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門主殿的記錄房裡瀰漫著劣質墨汁的味道。
胡吹又站在桌案前。
舊藥鋪地窖的血腥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短刃刺入皮肉的輕微阻力感還殘留在掌心,不過讓他覺得胸口有些悶。
桌案後,帳房弟子正捏著毛筆,然而手腕懸在上方。
他沒去管胡吹又的狀態,並且也沒抬頭多看一眼。
這名弟子快速蘸了蘸墨。
筆尖隨後在紙面上飛快划過見帳冊和拒絕審查以及已處理幾行字。
墨水在紙面上洇開。
胡吹又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記錄里乾乾淨淨。
上面沒寫舊藥鋪的名字,也沒那個帶走帳頁的孩子。
更沒有那個被留在後巷裡的重傷腳夫。
林掌柜這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變成了危險材料清理結果。
胡吹又動了動嘴唇。
「那少掉的……」
話剛出口一半,他放在桌案邊緣的手指往下壓了一下。
指骨抵住木紋發出極輕的咯吱聲。
隨後那幾根手指又緩緩鬆開。
他心裡清楚絕對不能問。
畢竟只要多問一句,就是把那兩個逃走的活人重新拖進冊子裡。
胡吹又笑了。
他指了指名冊最下方的空白處。
「沒什麼,把帳冊已收回這幾個字寫清楚點,別影響我領賞。」
他親手讓這份記錄完成了閉環。
陸淮序站在幾步外。
他看著胡吹又鬆開的手指,可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陰冷潮濕的地下觀察區內。
守衛弟子接過胡吹又遞來的黑瓷碗,接著掃了一眼裡面的清水。
「按時送進去。」
守衛弟子掂了掂碗,然後不耐煩的擺擺手。
「行了行了,只要上面沒說停,規矩我懂。」
鐵門推開一條縫。
胡吹又跟著看了一眼。
角落裡的許沉靠著牆,然而氣息比前幾天更弱了一些。
聽見響動,他抬起了臉。
許沉的目光沒看那碗水,而是直接落在了胡吹又身上。
準確的說,是落在胡吹又沒來得及清理的袖口處。
那裡的布料上洇著一團血跡。
由於血液還沒完全乾透,顯得尤為刺眼。
許沉壓著喉嚨咳了兩聲。
「目標,有名字嗎?」
胡吹又從袖口收回目光。
他掏出張崗顯給的恢復藥液。
藥瓶在手裡轉了半圈,隨後他順手遞給旁邊的守衛。
他隨口回答。
「早就記下了,寫在一本沒人能查到的冊子裡。」
許沉看著他。
「她叫什麼?」
「林掌柜。」
胡吹又回答的沒有絲毫停頓。
許沉沒再追問。
他看著胡吹又手裡的藥瓶。
「瓶底朝上了。」
胡吹又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
藥瓶的木塞正對著掌心,原來完全拿反了。
他拇指一翻,順勢把藥瓶倒轉過來,接著塞進守衛手裡。
「我知道,試試這塞子緊不緊。」
他不再看許沉,而是轉頭示意守衛把水和藥送進去。
半個時辰後。
張崗顯的偏殿裡非常安靜。
青銅桌案上整齊的擺著三樣東西。
分別是一枚低階儲物戒,三顆淬體丹,以及一件疊好的黑袍。
張崗顯坐在大椅上,同時手指搭在扶手上。
他沒誇讚胡吹又辦事利落,並且也沒問任務細節。
他只是抬起下巴點了一下桌子。
這就是最直白的馴化手段,用看得見的好處把執行者繼續往前推。
胡吹又沒有立刻去拿儲物戒。
他向前邁出半步,然後伸手抓起了黑袍。
他直接抖開布料,當著張崗顯的面把它披在身上。
黑袍上身的瞬間,第三重感知自然鋪開。
原本清晰可辨的守衛呼吸聲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外面的聲音被強行抹掉了細節。
胡吹又自己的氣息也跟著被壓了下去。
這東西穿在身上,確實比空頭許諾實在多了。
張崗顯看著他的動作並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儲物戒和淬體丹,自己收好。」
