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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塔下試煉

2026-10-07 21:00:39 作者: 天胡意之

  訓練室地面上的半截記號還沒有消失。

  最後一筆向石門下方延伸,像一條被什麼東西拖著的黑線,緩慢爬進更深的地方。

  胡吹又蹲在旁邊,鞋底壓住記號的一角,低頭看了很久。

  他沒有抬頭。

  「你已經看了十七息。」

  陸淮序站在他身後,聲音一如既往地平。

  「我在數它有幾條腿。」

  「它沒有腿。」

  「那就是長得像腿。」

  胡吹又把鞋底往前挪了半寸,將剩下的符號遮住,才慢吞吞站起來。

  

  額角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頭痛卻沒有完全退去。方才魂鎖收緊時留下的麻意還在手腕上,像有細線順著骨頭往裡勒。

  石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

  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位置。

  陸淮序轉身,抬手打開魂鎖的外環。

  石門向兩側退開。

  張崗顯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名護衛。他沒有看胡吹又,目光先落在地面那半截記號上,停了一瞬,才抬向訓練室中央。

  五行流轉塔的方向傳來低沉震動。

  訓練室里的灰塵從石縫間跳起,又很快落下。

  「塔在回應。」張崗顯說道。

  胡吹又摸了摸鼻尖。

  「它回應你了嗎?要是沒有,我可以替它說一聲不歡迎。」

  張崗顯沒有接他的玩笑。

  「帶他去塔前。」

  陸淮序抬眼。

  「第一輪訓練還沒有完成。」

  「正因為沒有完成,才需要換地方。」

  張崗顯的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經決定好的小事。

  「他體內的力量開始主動尋找出口。繼續留在這裡,只會浪費時間。」

  胡吹又聽見「主動」兩個字,心口微微一緊。

  黑色石片貼在衣襟下,泛起一陣溫熱。

  他立即把手放了下來。

  不讓任何人看見。

  張崗顯的目光掃過來。

  「走。」

  胡吹又看了眼陸淮序。

  「我能不走嗎?」

  「可以。」

  張崗顯說道:「回七號爐。」

  胡吹又立刻邁出一步。

  「我覺得走路對身體有好處。」

  陸淮序走在他側後方,魂鎖沒有完全收緊,只保持著一線牽制。

  胡吹又感覺到了。

  他沒有說破。

  五行流轉塔立在主殿後方,塔身比遠處看起來更高。五層塔壁沒有固定顏色,金色、青色、藍色、赤色和土黃色的光流沿著石紋緩慢移動,彼此交錯,又彼此分開。

  塔門前沒有台階。

  只有一圈向下凹陷的石槽,裡面流著細薄的光。

  張崗顯停在石槽外。

  「進去。」

  胡吹又站著沒動。

  「裡面有桌子嗎?」

  「沒有。」

  「椅子呢?」

  「沒有。」

  「那我進去以後坐哪兒?」

  「哪裡撐不住,坐哪裡。」

  胡吹又看著他。

  這回答聽著不像安慰。

  塔門無聲打開。

  門內沒有風,卻有一股沉重的氣息從裡面壓出來,像整座山都被收進了一間屋子。

  胡吹又的膝蓋晃了一下。

  胸口的黑色石片驟然發熱。

  四道紋路同時亮起。

  張崗顯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放開身體。」

  「放開以後還能收回來嗎?」

  「看你能不能活著出來。」

  胡吹又站在塔門前,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沒有完全放開。

  第三重感知先從魂海邊緣探出,像一根細針,刺進塔內流動的光線之間。

  第一道光流從左側牆壁進入,沿著地面繞過中央石台,轉向右後方。

  第二道緊隨其後。

  第三道在半途停了一下。

  胡吹又記住了這個停頓。

  「進去。」陸淮序說道。

  胡吹又邁過石槽。

  腳底剛落在塔內,沉重的力量便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

  金色光流先貼上他的手臂。

  皮膚像被細小的刀鋒划過,瞬間裂開幾道血痕。

  青色光流纏住經絡,手指立刻變得僵硬。

  藍色力量壓低胸口,呼吸像被水淹沒,只能一截一截地往外擠。

  赤色光流沒有落在皮膚上。

