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
第二道封陣的陣眼被按下了。
暗紅色的血水噴射而出,從腰部迅速越過胸口,巨大的壓力好像許多塊石頭一起砸在了身上。
胡吹又幾乎立刻就無法呼吸了。
第一層力量已經融入到骨頭之中,成了堅硬的鐵板一樣頂住膝蓋,脊樑,並沒有讓他馬上跪下來。
第二層力量已經被喚醒了。
它不滿足於只在皮膚和傷口上停留,順著手臂,腿上的經絡流淌下去,猶如熾熱的岩漿一般向內涌動。
筋脈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胡吹又左手一揮。
他下意識的想要穩住自己的身體,但是腳步剛邁出一半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速度變了。一腳下去的速度很快,幾乎超過了自己對速度的估計。
頓時失去平衡。
「前進。」張崗顯的聲音從小池邊上發出,非常平穩,一點都沒有被激怒的樣子,「記住速度加快後出現的疼痛。」
胡吹又咬緊牙關,在第一股力量的作用下把膝蓋穩住了。
「記得哦——」
話一出口,筋骨之間就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身體向前傾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地撞在了池壁上。
肩膀啪的一聲響。
被強行打斷在喉嚨里的是後半句話。
這不是變強嗎?這就是在人體內用刀子再開闢一條道路。
胡吹又靠著池子大口喘氣,胸口的黑石片越來越熱,在魂海邊緣有四條紋路不安地閃爍。
池面上的血水突然劇烈翻騰起來。
東方邊緣處有一塊固定的鐵扣發出一種很刺耳的崩裂聲。
鬆開了。
長久浸泡在池子裡的囚徒沒有了支撐,頓時就被暗紅的血液沖走了,墜向深淵。
沒有哭也沒有叫,也沒有掙扎。
「許沉……九十七號材料……許沉……」
那人一直在血水裡面念叨著自己的名字和編號,好像是想做某種沒有意義的證明。
池邊記錄的弟子看了一眼,但是眉頭都沒有皺起來。
「東側血槽已經關閉,九十七號材料也被廢棄了。」
他舉著手,想要按下一個陣鈕,好像只是把一塊髒污的手帕擦乾淨一樣,材料的損失並不會影響到第二次運轉。
胡吹又聽到了。
回頭之後,穿過翻騰的血霧之後,盯住了即將被吞沒的人影。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許沉嗆了口血水之後,眼睛一直盯著胡吹又。
「記住啊。」
「把手臂舉起來。」胡吹又說。
他不理張崗顯的命令,也不再碰自己那已經發麻的肩膀。
血流突然變快。
胡吹又閉上了眼睛。第三重感知被強迫開啟的同時,耳邊雜亂的水聲也立刻就被過濾掉了,他能清楚地聽到鬆動的鐵扣在血水中搖晃的聲音。
一下。兩次。
現在。
第二股力量順著腿部的經絡不斷涌動。
他的人影在血水中變成了一個殘影,動作比上次撞到牆壁的時候還要快一些,並且更加準確。
連續三股強大的血流衝擊過來的時候,他依靠著速度加快,第一重力量的支持,在縫隙里硬擠了過去。
膝蓋緊緊貼在池底上,第一重力量穩固如山。
藉助定力,腳尖突然向上一挑。
砰的一聲,被踢掉的鐵扣被踢到了原位,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幾乎同時,許沉的手腕被巧勁送回了扣環里。
死局已經被打破。
但是胡吹又因為救人而站到了不安全的位置上。
一股更加猛烈的深層血液撞擊到了他的側面。
胡吹又出現了不平衡的情況。
他一下子陷入到了深水區。
「許沉。」
掛在鐵扣上的囚徒大口喘息著,緊緊抓住鐵環,說,「我叫許沉。」
「立即回頭!」
