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被硬生生截斷。
胡吹又下巴剛抬起半寸,暗紅的血水便從胸口往上漫,液體貼住下頜,鐵鏽和藥液的味道一齊鑽進鼻腔。
他沒有馬上掙扎。
越掙扎,血池壓下來的力道越重。
耳邊水聲厚重,隔開岸上的腳步,也隔開了自己的心跳。
「閉氣。」
陸淮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低而穩。
「肩背放鬆,別追著血流走。」
胡吹又差點被這句話氣笑。
都快讓血水按進池底了,還要他別追著走。
可他的肩膀確實鬆了一點。
刺痛從傷口裡傳出。
血池裡的力量順著背後裂口鑽進身體,貼著皮肉蔓延,隨後化成細小的鐵線,一根根勒進胸腹。
胸前的黑色石片驟然發熱。
四道白色紋路從上到下依次亮起,第一道亮得最久,第二道只停了一瞬,第三道被池水沖得忽明忽暗,最後那道則在魂海邊緣輕輕顫了一下。
胡吹又手指收緊。
他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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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片只能替他分開一部分力量。
剩下的血力,正沿著自己的路往裡鑽。
「先守住呼吸。」陸淮序又說,「別調動第四道力量。」
胡吹又勉強吸進一口氣,胸口抽痛,聲音被截成兩半。
「我……正在和池子談條件。」
沒人回應。
血池顯然不接受談判。
暗紅的池面忽然往下一沉,胡吹又腳底一空,整個人讓血水拖了下去。
膝蓋先彎了一下。
緊跟著,脊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腰骨傳出細密震響。背後的舊傷全數裂開,溫熱的血從傷口湧出,很快又被池水吞掉。
胡吹又咬緊牙。
第一重力量於胸腹間鋪開。
它沒有立刻化成更強的力氣,只是沉進骨頭,貼著每一節關節一點點收緊。原本被池水拖開的雙腿重新找到了支撐,膝蓋一點點頂直,腳底再次碰到池底。
他站住了。
只站住半息。
池邊負責記錄的弟子抬起木筆,在牌面上飛快寫下幾行字。
「血面下降半寸,離底時間三息,重新站穩。」
另一個弟子看了一眼,問道:「記特殊材料,還是高承受材料?」
「先記高承受。」
胡吹又聽見了,喉嚨里擠出一聲乾笑。
「別急著給我漲價……我還沒同意換檔呢。」
話音剛落,胸口又傳來劇痛。
他整個人往前晃了晃,額頭差點撞進血水。
陸淮序向前半步,魂鎖沒有鬆開,只在他腕骨處輕輕一震。
「腳底。」
胡吹又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腳底。
血流並非一直向下。
每隔幾息,池底便會出現短暫的空隙,像是有東西藏在暗處吸走池水。那一瞬很短,普通人只會以為身體麻木。
第三重感知卻捕捉到了。
胡吹又眼前依舊一片暗紅,耳邊水聲卻變得清楚起來。
左側,血流擦過石階。
右側,池壁里的陣線輕輕震動。
腳下,五股不同的力量正在匯聚。
他低下頭。
血水晃動間,池底的輪廓斷斷續續露出。
五條淺溝從不同方向延伸,溝里的血液沒有立刻流進池心,而是沿著固定軌跡慢慢移動,最後交錯在一起,朝一處彎折的記號涌去。
那記號只亮了一下。
沒有聲音。
也沒有回應。
記號旁嵌著一塊被磨平的黑石。
黑石表面沒有完整紋路,邊緣卻殘留著和五行塔底相近的冷硬氣息。
胡吹又腳尖朝那邊偏了半寸。
「回來。」
陸淮序的聲音第一次靠得這麼近。
一隻手穿過血水,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碰池底。」
胡吹又偏過臉,血水從耳側流下。
