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偏廳里的空氣一向沉得厲害。
四角青銅獸首口中燃著不知名的香料,煙氣又嗆又悶,吸進去一口,嗓子便幹得發疼。
張崗顯坐在高背大椅上,隨手把一份捲軸扔到木桌上。
「去青石村。」
胡吹又走過去,抓起捲軸。
展開。
紙面上只寫了兩行字:目標青石村周守田,疑似向外傳遞消息,處理。
他把捲軸翻了個面。
背面空空蕩蕩。
沒有調查記錄,也沒有情報來源,什麼都沒有。
胡吹又盯著那塊扎眼的空白,腦子裡忽然閃過礦場裡那些早就寫好的事故文書。
他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手指壓住捲軸邊角,指節都繃白了。
「證據呢?」
他抬頭,目光直直刺向陰影里的張崗顯,「就憑一句疑似?至少讓我知道他到底傳了什麼消息出去。」
聲音里的火氣壓得很低。
「你只負責讓周守田以後開不了口。」
張崗顯連眼皮都沒抬,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理由由記錄補齊。」
這哪裡是什麼任務。
分明是要他親手給人寫罪名。
胡吹又沒有馬上頂回去。
他低下眼,把捲軸一點點折好。
指尖用力,在邊緣壓出一道深深的死褶。
那份屈辱,他要記住,記到骨頭裡去。
「任務期限?」
「七天。」
張崗顯這才看了他一眼,「這七天裡,許沉的清水供應照舊。你若逾期,他就會被重新送進血池。」
胡吹又把折好的捲軸塞進懷中。
沒再多說一個字。
陸淮序從側門出來,遞給他一張羊皮地圖。
胡吹又剛伸手,便看見地圖邊緣沾著一塊暗紅色污跡。
血還沒有完全乾,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血從哪來?」
「與任務無關。」
胡吹又一把扯過地圖。
什麼也沒問。
去青石村的山路並不好走。
天壓得很低,山風裹著濕漉漉的水汽刮過來,打在臉上生疼,像是刀子擦過皮膚。
陸淮序在一處泥濘的岔路口停了下來。
「找。」
胡吹又蹲下去,低頭看著地面。
泥里疊著三組雜亂的腳印。
「左邊是挑水的人,腳步重,落地深,水桶來回晃,腳印一深一淺。」
胡吹又指了指地上的痕跡,「中間是巡村弟子,鞋底平,步子也齊。右邊……腳尖用力,鞋紋里還有碎木屑,是進山砍柴的村民。」
陸淮序沒吭聲。
胡吹又閉上了眼睛。
胸口藏著陣紋的地方沒有發燙,可他還是主動把力量往外鋪開。
無形的觸角穿過風聲。
石縫裡水珠落下的細響。
半里外,木桶撞在大腿上的悶聲。
周圍的一切忽然都清楚起來,連遠處的聲音也像貼在耳邊。
胡吹又猛地邁出一步。
咔。
腳下松石翻了個面,清脆的聲音一下傳開。
陸淮序停住腳。
沒有訓斥,也沒有回頭。
「重走一遍。」
胡吹又咬住牙。
第一重力量悄悄壓住腳掌,他退回原處,放緩呼吸,再次走過那片碎石。
腳步輕得很,連一片枯葉都沒有碰響。
「跟蹤時,先記路線,再看人。」
陸淮序的聲音被山風送過來,「殺人之前,先確認目標會不會改變局面。別讓情緒替你挑目標。」
胡吹又看著他的背影。
沒說話,只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青石村外的糧場吵成一片。
幾十口粗麻袋堆在空地上,四周擠滿了眼巴巴等著領糧的村民。
空氣里全是陳穀子的酸味,混著泥土的腥氣,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
胡吹又換了一身灰布短衣,用草繩把袖口紮緊,混在幫忙的村民中間搬糧袋。
周守田站在高高的糧垛前。
那是個乾瘦的老頭,後背微微駝著,手裡捏著一塊黑炭,正給發出去的糧袋做記號。
胡吹又扛起一袋糙米,從他身邊經過。
目光一掃,掠過糧袋上的標記。
不對。
記號的數量,比村里實際領糧的人家少,也和最近失蹤的人數完全對不上。
「周阿公……」一個面黃肌瘦的村民湊了過來,聲音抖得厲害,「我家那口子被帶走半個月了,一點消息都沒有,這糧……」
周守田臉色立刻變了。
「糧食先拿回家。」
他一把把糧袋推到村民懷裡,眼睛掃過四周,「名字以後再說,別讓孩子聽見。快走!」
那村民縮了縮脖子,死死抱緊糧袋,連滾帶爬地離開。
周圍其他人也安靜下來。
