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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南驛腳夫

2026-10-07 21:03:26 作者: 天胡意之

  南驛。

  馬糞味、劣質松香味,還有霉爛麥秸的酸味,全混在了一起,怎麼都散不掉。

  天色陰得厲害,雲層壓在頭頂。

  風捲起地上的碎草和泥點,打在臉上,帶著一陣澀意。

  胡吹又換了身灰撲撲的粗布長衫。

  他故意彎了彎腰,肩上搭著一隻破舊的空糧袋。現在的他,就是個剛從鄉下來城裡碰運氣,連帳都算不明白的窮糧商。

  胡吹又擠在南驛外側的糧棚下。

  「六個銅板一斗?你這麥糠是金子做的?」

  他扯著嗓子,把幾個銅板拍在櫃檯上,震得桌面直響,「我可是走過大碼頭的人,別想拿這個價糊弄我!」

  「嫌貴?」

  驛卒翻了個白眼,掃了他一眼。

  「去城東買。看人家搭不搭理你這副窮酸樣。」

  胡吹又咧嘴笑了兩聲。

  他擺出一副尷尬的樣子,嘴裡低聲罵了幾句,順勢向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讓他靠在了一輛剛停穩的獨輪板車旁。

  推車的是個精壯漢子。

  胡吹又沒有抬頭,只順著漢子捲起的褲腿往下看,最後落在那雙破草鞋上。鞋底的草編縫裡,嵌著一層發白的泥。

  青石村的白土。

  這泥他再熟悉不過。

  車上沒有糧,只有三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藥材。油紙里透出一股苦澀的當歸味,直往鼻子裡鑽。

  「後院的藥,麻煩快些。」

  漢子轉過身,對另一個驛卒說道,聲音壓得很低,聽著有些疲憊。

  「催什麼?等裡面那位祖宗醒了再說。」

  「孩子等不得。」

  漢子皺起眉。

  他就是陳牛。

  胡吹又收回目光,裝作若無其事地拍著糧袋上的灰。

  只是個送藥的腳夫?

  他沒有急著下判斷,只把藥包的位置牢牢記在心裡。

  陳牛不再爭辯。

  他把車推到一邊,轉身走出糧棚。

  胡吹又沒有馬上跟過去。

  他留在原地,慢慢數了五個呼吸。

  直到陳牛快要走到街角,胡吹又才拎起糧袋,轉身拐進旁邊那條窄巷。

  中間隔著兩間青磚土房。

  第一重力量悄無聲息地沉入脊骨,他的腳步輕了下來。

  第三重感知鋪過潮濕的空氣。

  巷子裡很安靜。

  左前方傳來木輪碾過水窪的聲音。

  破木門被推開,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還有那雙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沉沉的,一步一步遠去。

  陳牛在第三個拐角停下。

  中間停了兩次。

  胡吹又貼在一堵斑駁的土牆後,連呼吸都放慢了。

  「拿好。」

  陳牛的聲音傳來,很輕。

  「……趙福根家的?」

  婦人壓著嗓子回應,聲音止不住發顫。紙包摩擦的沙沙聲也跟著傳來。

  趙福根。

  胡吹又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一個失蹤村民的名字。

  陳牛沒有回話。

  胡吹又豎起耳朵。

  除了藥包的聲響,他還聽到了一點細微的刮擦聲。

  一張折好的紙,被陳牛塞進了牆磚縫裡。

  「藥收好。」

  陳牛隻說了這一句,「別問紙上寫了什麼。」

  婦人的腳步很快亂了,隨後急匆匆離開。

  陳牛也開始移動。

  但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換了方向。腳步輕了許多,中間還故意停了幾次,仔細聽著四周的動靜。


