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蔓延到了胡吹又的鎖骨處。
那股冷氣很濃烈,但是在這股冷氣之中卻奇怪地散發出一絲絲淡淡的草莓奶香。應該是劣質防腐藥液與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香氣很濃,但是有毒。
站在池塘邊上,張崗顯俯視著他。
男人黑色的長袍被微風吹起了一角,眼睛裡面沒有一點溫度。
張崗顯淡然地說道,「第三輪,提前進行。」
聲音很小。
就像雷聲一樣。
池邊記錄的兩個年輕人吸了一口冷氣。
「現在的情況是怎樣的?但是他還不能適應第二層!」
「瘋了吧,這是要他的命……」
另一個年輕人壓低了聲音,「噓,門主在看著呢!」
池水上漲,直接把胡吹又的肩膀淹沒了。大水壓如鐵鉗般將他緊緊箍住。
東面的血槽忽然傾斜,暗紅色的水流如同失控的瀑布一樣沖向了角落裡的許沉。
咔嚓……
固定住的鐵扣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隨後就破裂了。
很輕。
如同一片即將被捲入深淵中的落葉一樣輕盈。
胡吹又看著許沉。
他所在的位置還可以,不動的話,這一輪壓力他是可以承受住的。
「要保護好他,就把自己的位置讓出去。」張崗顯的話像一陣沒有感情的穿堂風。
真是一道經典的送命題。
胡吹又心裡不由得想吐槽。這就如同學校食堂的大媽問你,要最後一塊紅燒肉還是旁邊清炒苦瓜。
「不要過來!」許沉在血水裡面掙扎,聲音已經快嘶啞了。
「沒事。」胡吹又說。
「你會死的。」
「不會。」
「別管我。」
胡吹又看見一雙絕望的眼睛之後,心裡忽然有樣東西被戳了一下。
他怎麼可能不管呢?
胡吹又把頭仰起來看著張崗顯,嘴角掛著一種懶洋洋的笑容,「將東部的血槽全部打開。」
在進行賭博。
血池中的暗流比想像中的還要大。
就像下課後去小賣部的人群一樣。
胡吹又閉上了眼睛,第三重感知無聲無息地展開。
水流衝擊,岩石震動,陸淮序在岸上急促的呼吸聲都被他聽的一清二楚。
第二股力量在經脈中迅速流動,造成一種過電似的酥麻,刺痛的感覺。
他已經開始移動了。
人影已經快到只剩下一道殘影了。
第一重力量緊緊的束縛住他的骨骼,在這血色狂暴之中給他帶來了一絲微妙的平衡。
河水不斷地要把他衝下去。
他偏不干。
許沉的鐵扣已經全部脫離了牆面,整個人也被卷到了深槽邊上。
胡吹又伸出一隻手來。
指尖碰到許沉的手腕時,感受到的溫度與這片血池不同。
在發抖嗎?
胡吹又忽然用力一把抓住了斷掉的鐵扣。
「你叫什麼?」
「許沉……」
「再說一遍。」
「許沉。」
胡吹又笑。
這就對了。
利用水流迴旋時出現的哪怕一秒鐘的空隙,將許沉,人以及鐵扣一起狠狠地按進牆壁上的固定槽中。
砰——
金屬碰撞的聲音被水無限放大。
他做到了。
緊接著從後面湧來一股強大的暗流。
胡吹又腳下徹底踩空。
被力量帶到血池最底層的黑暗之處。
耳邊的聲音馬上就沒有了。
「暗。」
無盡的黑夜,有著令人感到壓抑的感覺。
胡吹又的身體正在往下落。
胸口的黑色石頭好像在燃燒一樣,非常熱,幾乎要把他的皮膚燙穿了。
第四種力量,即一直潛伏在魂海之外、猶如兇猛野獸一般的它,在這個時候睜開了眼睛。
轟——
四道白色的花紋在他身上一起出現,明晃晃的就像撕破夜空的閃電一樣。
血水被暴虐的力量逼得向兩邊退去,中間形成了一個奇怪的空洞。
池底原本靜悄悄的五條淺溝開始劇烈搖晃起來,暗紅血液倒流如河,沖向被磨去一部分的黑石。
痛。
魂海好像是用生鏽的鈍刀不斷切開的。
胡吹又的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
眼前的景象開始不斷跳動,破碎。
我?
