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閉訓練室里,比前一天多了九塊石頭。
九塊灰白色感應石被陸淮序擺在不同位置,有的貼著牆角,有的壓在石台下方,還有一塊埋進了地面,只露出半寸邊緣。
胡吹又盤腿坐在中央,額角還留著昨夜訓練後的淡淡血痕。
「今天不壓你。」陸淮序說道。
胡吹又睜開眼。
「那我先謝謝你。」
「閉眼。」
「我還沒客氣完。」
陸淮序抬手,魂鎖在牆邊輕響了一聲。
胡吹又立刻閉上了嘴。
屋內安靜下來。
最先被他聽見的是水滴聲。
一滴落在左側石槽里。
一滴落在門外的石縫中。
再往後,才是牆角感應石傳來的細微震動。
胡吹又試著分辨方向,第一塊石頭的動靜還沒捕捉清楚,第二塊感應石便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震動從地面傳進腳底。
他抬手指向右後方。
「第三塊。」
陸淮序沒有說對,也沒有說錯。
胡吹又等了一會兒,睜開一隻眼。
「你這個反應,通常代表我至少沒全錯。」
「你指的是第五塊。」
「差兩塊而已。」
「九塊。」
「那就是錯了五分之二。」
陸淮序走到他身後,將一塊感應石從牆縫裡取出,放到胡吹又面前。
「先分清外面的聲音,再分辨石頭內部的動靜。」
「我已經分清了。」
「你剛才把水滴當成感應石。」
「那是因為它們兩個吵得一樣大。」
陸淮序沒有接話。
胡吹又重新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找石頭的位置。
牆外有人經過,靴底在石面上拖出短促的摩擦聲。遠處有鐵鏈碰撞,門縫下的風往裡鑽,帶著一點潮濕的鐵鏽味。
那些聲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有人把幾張舊紙揉成一團,硬塞進他的耳朵。
胡吹又強行把它們往外推。
頭痛立刻從眉心扎了進去。
他咬緊牙關,額角滲出一線血。
在所有聲音的底下,有一道更輕的動靜。
很細。
像一粒沙子在石頭裡滾動。
胡吹又伸手,指向左側地面。
「那裡。」
陸淮序低頭看了一眼。
「第七塊。」
胡吹又睜開眼,剛要笑,太陽穴便猛地抽了一下。
笑意停在臉上。
他按住額頭,緩了幾息,才說道:「我就說嘛,九塊石頭一起吵架,肯定有一塊聲音最大。」
陸淮序將那塊感應石挖了出來。
石頭內部果然有一絲細微震動。
胡吹又看著它,沒再吹噓。
他第一次不是等胸口的黑色石片自行發熱,也不是靠危險逼到眼前才看見變化。
他主動抓住了那道聲音。
時間很短。
可那道聲音確實聽見了。
陸淮序重新擺好感應石。
「再來。」
胡吹又揉了揉額角。
「你們這裡的老師,是不是只會這一句?」
「再來。」
「果然。」
九塊碎石懸在半空。
陸淮序沒有提醒它們會從哪裡落下,手指鬆開的瞬間,第一塊石頭已經砸向胡吹又的肩膀。
胡吹又腳下一錯。
第三重感知短暫打開,石頭下落的軌跡在他腦海里清晰了一瞬。
他側身避開。
第二塊從左上方落下。
胡吹又向後退了半步,腳跟卻踩上碎石,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第一重力量在胸腹間鋪開,像一層並不厚實的支架,勉強托住了他的膝蓋和腳踝。
第二塊石頭擦著耳側落下。
風聲割過皮膚。
他沒有倒。
第三塊從正前方砸來。
胡吹又判斷得早了一點,身體先一步側移,石頭砸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四塊。
第五塊。
他的腳步開始放慢。
不再追著每一塊石頭跑,而是先聽,再看,最後才讓身體移動。
石頭落地的聲音在屋裡接連響起。
六塊。
七塊。
八塊。
胡吹又站在石台邊緣,呼吸已經亂了,第一重力量在體內搖搖欲墜。
最後一塊石頭從頭頂落下。
他聽見了。
也看見了。
可身體慢了半拍。
砰的一聲。
石頭正中額頭。
胡吹又整個人向後仰去,坐在地上,眼前一片發白。
「我故意留了一塊。」
陸淮序走到他面前。
「為什麼?」
「給石頭一點信心。」
血從額角流下來,滑到眉尾。
胡吹又抬手摸了一下,沉默片刻。
「下一輪少放一塊。」
「記住落石數量,別把挨打也說成訓練計劃。」
胡吹又抬頭看他。
「那你放慢一點。」
「可以。」
「真的?」
「下一輪十塊。」
胡吹又重新站了起來。
額頭很疼。
腿也在發軟。
可他把散落的碎石一塊塊撿起,放到牆邊,又將感應石重新擺正。
陸淮序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催促。