  它直接撞進魂海。

  胡吹又眼前一黑,差點跪下。

  第一重力量撐住了骨骼。

  第三重感知在劇痛里強行睜開,讓他看見五種光流交匯的位置。

  那裡沒有石台。

  只有一條向下延伸的黑色細縫。

  細縫被土黃色光流蓋住,邊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過,留下半寸彎折的痕跡。

  胡吹又收回視線。

  「看見什麼?」張崗顯問道。

  「顏色。」

  「還有呢?」

  「很多顏色。」

  張崗顯抬手。

  塔內的光流同時加快。

  金色力量割開胡吹又肩頭的衣服,青色經絡像藤條一樣收緊,藍色水壓順著鼻腔和喉嚨往裡鑽,赤色火焰在魂海邊緣炸開一片灼熱。

  土黃色的力量最後落下。

  胡吹又整個人猛地一沉,膝蓋撞在石面上。

  這一跪,連地面都震了一下。

  「說實話。」張崗顯說道。

  胡吹又抬起頭,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

  「我看見一條走不通的路。」

  張崗顯看向他。

  「為什麼走不通?」

  「因為你站在路口。」

  張崗顯沒有生氣。

  他只是將手指往下壓了一點。

  五行力量再次聚攏。

  胡吹又的耳邊響起尖銳的鳴聲,仿佛七號爐的爐門重新在頭頂合攏。那一刻,他幾乎本能地想讓第四道紋路徹底亮起,把所有壓進來的力量一口氣頂出去。

  魂海邊緣已經傳來裂痛。

  第四道力量在裡面緩慢轉動。

  只要放開一點……

  七號爐里倒下的人影、石阿大被拖走時敲響的車板,還有秦婆消失在八號爐方向的背影,一齊從腦海里掠過。

  力量能把門撞開。

  也能把他自己撞碎。

  胡吹又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第四道紋路暗了下去。

  他放棄了。

  「只保魂海。」陸淮序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胡吹又聽見了。

  下一刻,陸淮序抬手整理陣石,指腹在一處不起眼的凹槽上輕輕一撥。

  塔內光流停頓半息。

  很短。

  卻足夠讓火行力量晚了一步。

  土黃色的沉重感先壓下來,胡吹又借著這點錯開的時間,讓第三重感知捕捉到流轉間隙,第一重力量隨即撐住腰背。

  他沒有再試圖移動。


  也沒有讓第二重力量衝出。

  更沒有碰第四道紋路。

  肩膀下沉。

  指尖鬆開。

  胸口那四道白光只剩三道還在閃動。

  張崗顯看見了陣紋變化。

  他的目光在陸淮序手上停了半息。

  「繼續。」

  陸淮序收回手。

  「再繼續,他的魂海會裂開。」

  「裂開之前,他還能承受。」

  「承受和活著不是一回事。」

  塔內的光流緩慢轉動。

  張崗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胡吹又。

  胡吹又咬著牙,額角的血順著眉骨流下來。

  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討論我的時候,能不能先問問當事人?」

  「你有意見?」張崗顯問。

  「有。」

  「說。」

  「我想出去。」

  「駁回。」

  胡吹又閉了閉眼。

  「那你們這地方,確實不太講民主。」

  張崗顯再次抬手。

  這一次,壓力沒有繼續增加。

  五種力量緩慢退開,塔內的溫度逐層下降。胡吹又的身體失去支撐,向前栽去,陸淮序伸手扣住他的肩,將他擋在石台邊緣。

  掌心相觸的一瞬間,胡吹又聞到一股很淡的冷鐵氣息。

  他沒有力氣抬頭,只低聲問道:「你剛才動了什麼?」

  「陣石。」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動。」

  陸淮序沉默。

  「怕我死在裡面,張崗顯沒材料用?」

  「你死了,訓練就沒有意義。」

  「聽著還不如說你心軟。」

  「我不心軟。」

  「那你就是心硬得不太熟練。」

  陸淮序沒再理他,將他扶到塔底一側。

  那裡靠近一圈斷裂的石壁。

  胡吹又的第三重感知還沒有完全退去。

  石壁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震動。

  很輕。

  像一粒沙子被困在很深的地方。

  他伸手按住地面。

  掌心傳來觸感。

  土黃色光流從石縫上方掠過,露出一小塊黑色殘片。殘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粗糙,材質卻與他胸口的黑色石片極為相似。