  他在回頭看。

  他察覺到了。

  天上飄起了細細的雨絲。

  雨水落在臉上,帶著深秋的寒氣。

  南驛廢棄的舊水井旁,荒草已經長到半人高。草葉上掛著渾濁的水珠,稍一晃動便往下滾。

  陳牛蹲在井台邊。

  他把手伸進井磚最下方的一處空隙。

  再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頁折好的紙。

  胡吹又躲在半截枯樹後,眯著眼看去。

  隔著雨幕,紙面上能看清幾個字。

  青石村、南驛、天涼山。

  可聲音不對。

  在第三重感知中,那張紙被風吹動時,發出的聲音比普通紙張更厚。

  裡面有夾層。

  陳牛送的,不只是藥。

  他還在傳一份名單。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突然從附近傳來。

  陳牛的手猛地一縮,那頁紙立刻被塞進寬大的袖口。

  他低下頭,推起空車,快步走進雨里。

  咳嗽的是個賣藥的老頭。

  老頭挑著一副破擔子,正坐在青石上喘氣。

  他手背上沾著一塊洗不掉的深褐色藥汁,指節粗大,紋路清晰。

  胡吹又的目光在那塊藥汁上停了片刻。

  那隻手,和許沉喝水時的手很像。

  這個感覺讓他心裡發沉。

  胡吹又沒再多想,抬腳準備追上陳牛。

  「南驛每天都有腳夫。」

  老頭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了細雨里。

  胡吹又停下腳步。

  老頭沒有看他,只低頭整理擔子裡的草藥。

  「問路可以。別跟著人走。」

  胡吹又笑了笑。

  「我只買糧。」

  說完,他轉身換了個方向,繞過青石,朝陳牛離開的路線追去。

  陸淮序沒有跟上來。

  胡吹又很清楚。

  這是他第一次徹底離開那雙眼睛的監視,獨自追一個目標。

  陳牛沒有回腳行。

  他忽然折返,鑽進了一座廢棄糧倉。

  門環落下。

  一把生鏽的鐵鎖「咔」一聲合上,從裡面鎖死了。

  陳牛在確認身後有沒有人。

  胡吹又沒有去推正門。

  他沿著牆根繞了半圈,找到一道被雨水沖刷得快要塌掉的牆縫。

  牆縫裡透出陳腐的穀物氣味。

  還有火石碰撞的脆響。

  擦。

  擦。

  陳牛在點火摺子。

  他要燒掉那份夾紙。

  胡吹又貼著牆,放緩呼吸。

  「跟了這麼久。」

  糧倉里,陳牛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認命後的冷硬。

  「至少報個姓名。」

  他發現自己了。

  胡吹又從牆縫往裡看。

  陳牛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刀鋒很鈍,卻已經割開了袖口。

  只要火光亮起來,那份夾紙就會變成灰。

  胡吹又沒有馬上進去。

  「這地方糧價太高。」

  他的聲音從牆縫外傳進去,聽著有幾分輕佻。

  「我就是想買點便宜糧。」

  話音剛落,胡吹又猛地從破牆縫裡擠了進去。

  灰塵被他帶了起來,嗆得人直咳。

  火苗躥起。

  陳牛沒有猶豫。

  他根本沒打算和胡吹又交手。

  胡吹又撞進來的瞬間,陳牛轉身沖向糧倉後方的破木窗,整個人重重撞了上去。

  嘩啦一聲。

  腐朽的窗欞被撞得粉碎。

  胡吹又的第三重感知猛地一跳。

  他聽到的不是陳牛落地的聲音。

  是紙張。

  那張輕薄的夾紙在半空中划過,撞上糧倉頂部的橫樑,又被風卷著飄向另一側的暗處。

  胡吹又停了一下。

  他沒有去追跳窗的陳牛。

  第二重力量突然湧入經絡,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接著撲向木樑下方。

  吧嗒。

  紙張落在滿是灰塵的青磚地上。

  胡吹又單膝跪地,一把按住那張紙。

  紙面沾滿了灰。

  灰燼的縫隙里,露出三個用劣質墨水寫下的字。

  周守田。

  最後一行已經被撕掉。

  胡吹又的手指停住了。

  一陣風從破窗外吹進來。

  風裡帶著南驛特有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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