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牆比礦場的石壁乾淨。
胡吹又坐在一塊青石台階上,手腕上的魂鎖沒有解開,只是被陸淮序放長了一截。鎖環拖在地上,偶爾碰出一聲輕響,像有人在旁邊數他的耐心。
陸淮序站在石板前,抬手寫下三個字。
元魂境。
「你現在是元魂境一階。」他說。
胡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有一階?」
「嗯。」
「那也夠了。」
「夠做什麼?」
胡吹又挺直腰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剛從丹爐里撈出來的半死材料。
「夠當個門主。」
陸淮序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只在元魂境後面寫下極魂境。
「一境九階,一階到五階為初期,六階到七階為中期,八階到九階為後期。九階之上,是巔峰。」
「那我一階也算初期,起步很穩。」
「先記順序,再談門主。」
陸淮序繼續落筆。
「元魂境,極魂境,根魂境。」
胡吹又點了點頭。
「這個我記住了。根魂境聽起來就比極魂境結實。」
「根魂境之後,是天魂境。」
「天魂境是不是能一拳打穿天涯城?」
陸淮序停筆。
胡吹又立刻補了一句:「我只是提前了解一下門主和城牆的差距。」
「天魂境可以讓元力接觸天地規則。」
「那應該能。」
「我沒有說一拳。」
「那就是兩拳?」
陸淮序沒有接他的話,繼續往下寫。
宗魂境,源魂境,體魂境,界魂境,聖魂境,荒魂境,神魂境。
十一重境界排在石板上,字跡冷硬,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山路。
胡吹又盯著最後三個境界看了片刻。
「神魂境後面還有嗎?」
「沒有記錄。」
「那我修到神魂境,豈不是能在這片地方橫著走?」
「你先站起來。」
陸淮序屈指一彈。
一縷力量落在殿內。
胡吹又的膝蓋先軟了,隨後整個人重重跪在青石地面上。胸口的黑色石片驟然發熱,四道紋路在衣襟下閃了一下,耳邊像有沉雷炸開。
他雙手撐住地面,指節很快泛白。
那股力量並不強烈,卻沉得像一座壓下來的山。他體內剛剛聚攏的元力被按回胸腹,連呼吸都要一寸一寸擠出來。
「這是極魂境。」陸淮序說道。
胡吹又咬著牙,額頭貼近地面。
「你這個老師……第一課就體罰學生?」
「只是讓你記住差距。」
幾息後,威壓收回。
胡吹又撐著地面喘氣,臉色白得像爐灰。
「我忽然覺得,門主的位置可以晚些再爭。」
陸淮序把最後一筆寫完。
「很好。」
「你別夸,我會誤會自己進步很快。」
陸淮序沒有理會,將石板轉了個方向。
「境界不是單純看力量大小。身體能不能承受,元魂能不能穩定,力量能不能控制,三者缺一不可。你現在連元力離體都做不穩。」
胡吹又看著那些境界名稱,方才那點玩笑慢慢收了回去。
張崗顯站在五行塔下時,五道光流能把整座祖地壓得變形。
那不是多幾階、少幾階的區別。
是他連對方抬手的理由都看不懂。
偏殿另一側擺著一塊黑鐵石。
陸淮序走過去,將手掌壓在石面上。
沒有爆裂聲。
黑鐵石只是微微下沉,內部傳出細碎的咔響,一道裂紋從石心蔓延到邊緣,卻停在距離掌心半寸的位置。
「根魂境五階。」陸淮序說,「看清楚力量如何停下。」
胡吹又走到黑鐵石前,伸出右手。
他嘗試著把元力送出。
元力剛離開掌心便散了,像一把抓不住的濕沙。
黑鐵石紋絲不動。
「這是石頭的問題。」胡吹又說。
陸淮序收回手。
「再來。」
第二次,胡吹又把力量壓得更細,元力在掌前晃了晃,終於碰到石面。
黑鐵石內部沒有裂開,只落下一小片鐵屑。
「它在躲我。」
「它沒有躲。」
「那就是它不願意配合。」
第三次,胡吹又換了個角度,把手掌重新擺正。
這一次,黑鐵石邊緣落下一點灰。
很少。
少到不如礦洞裡一陣風吹過。
胡吹又盯著那點灰看了半晌,默默將手掌收回,又把石台邊緣散開的碎屑撥到一旁。
陸淮序看見了,沒有說話。
「境界代表身體、元魂和力量控制共同達到的狀態。」他說,「你能調動的元力總量不高,可剛才最後一下,力量集中在了同一處。」
「我能不能只學控制,不提升境界?」
陸淮序沉默片刻。
「不能。」
「我還沒說完。」
「答案不會變。」
胡吹又嘖了一聲,重新站到黑鐵石前。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出手。
走廊里傳來水滴聲。
一滴。
兩滴。
牆外有人經過,靴底擦過石面,腳步停了一下,又繼續遠去。
胡吹又將手掌貼近黑鐵石。
元力仍然散得很快。
可他沒有立刻收回手。
他開始明白,自己缺的不是一句「我很厲害」,也不是多喊幾聲門主,而是讓身體裡的力量在散掉以前,聽見自己的命令。
走出訓練偏殿時,胡吹又額角還殘留著冷汗。
陸淮序走在前面,魂鎖的長度恰好夠胡吹又跟上,卻沒有給他靠近側門的機會。
胡吹又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張崗顯是什麼境界?」