「那五條溝,通向哪裡?」
陸淮序沒有回答,只把他的身體往淺層帶了一步。
「先活過這一輪。」
「連池底都不讓材料看,看來那裡比我值錢。」
「池底從來不許材料靠近。」
陸淮序的手指停了一下,隨後鬆開他的肩膀。
胡吹又記住了這句話。
也記住了那塊磨平的黑石。
血池再次下沉。
這一回,速度快了許多。
胡吹又腳底剛離開池底,血面便從腰部升到胸口。第一重力量托住骨骼,第二重力量卻還沒完全醒來,在筋脈里橫衝直撞。
他的左臂被牽向一側。
右腿同時向後抽動。
身體險些被扯成兩個方向。
「張開魂海。」
張崗顯站在池邊,聲音隔著血霧落下來。
「讓第四道力量出來。」
胡吹又的指甲掐進池壁。
石壁粗糙的稜角刺破指腹,黑色殘屑貼在掌心深處,帶來一陣冷意。
魂海邊緣,那道沉下去的白光又亮了一下。
像一扇從裡面推開的門。
「你先下池試試。」胡吹又咬著牙,「我看看你能不能活著說完這句話。」
張崗顯沒有動怒。
「只有失控一次,你才知道自己的邊界。」
「我的邊界不用你替我試。」
血池裡的壓力驟然增加。
胡吹又手臂被拽直,肩骨傳來悶響,筋脈里的灼痛直衝手掌。他抓住池壁,牙關繃緊,第四道紋路在魂海邊緣持續閃動。
意識開始發沉。
眼前的血水時而清楚,時而模糊。
他看見七號爐里被火焰吞沒的臉,也看見石阿大被魂鎖拖走時,仍護著傷腿的動作。
秦婆的名字呢?
他差點忘了。
不能忘。
胡吹又咬破舌尖,腥甜味在口中散開。借著這點清醒,他沒有讓第四道力量衝出魂海,只把第一重力量繼續往骨骼深處壓。
膝蓋穩住了。
脊背也重新挺直。
血池卻沒有停下。
陸淮序抬手,把池邊一塊陣石往左移了半寸。
動作很小。
血流卻在下一刻偏開,原本正面壓向胡吹又胸口的力量擦過肩側。
只有半息。
半息之後,陣石歸位。
胡吹又抓住這點空隙,身體往旁邊挪開,第四道紋路隨之暗下。
張崗顯看向那塊陣石。
他的目光停得很短。
「血流晚了半息。」
池邊弟子的手抖了一下,木筆差點掉進血水。
陸淮序沒有解釋。
胡吹又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臉抬高了些,喘著氣說道:「你們這池子……做事還挺講究,連加壓都分批來。」
「第二道封陣。」張崗顯說。
池邊弟子臉色一白,卻不敢遲疑,伸手按下黑色石台上的陣鈕。
血水轟的一聲震開。
胡吹又的身體被從池底拖起,又重重砸回淺層。骨骼里仿佛有火星四處竄動,手掌的傷口裂得更深,掌心殘屑幾乎要被血水衝出來。
他的雙腿發軟。
卻沒有跪下。
第一重力量沉在骨頭裡
池邊排血口忽然開啟。
暗紅的血水順著石槽飛快退去,胡吹又被回流拖向池岸。陸淮序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從血池裡拽了出來。
胡吹又先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兩道細小裂口,血水從裡面往外滲。
他抬了抬手臂,骨頭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鬆散,關節也穩了許多。
代價卻還在。
每次呼吸,胸口依舊抽痛。
胡吹又回頭望向池底。
五條淺溝重新被暗紅覆蓋,那枚彎折記號沉在血面下方,仿佛從未出現過。
張崗顯翻開記錄牌,掃了一眼。
「第一輪結果,合格。」
胡吹又靠著石台坐下。
「合格就能休息了?」
「三天後繼續。」
「你們這裡的休息,是不是也要登記時長?」
張崗顯合上記錄牌。
「下一輪會增加壓力。」
陸淮序遞來一塊乾淨布條。
胡吹又接過來,先纏住掌心,隨後抬頭望向那片重新安靜的血池。
水面沒有波紋。
可池底那塊磨平的黑石,已經被他記在心裡。
三天後的加壓,會從哪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