他們離不開周守田,可更怕惹來魔門的清算。
誰都不想因為多說一句話,連自己的名字也被記上去。
胡吹又眯了眯眼。
他抬手擦汗,借著這個動作看清了周守田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上,都沾著陳年的墨痕。
那墨色發灰,還有一股劣質松煙的味道。
不是魔門任務捲軸上的朱紅印泥,更不可能是元者常用的墨料。
這老頭沒有和外面的元者接觸。
「礦場記名也這樣,寫了跟沒寫一樣。」
胡吹又把糧袋扔到板車上,順口嘀咕了一句。
話才說完。
他猛地咬住舌尖。
壞了。
周守田警覺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胡吹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副憨傻模樣,轉身去搬下一袋糧。
廢井邊上長滿了荒草。
井磚風化得厲害,縫隙里全是黑色的潮氣,靠近一些,便能感覺到那股陰冷。
胡吹又像狸貓一樣貼著半截斷牆,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周守田正趴在井沿邊。
他把手伸進殘破的井磚縫裡,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扯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
老頭的手抖得厲害。
胡吹又放開第三重感知,連油布摩擦時發出的細小聲響都聽得清楚。
布包打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信件。
只有幾張泛黃的薄紙。
紙面上密密麻麻寫著二十七個姓名、被帶走的日期,還有他們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
最早的那個日期,甚至在昊家礦場擴招之前。
這不是向外傳遞的軍情。
這是一份沾著血的死人帳。
周守田把那幾張紙捏在手裡。
忽然轉身。
看見牆後的胡吹又,老頭沒有逃,反而慢慢挺直了後背。
「你還記得三零七號嗎?」
周守田乾癟的嘴唇動了動,死死看著他。
胡吹又怔住。
那串編號,刻在靈魂里一樣。
他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像是漏了半拍。
頭頂屋瓦上,突然傳來三下輕得不能再輕的響動。
咔,咔,咔。
陸淮序在提醒他,有人來了。
「我只是把死人的名字送出去。」
周守田將名單死死壓在掌心底下,聲音慘得發啞,「誰給你們的膽子,連這個也算罪?」
「你要把名單送給誰?」
胡吹又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平平的。
平得像一潭不動的死水。
他沒有承認自己是魔門的人。
村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村民穿布鞋踩泥地的聲音,而是硬底皮靴,一步一步,踩得又重又穩。
魔門弟子已經提前進村了。
周守田的手猛地一縮。
他不再回答胡吹又,將油布包重新塞進那道隱秘的井縫裡,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
「魔門的人進村了。」
周守田的後背抵著冰冷的井壁,眼神落在胡吹又身上,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胡吹又抬起手。
胸口深處,第四重力量忽然熱了起來。
那股躁動的氣息順著經絡往上沖,差一點就撞破魂海的壓制。
他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離周守田的喉嚨只有半尺。
只要這一掌落下去,任務就算結束。
可他沒有動。
「你若今天動手,名單會跟我一起消失。」
周守田看著他,沒有求饒,只有一種絕望後的鎮定,「你若不動手,村里會先少一個人。」
風從枯井裡鑽出來。
胡吹又的手指懸在半空,一寸一寸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