  殘片背面刻著半枚彎折的記號。

  胡吹又的呼吸停了一下。

  老村長舊木牌。

  二號礦門。

  還有訓練室地面浮出的半截符號。

  它們終於在這裡碰到了一起。

  黑色石片在衣襟下急促發熱。

  胡吹又伸手抓住殘片。

  的觸感順著掌心鑽入手臂,細微刺痛緊接著傳來。

  一道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殘片深處浮出。

  「若他醒來,勿讓他回到……」

  後面的聲音被水聲蓋住。

  又像是隔著很厚的石壁,從更遠的地方傳來。

  胡吹又猛地抬頭。

  陸淮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鬆手。」

  「你先告訴我它是什麼。」

  「我不知道。」

  「那你還讓我松?」

  「它在吸你的魂息。」

  胡吹又看向掌心。

  殘片邊緣已經貼進皮膚,像一小塊黑色冰屑。

  他的手指開始發麻。

  陸淮序的力道加重了一點。


  「鬆手。」

  胡吹又沒有立刻照做。

  他又聽見那道聲音。

  這一次只剩下最後兩個字。

  「回到……」

  聲音斷了。

  殘片從石縫中脫落,落入他掌心。

  胡吹又五指收攏,將它壓進手心深處。

  陸淮序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胡吹又握緊的拳頭上,卻沒有再追問。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塔鳴。

  五層光流同時震動。

  張崗顯站在塔門外,望著兩人從塔底走出。

  胡吹又幾乎是被陸淮序拖出來的。

  雙腿沒有力氣,胸口像壓著一塊沉重石板,喉嚨里全是血腥味。他仍舊把右手藏在袖中,裝作只是被塔力壓得脫力。

  張崗顯掃過他的臉色。

  「第一輪成功。」

  「你管這叫成功?」胡吹又喘著氣,「我差點在裡面變成塔磚。」

  「你還活著。」

  「那是因為塔磚質量好。」

  張崗顯沒有糾正他。

  「五行塔已經確認,你可以承受第一輪牽引。」

  他轉向陸淮序。

  「繼續訓練。讓他在不藉助外力的情況下進入第二層。」

  胡吹又抬起眼。

  「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沒有。」

  張崗顯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有一個計劃,先讓你學會活著,再讓你學會聽話。」

  胡吹又擦掉唇角的血。

  「我聽過很多人這麼說,最後他們都沒活過礦洞。」

  張崗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所以你應該珍惜這次機會。」

  陸淮序扶著胡吹又往外走。

  經過塔門時,胡吹又的手指微微一動,將掌心的黑色殘片壓得更深。

  陸淮序看見了,卻只收回視線。

  沒有上報。

  五行流轉塔重新安靜下來。

  張崗顯沒有立即離開。

  塔內的五色光流一層層回落,最底部卻亮起了一點不屬於五行的黑光。

  那道黑光沿著塔壁向下。

  穿過石槽,穿過地面,最後停在一條看不見的裂縫前。

  張崗顯抬頭。

  塔內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四重疊元,終於回來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追問聲音來自哪裡。

  只是片刻後,抬手改變了下一輪訓練的安排。

  另一邊,臨時石室內。

  胡吹又攤開掌心。

  黑色殘片自行裂開,半枚村長記號從碎屑中浮出細光。

  那道光只亮了一瞬。

  門外的陸淮序側過身,擋住了巡查弟子的視線。

  胡吹又抬頭看他。

  「你看見了?」

  「嗯。」

  「準備把我賣幾塊元石?」

  陸淮序沒有回答。

  胡吹又握緊殘片,望向石室外五行塔的方向。

  掌心深處,另一道極輕的聲音再次響起。

  「勿讓他回到……」

  這一次,後半句仍然沒有出現。

  黑色殘片徹底沉入他的掌紋。

  而五行流轉塔下方,那條被封住的黑色裂縫,緩慢地睜開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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