陸淮序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緊張的情緒,「池底的血流已經開始改變了!」
胡吹又被血流衝下。
「聽到了——」他說了一句,但是聲音很快就被水淹沒了。
第三重感覺捕捉到池底的情況十分清楚。
沒有人關心生與死的問題,只是一味地掠奪。
池底有五條淺溝縱橫交錯,暗紅色的血液按照固定的路線迅速流淌著,其中一條正聚集著大量的力量,沖向一塊被磨平了的黑石。
第二重力量在筋脈中橫衝直撞,好像很多小刀在剔骨刮肉。
魂海之中產生的危機是最大的危險。
第四道白色紋路在魂海邊緣不斷閃爍,被壓制的力量正在掙脫束縛,想要接管即將崩潰的身體。
胡吹又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氣充斥在口腔中。
池子旁邊。
陸淮序的手已經按在了陣石上,手指微微用力。
「等周轉完之後。」
張崗顯冰冷的聲音在後面響起,無形的枷鎖般緊緊抓住了陸淮序的手腕。
「他還沒有到生命垂危的地步。」
金楓魔門掌門望著池子裡模糊的黑影,眼裡閃過一道計算的火焰。要搞清楚那塊黑石,五條淺溝是否能夠激發容器的最大潛能。
咔噠。
陸淮序不回頭,但是硬是把旁邊回流口的開關扳開了。
一股逆流從池底噴出。
「注意旁邊的凸起!」陸淮序的聲音穿過了血水,在冷冷的命令中透出不可抗拒的氣息,「不要讓第四重力量從魂海中衝出去!」
胡吹又的手指深深的戳進了池子裡的石頭縫裡。
指甲崩裂了。
他緊緊地壓制著魂海邊緣躁動不安的力量,即使第二重力量在筋脈之中撕扯也不願意讓第四道紋路全部亮起。
第一種力量與衝力相對抗,骨頭摩擦發出很刺耳的聲音。
「抓到了……」
胡吹又心中默念,眼睛一直盯著那塊被磨成了黑色的石頭。
這是什麼地方?
「你們池底的黑石……」他咬著牙,在血水裡發出微弱的聲音,即使岸上的人聽不到,「也是五行塔的一家吧?」
沒有人回答問題。
血池的排水口已經全部打開。
暗紅色的池水順著石槽迅速流走,強大的吸力將胡吹又從深淵中拽出,重重摔到了淺層的石階上。
他趴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味,藥味等等。
兩條腿變得非常無力。
但是他沒有叫陸淮序扶他起來,自己用手支撐在地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腿仍然在顫抖,但是他的腰板卻非常直。
在旁邊,許沉也從血水裡探出了頭。手腕上被勒出深紫色的淤痕,皮肉翻捲起來,但是仍然緊緊抓住那枚鐵扣。
「許沉。」他看完了胡吹又的話之後,又把名字重複了一遍。
張崗顯站到高處,俯視著胡吹又顫抖的雙腿和堅強的骨骼,然後翻開手中的記錄牌。
「第二重力量已經滲透到經絡之中。」
他說話很平靜,仿佛在談論一件已經打磨好的兵器,「三天後繼續加壓。」
許沉靠在鐵扣上,聲音已經沙啞得差不多了。
「為什麼又回來呢?」
胡吹又抬起手,用拇指抹去了嘴角的血跡,露出一個並不怎麼美觀的笑容。
「鐵扣脫開了。」
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腕,輕鬆地說起了一件小事。
「我就是看不爽,順手把球給踢了。」
他慢慢走到記錄台前面。
記錄牌上九十七號材料後面還有空的地方。
胡吹又拿起木筆,在空白的地方一筆一划地寫了兩個字。
許沉。
張崗顯沒有去阻止他,只是冷冷的看著。
池子裡多一個名字,或者少一個名字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主動寫下自己的名字這一行為使他想到另一種可以用來掌控局面的方法。
胡吹又放下筆。
記錄牌旁邊又多了行字:第二輪材料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