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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記錄已結

2026-10-07 21:03:14 作者: 天胡意之

  主殿偏廳里。

  四角青銅獸首口中燃著香料,味道像陳年枯木泡在水裡,悶悶的,鑽進鼻子後很久都散不掉。

  胡吹又站在寬大的青銅長桌前。

  「他死了。」

  聲音很輕。

  他沒有再解釋。

  張崗顯坐在高背椅中,整個人藏在光影交界的地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一個精緻的小瓷瓶被他隨手丟了出來,在木桌上滾了兩圈,發出沉悶的響動。

  「許沉的清水,多七天。」

  胡吹又伸手,按住了那隻瓷瓶。

  瓶口用軟木塞著,可就在那一瞬間,他還是聞到了一絲極淡的味道。不是尋常草藥的清香。

  裡面夾著鐵鏽一樣的腥氣。

  像血池底下積著的水。

  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瓶身在掌心裡發出一點輕響。

  「你殺的是周守田,還是你心裡那個三零七號?」張崗顯忽然開了口。

  聲音仍舊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那句話卻像一枚淬過毒的暗器,正好扎進來。

  胡吹又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是什麼感覺?

  他沒讓臉上露出任何東西。

  「我只管處理任務目標。」胡吹又扯了扯嘴角,吊兒郎當地笑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至於這藥……味兒可真夠沖的。門主,咱們下次能不能換個好聞點的配方?不然我還以為在喝什麼泔水。」

  張崗顯沒接話,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騙過去了嗎?

  胡吹又不知道。

  他只知道,掌心已經慢慢沁出了一層汗。

  不知什麼時候,偏殿的清理室里點起了幾盞昏黃油燈。

  

  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長桌上擺著三件粗布衣物,衣服並排放著,血跡已經干在上面。

  血腥味沖得厲害,貼著鼻腔往裡鑽。

  陸淮序站在長桌後面,看著那三件衣服,神情平靜,像是在看三張沒用的廢紙。

  「哪一件,是現場的?」

  胡吹又走過去。

  他低下頭,在三件衣服上快速掃了一遍。

  第一件衣服上的血色最暗,幹得發黑,像一團泥巴糊在布上。

  「左邊這件。」

  「錯了。」

  陸淮序的聲音沒有一點變化。

  胡吹又皺了皺眉。

  第一重力量悄悄沉入脊骨,他的感官一下子清楚起來。

  他湊近了一些。

  這回沒再盯著血色,而是去看布料的紋理。

  中間那件的袖口沾著很深的水痕,纖維縫裡還夾著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黃泥顆粒。

  這樣的黃泥,青石村附近的山路上才有。

  「中間那件。」他改口。

  陸淮序抬手,把另外兩件衣服掃到了一邊。

  「現場不會替人保密,只有活下來的人會改口。」陸淮序的聲音在空屋子裡飄著,落下來時卻很重,「清理現場,先移走能說話的人,再處理能留下痕跡的物件。」

  胡吹又沒有吭聲。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屬於周守田的焦黑油布包。

  油布邊緣已經硬了。

  他憑著直覺,把布包放在桌角最乾淨的地方。

  放下後,他盯著那裡看了一會兒。

  不對。

  太顯眼。

  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那裡有東西。

  胡吹又抿了抿唇,沒說一句話,伸手把油布包重新塞回懷裡。

  陸淮序也沒糾正,只安靜地看著他自己發現這個錯誤。

  沒過多久,胡吹又穿過長廊,進了材料記錄房。


  剛邁進門檻,濃重的劣質墨汁味便撲了上來,裡面還混著舊紙張發霉的氣息,熏得眼睛發酸。

  帳房弟子坐在高高的案台後面打哈欠。

  見胡吹又進來,他隨手遞了一本翻開的冊子。

  冊頁上已經用端正的小楷寫了幾行字。

  一筆一划,清楚得很。

  周守田於三日前逃離青石村,途中拒捕身亡。

  胡吹又的眼神一下頓住。

  三日前?

