躬身。

  「已經封鎖七號爐,異常材料名叫胡吹又,元魂境一階,測魂石出現四種反應,七號爐無法完成煉化。」

  那邊安靜了片刻。

  「來自哪裡?」

  「天涯城倖存者,礦場勞工。」

  「礦場?」

  玉簡中的聲音停頓得更久了一些。

  「黑色石片呢?」

  「還在他身上。」

  「舊礦道的位置,問清楚了嗎?」

  「尚未。」

  「把他完整押來主殿。保留石片,保留爐內記錄,保留所有訓練痕跡。不得繼續投入丹爐。」


  聲音落下,玉簡的光芒熄滅。

  分堂執事沒有多問,只重新拿起筆,在名冊最上方寫下胡吹又三個字。

  主殿外,五行流轉塔懸在黑色陣台上,塔身五層光芒緩慢流轉。

  張崗顯站在塔下,手指剛從陣紋上移開。

  聽見名字時,他停了一下。

  身後的塔心忽然閃過一縷不穩定的光,短得像錯覺。

  張崗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胡吹又。」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隨後,張崗顯對傳令弟子說道:

  「煉不成丹,未必不能煉成元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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