胡吹又這才拿起那枚戒指。
這戒指內里有儲物空間,不過他沒有先放藥。
他彎下腰把手伸進鞋底夾層,接著摸出了沾血的失蹤名單。
隨後他掏出信紙殘頁,最後拿出林掌柜的半本帳冊。
他把這些東西仔細折好並放進儲物戒。
確認收妥後,他才把桌上的淬體丹掃進戒指里。
張崗顯把這一連串的順序看在眼裡,隨後坐直了身體。
「完成十次任務,你進五行流轉塔第二層。」
胡吹又抬起頭。
「十次?」
他摸了摸黑袍的領口。
「這十次,包不包含前面的四個人?」
張崗顯看著他。
「包含,到那時你會知道自己守著的東西值多少。」
胡吹又沒有拒絕。
他把儲物戒戴到左手食指上,接著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來。
「那行,下一個任務在哪?」
魔門主殿外的露天訓練場上。
陸淮序站在邊緣,手裡掂著一塊灰色的陣石。
站在他對面的是胡吹又與石十三以及阮七。
這是他們三個人第一次正式的磨合。
陸淮序抬手一揚將陣石拋向落石區。
「拿回來。」
阮七腳下直接發力。
他仗著元魂境一階的身法,從而搶在所有人前面沖了出去。
急於立功的他速度極快,隨後直接扎進了落石區的正中心。
胡吹又沒有去追阮七。
他站在原地,同時第三重感知鎖定了半空的機括聲。
三塊巨石已經壓了下來。
阮七剛衝到陣石旁正要彎腰,可是頭頂的風壓已經砸到了脖頸處。
阮七根本來不及躲避。
胡吹又腳下借力,同時第二重力量順著經絡爆開。
於是他整個人從側面斜插進去。
「石十三,報退路!」
石十三站在外圍飛快掃過地形。
「左側三步,有缺口!」
胡吹又沒有去抓陣石。
他一把拽住阮七的後衣領,接著第一重力量沉入臂骨。
他借著氣浪的衝擊,硬生生把阮七扯了出來。
轟的一聲。
碎石飛濺,並且陣石被砸到了另一邊。
胡吹又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隨後他腳尖點在飛落的碎石上。
借著反衝的力道,他一把撈起地上的陣石,最後順著左側缺口翻滾而出。
三人重新站定。
阮七跌坐在地上,而且臉色發白。
他罵了一句後剛想抱怨,卻忽然停住了。
「媽的!」
他看見了胡吹又的右臂。
袖子被落石邊緣擦破,並且劃出一道血口子。
胡吹又走過去並把陣石扔給陸淮序。
隨後他走到阮七面前,從而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跑的快,你可以自己去送死。」
他指了指石十三,接著又指了指阮七。
「接下來他管退路你管誘敵,一切聽我的命令。」
阮七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反駁。
但是他看了一眼那道血跡,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默默站到了石十三旁邊,並且不再試圖搶先出頭。
夜色深了。
胡吹又回到住處,不過屋內沒有點燈。
他坐在床沿上轉動著儲物戒。
心念微動間東西被他重新拿出來,隨後又放回去。
如今不用再把名單藏在鞋底,也不用再把帳冊塞進懷裡。
最裡層是周守田的半頁名單。
旁邊是陳牛的信紙,而再往外則是帳冊。
這些舊證據現在都有了歸宿。
門縫底下傳來細微的摩擦聲,緊接著一張羊皮卷被塞了進來。
胡吹又站起身走到門邊,然後彎腰撿起那張任務卷。
他借著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跡。
目標是一個押送藥材的低階元者。
路線和時間寫的很清楚。
胡吹又的目光沒有在目標名字上停留,而是看向了任務卷最下方。
那裡的獎勵欄原本是空白的,但現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那幾個字蓋在原本空白的位置上。
六階材料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