  三天前,他連那份該死的空白捲軸都還沒拿到。

  「這日期……」

  「記錄只認最後一份,前面的紙燒掉就沒了。」帳房弟子連眼皮都懶得抬,語氣自然得很,像是在說中午該吃什麼。

  胡吹又拿起筆。

  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積成一滴,搖搖欲墜。

  他看著「周守田」三個字,半天沒動。

  指節因為用力,漸漸泛白。

  魔門的規矩,就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串隨時能改日期的代號。

  儲物戒里,那半頁被他死死藏住的沾血殘紙,像是忽然活了過來。

  在戒壁上輕輕撞了一下。

  聲音很輕。

  卻讓人心底發麻。

  筆尖終於落了下去。

  他沒有在那份寫好的假記錄旁添上姓名,只在最後的結果欄里,潦草又張揚地寫了幾個字。

  目標已處理。

  「我說兄弟。」胡吹又放下筆,挑著眉看向帳房弟子,笑得似有似無,「這日期要是差得太多,死人半夜會不會順著墨香味回來找你查帳啊?」

  帳房弟子打哈欠的動作停在半空。

  臉色一下綠了。

  「臥槽,你別嚇我!」

  胡吹又笑了笑,沒再管這個被嚇住的人。

  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空氣好像在這一刻鬆了一下。

  地下觀察區的光線一直昏暗,像是從來沒有真正亮過。

  遠處只有水滴砸在石板上的聲音。




  吧嗒。

  胡吹又把一碗剛打好的清水慢慢推到粗大的生鐵欄杆旁。

  一直推到許沉手邊。

  許沉靠坐在牆角,整個人瘦得像一截枯柴。

  他沒有立刻喝水。

  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胡吹又推碗的手,一動不動。

  那隻手已經用井水洗過很多遍,指甲縫最深處卻還留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暗紅。

  淡淡的腥氣怎麼也散不乾淨。

  「你今天,處理了誰?」許沉開口,聲音很啞,像兩塊粗石頭互相磨著。

  「沒有誰。」胡吹又收回手。

  他心裡亂得厲害。那隻手洗了那麼多次,他自己都覺得上面還沾著血味,可在許沉面前,什麼都不能露出來。

  「我聽見你在門外停了三次。」許沉盯著他,目光固執得讓人不舒服,「每次,你都沒有進來。」

  胡吹又轉過身。

  他裝作檢查鐵欄杆上的鉚釘,低頭摸了摸,避開了許沉的眼神。

  為什麼要停?

  他自己也說不清。

  「如果不記名字,死掉的人,還會不會留在腦子裡?」許沉忽然問了一句。

  問得很慢。

  胡吹又的手指停在了那顆冰冷的鐵釘上。

  他來回摸了一下。

  「我記性很好。」

  胡吹又站直身體,目光穿過昏暗的燈光,落向那面怎麼也看不透的石牆。

  「他叫周守田。」

  只有四個字。

  他沒有說周守田做過什麼,也沒有提那些被鮮血染紅的名單。

  可許沉那隻滿是傷痕的手,還是動了動。


  他把那碗水朝胡吹又這邊推了一點。

  意思已經很明白。

  胡吹又看著那碗水。

  沒有接。

  他只是把手重新揣進兜里。

  第二天一早。

  天空積著厚厚的陰雲,壓在頭頂,人喘氣都覺得費勁。

  主殿外的任務廊里,風裹著潮氣穿過長廊。

  陸淮序站在廊道盡頭,面前的木桌上放著一塊新的任務木牌。

  木牌邊緣還是毛的。

  上面帶著刺鼻的劣質松香味,也混著剛刮下來的木屑味。

  嗆得很。

  「陳牛,南驛,三日內處理。」

  陸淮序修長的手指點在木牌上,沒有表情地念出上面的字。

  胡吹又看著那塊木牌。

  「有沒有證據?」他問。

  陸淮序沒有解釋,連目光都沒動一下。

  「你先記住南驛每天換崗的時間。」

  這算什麼回答?

  胡吹又伸出手。

  那隻因為反覆用力洗刷而發白的手,抓住了沉甸甸的木牌。

  指腹從刻痕上撫過去。

  兩個字,粗糙得很。

  陳牛。

  然後,他在自己的意識里,把這塊剛到手、還沾著松香味的任務牌,重重壓在儲物戒里那張周守田拼死留下的半頁名單上。

  一上一下。

  兩個名字隔著儲物戒的虛空,徹底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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