胡吹又彎腰時,胸口的黑色石片輕輕發熱。
四道紋路只亮了一瞬,隨即暗下。
他把衣襟往上攏了攏。
訓練室外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不止一個人。
陸淮序停下手裡的動作,抬眼看向石門。
門外的聲音很快傳了進來。
「門主傳令。」
石門打開一條縫,一名金楓魔門弟子站在外面,手裡捏著傳令玉簡。
他先看了看胡吹又額角的血,又看向陸淮序。
「張門主讓他立刻去五行塔附近。」
胡吹又用袖口擦掉血跡。
「去做什麼?」
「用你的感知,尋找塔周的元力裂縫。」
「找到了呢?」
「記錄。」
「找不到呢?」
「繼續找。」
胡吹又看了一眼石門外側。
那裡飄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很輕,卻沒有被石室里的潮氣蓋住。
側方石牢。
他記得那條路。
「石牢里關著多少人?」
傳令弟子皺眉。
「與你無關。」
「秦婆和石阿大是不是還活著?」
空氣停了一下。
傳令弟子握緊玉簡,語氣更冷。
「先找裂縫。那些人能不能活,等門主用完你再說。」
胡吹又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把關押人數和去向寫下來。」
「你沒有資格提要求。」
「那就把我的話當成記錄。」
下一刻,魂鎖驟然收緊。
胡吹又的肩膀先是一沉,膝蓋隨即失去力氣。
呼吸被硬生生截斷。
他一隻手撐住地面,指甲刮過石縫,發出刺耳的聲響。胸口的黑色石片猛地發熱,四道紋路在衣襟下亂閃,像有四股力量同時撞向魂海。
胡吹又咬住牙。
不能讓它們出來。
第四道紋路在魂海邊緣亮起,刺痛順著後頸一路竄上頭頂。
他把那股衝動死死壓回去。
呼吸終於重新接上。
傳令弟子冷眼看著他,沒有阻止魂鎖繼續收緊。
陸淮序站在一旁,也沒有伸手。
胡吹又額頭貼著地面,喘息了幾聲,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門主找裂縫,連人都不肯留下一個。」
傳令弟子收起玉簡。
「你只需要服從。」
他轉身離開。
石門合攏,腳步聲漸漸遠去。
魂鎖這才鬆開。
胡吹又仍然跪在地上,手指被石縫磨破,血珠一點點滲出來。
陸淮序走近,將鎖環重新調了一格。
這一次,魂鎖沒有直接勒進腕骨。
胡吹又感覺到了。
他抬頭看向陸淮序。
「你準備把我賣幾塊元石?」
陸淮序沒有回答。
胡吹又本來還想繼續笑,看到他手指停在魂鎖扣上的位置,笑意便淡了。
「被關著的人,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我知道的部分,不足以回答你。」
胡吹又盯著他看了片刻。
「以後要是有機會逃出去,你說我該把你算成敵人,還是朋友?」
陸淮序將感應石擺回原位。
「先學會在魂鎖里活下來,再討論朋友和敵人。」
這句話聽著不像回答。
卻比沉默多了一點東西。
胡吹又沒有追問,重新坐回石台中央。
他閉上眼。
額角的傷口還在流血,呼吸也沒有完全平穩。
第一塊感應石的震動從地底傳來。
第三重感知緩慢打開。
外面的腳步、水滴和鐵鏈聲逐一退遠,九塊石頭內部的細響重新浮現出來。
最弱的那一道,在左下方。
胡吹又抬起手,準確指了過去。
下一刻,五行塔方向傳來一聲沉悶震動。
地面輕輕晃動。
第四道紋路在黑色石片上短暫亮起,訓練室中央的石板裂開一條細縫。
灰塵落下。
半截彎折的記號,從石縫底下慢慢浮了出來。
胡吹又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條線,他見過。
老村長舊木牌的背面,二號礦門的黑石上,還有那塊爐底殘片。
它們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伸來,終於碰到了同一面牆。
陸淮序也看見了地上的符號。
「睜眼。」他說。
胡吹又低下頭,鞋底緩慢移過去,擋住了記號的一小段。
「我看見一條裂縫。」
陸淮序的目光落在他的腳邊。
停了片刻。
他沒有追問。
五行塔方向又傳來一聲震動,石縫下方的記號向石門深處延伸了一寸。
胡吹又把手掌壓在地面上。
冷意順著掌心滲進來。
訓練記錄冊里,最後一行字被陸淮序合攏的袖口遮住:
元魂境一階,四力同體,疑似無法歸一。
而石門下方,那半截村長記號仍在一點點往更深處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