我在做什麼?
記憶如同破碎的玻璃一樣,撒了一地。
但是那個角落他還是記住了。
將完全失去控制的狂暴力量用最後一點本能之力沖向東側的血槽。
許沉那邊的水壓立刻就下降了。
張崗顯的聲音穿過水麵,非常平靜,使人感到害怕,「記錄。」
失控就是他所期望得到的結果。
為了這個所謂的結果,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呢?
岸邊。
陸淮序的眼睛稍微有點縮小。
他認為自己是旁觀者,沒有感情。
但是當看到血池中痛苦掙扎、仍然想將生的希望留給別人的那個人時,為什麼他的心跳會變得這麼快呢?
這是什麼感覺呢?
陸淮序開始行動了。
平時穿黑色長袍,下擺非常整齊,在疾風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手指發出冷光之後,就毫不猶豫地抓向了陣盤邊上的陣石。
張崗顯稍微轉了下頭,「你幹了什麼呢?」
陸淮序不說話。
咔嚓!
第一塊陣石被強制地拔出來了。
血池中的水位明顯下降了。
咔嚓!一聲。
第二塊。
主封陣發出刺耳的悲鳴,完美的閉環出現了一條裂縫。
「停止。」張崗顯的話中開始帶上了寒意。
這是上級發來的消息。
「不可以再進行記錄了。」張崗顯說。
「得記。」陸淮序咬著自己的後槽牙。
「他會死掉的。」
「那也是他價值所在。」
淡淡的、屬於胡吹又身上特有的清冷氣息還縈繞在鼻尖。
轉過身之後,他冷冷地望著一旁早已嚇傻了的煉血弟子。
「關閉外面的血閥。」
「啊?可是門主……」
「關閉!」
這是陸淮序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出醜。
他的語氣十分焦急,不容置疑。
煉血弟子的手發抖,按下了關閉的開關。
由於受到的壓力釋放掉,所以血池裡開始出現大量的氣體。
暗紅顏色翻滾之後漸漸平息下來,原來沉在水底的人影也慢慢浮出了水面。
空氣中瀰漫著藥水的味道,並且還帶有微微的涼意。
胡吹又被人拖到了冷冰冰的石台上。
全身濕透了,黑髮粘在蒼白的臉頰上,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
慢慢睜開眼睛。
目光很模糊,看不清楚。
胡吹又又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一碰就會破裂,「這是什麼地方……」
隔著鐵欄杆,許沉跪在地上,眼淚不斷地往下流,「胡吹又……對不起……」
「我拖累你了……」
胡吹又又愣了會兒。
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好像被人強行挖去了一個地方。
見到淚痕滿面的時候,在他的腦子裡就只有一個大概的概念。
「許沉……」
「是我。」許沉說。
「你還活著啊。」
「活著,我活著……」
胡吹又長長的出了口氣,嘴角上揚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有水沒有?好渴,小爺都快渴死了。」
甚至都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陸淮序蹲在了他的身邊。
長手指覆在胡吹又的眼皮上,查看他渙散的瞳孔。
手指有些發涼。
一接觸的時候,胡吹又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心跳也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陸淮序收起手來,聲音又恢復成原來沒有起伏的冷漠狀態,「魂海出現裂縫。」
張崗顯負手而立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張快不行的臉。
他好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出現瑕疵的藝術品一樣。
「第三輪,失敗。」
宣判。
沒有任何商量的可能。
血池的大門發出隆隆的聲音之後就慢慢關閉了。
又到了黑夜。
在記錄室里的那塊冰冷的木牌上,負責記錄的弟子用刻刀加上了最後一行字。
第三輪失敗後,魂海出現缺口,就改用封閉馴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