「天魂境八階。」
「八階?」
「後期。」
胡吹又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想起天涯城上空壓下來的那股力量,想起昊家祖地的陣紋一層層熄滅,也想起張崗顯只用幾根手指便讓五行塔的光流倒轉。
「天魂境八階,能不能一拳打穿天涯城?」
陸淮序沒有回答這個誇張的問題。
「你目前連元力離體都做不穩。」
「我只是問他能不能。」
「記住自己的位置。」
胡吹又摸了摸鼻子。
「那元邪呢?是不是專門把人煉成丹的那種人?」
陸淮序停下腳步。
走廊里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一點鐵鏽味。
「元邪也可以是一條修煉道路。」
「可以?」
「走偏了,或者被叫偏了。」
他說完便繼續往前。
胡吹又看著他的背影,沒再追問。
這個答案不算解釋。
卻比「不是」更像一個留著缺口的門。
封閉訓練室里沒有窗。
地面刻著六道淺紋,中央放著一枚灰白色的感應石。
陸淮序將魂鎖固定在牆角,另一端扣住胡吹又的手腕。
「一個時辰內,讓四道力量分別沿不同經絡運行一周。」
「一個時辰?」
「半炷香。」
「你們這裡的時間是不是也會騙人?」
陸淮序點燃香。
胡吹又只好坐下。
第一道力量先從胸腹鋪開,像一塊勉強撐住身體的薄板。緊接著,那股細微的感知沿著肩頸往上爬,周圍的牆面、石台和陸淮序的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晰。
他想讓兩股力量各走各的。
剛開始還算順利。
第二股力量進入手臂後,耳邊突然響起尖銳的鳴聲,右臂像被無數根針扎進骨縫。胡吹又肩膀一抖,胸口的紋路亮起一瞬。
陸淮序抬眼。
「停。」
「我還能——」
「停下。」
胡吹又咬住牙,把那股力量壓回去。
耳鳴沒有立刻消失。
他閉著眼,試著重新讓第三股力量尋找路線。感應石表面浮出一層細密的灰光,屋內每一道細小震動都被放大,連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清晰得讓人難受。
第四道力量在魂海邊緣動了一下。
像一扇被人從裡面撞響的門。
四道紋路同時亮起,胡吹又的呼吸猛地斷開,眼前發黑,魂海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下意識想用力量壓住那股震動。
陸淮序已經到了面前。
一隻手按在他肩後,另一股沉穩的力量直接切斷了體內紊亂的牽引。
胡吹又吐出一口氣,額角滲出細細的血線。
「你不是力量太少,」陸淮序說道,「而是四種力量都不肯聽同一個命令。」
胡吹又喘著氣抬頭。
「那就讓它們投票。」
「你的魂海不是議事堂。」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胡吹又差點笑出來,笑意剛到嘴邊,魂海便又抽痛了一下。
他笑不出來了。
陸淮序把感應石重新擺正,接著將香灰撥開。
「今天不再嘗試讓第四道力量運行。」
「我偏要呢?」
「我會先打斷你。」
「你們老師都是這麼教學生的?」
「能活著畢業就算教得不錯。」
胡吹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魂鎖仍然扣著,剛才收緊時留下的紅痕清晰可見。
「你們這裡有畢業嗎?」
陸淮序沒有回答。
訓練結束後,他將一本薄冊放在桌面上。
胡吹又扶著牆走過去,身體還在發虛,視線卻先落到冊頁上。
陸淮序提筆寫下幾行字。
元魂境一階。
四力同體。
無法歸一。
胡吹又剛要湊近,陸淮序便合上了冊子。
「下一步,先練元魂凝視。」
「我連自己體內那幾股東西都看不住,還要看什麼?」
「先記住自己的身體邊界。」
陸淮序將冊子收進袖中。
訓練室外,五行塔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震動。
地面輕輕晃了一下。
牆角的灰塵落下,順著一道新出現的細縫鋪開。細縫下方露出半截彎折的紋路,像一隻沒有寫完的眼睛。
胡吹又的胸口驟然發熱。
黑色石片上的第四道紋路短暫亮起。
他認得那半截記號。
老村長的舊木牌背面,曾經有同樣的彎折線。
陸淮序也看見了。
他沒有問是什麼,只將冊頁在袖中壓得更深。
「睜眼。」他說。
胡吹又低頭看著地面。
「我看見一條裂縫。」
他悄悄挪動鞋底,擋住了那半截紋路。
陸淮序的目光落在他的腳邊,停了片刻,隨後移開。
五行塔又震了一下。
地底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翻了個身。
陸淮序收起感應石。
訓練記錄上最後一行字,在合攏的冊頁里安靜地壓著:
元魂境一階,四力同體,疑似無法歸一。
而訓練室地面,那半截村長記號仍在一點點向石門下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