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訓練場。
張崗顯站在石階前。手裡捏著一卷畫像。
陸淮序立在他身側。指尖壓著黑色任務牌。
「林掌柜,城南舊藥鋪,四十餘歲。」
張崗顯把畫像推到胡吹又面前。畫上的女人低著頭。
她圍裙邊緣沾著幾片藥葉。臉部只勾了幾筆。
胡吹又沒有立刻拿起來。
「罪名?」
「見過完整帳冊。」
「她有沒有主動向外傳遞魔門位置?」
張崗顯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沒有證據。」
胡吹又捏住畫像一角。紙面被他壓出一道淺痕。
「沒有證據,也要處理?」
「證據夠不夠,等你回來再決定。」
張崗顯把黑色任務牌推了過來。
牌面上原本只有四個字:見帳者,林掌柜。
胡吹又拿起旁邊的炭筆。在牌面空白處補了一行小字。
林掌柜。
他寫的不快。每一筆都壓進木紋里。
張崗顯沒有阻止。
「別只寫見帳者。」
胡吹又放下炭筆。
「我要她的名字。」
「名字不會讓她活的更久。」
「至少死了以後,別人知道是誰沒了。」
張崗顯沒有接這句話。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他將瓶子放到石階邊緣。
「任務完成,給你一次完整淬體。許沉進普通觀察區一天。」
胡吹又伸手拿起瓷瓶。瓶塞還沒拔開。
裡面便透出藥氣。
他把瓷瓶收進儲物戒。接著他低頭看了一眼任務牌。
林掌柜三個字被刻痕切開。木屑還粘在邊緣。
陸淮序抬手。他指向訓練場外的石門。
「舊藥鋪後門有一條排水巷,右側牆根堆著廢木箱。別走正門。」
「你不跟著?」
「你已經帶過隊了。」
胡吹又抬眼看他。
陸淮序收回手。
「這次自己判斷。」
胡吹又把任務牌塞進袖中。他轉身走下石階。
舊藥鋪的櫃檯上。六隻藥盒整齊擺在一起。
盒蓋全都打開著。裡面沒有藥材。
只有底部刻著黑牌編號。胡吹又拿起其中一隻。
他用指腹掃過那串細小的數字。隨後他把它放了回去。
櫃檯後的林掌柜正在捆藥。她聽見聲響。
她手裡的麻繩停了一下。
「買什麼?」
「傷藥。」
「哪種傷?」
「還沒受傷,先問問價。」
林掌柜抬頭看他。她臉上沒有笑意。
胡吹又隨手拿起一包黃芪。他聞了聞。
接著他又放回藥架。
「你們這兒的藥盒,底下怎麼都刻著黑牌?」
「藥鋪記貨,不記人。」
「那要是人沒了,藥還在呢?」
林掌柜沒有回答。她轉身去拿櫃後的藥秤。
胡吹又站在原地。第三重感知沿著木櫃和地磚鋪開。
最底下的木板後有一道很輕的呼吸聲。
不像老鼠。
也不像藥鋪夥計。
他抬手敲了敲櫃面。
林掌柜的手指停在半空。
胡吹又沒再問。他繞過櫃檯。
他推開通往後院的木門。門後堆著空藥簍。
一名七八歲的孩子抱著藥包從牆根跑了出來。
孩子看見他。腳步猛的停住。
懷裡的油紙包跟著晃了一下。
林掌柜快步擋在孩子前面。
「他只是來取藥的。」
胡吹又看向孩子手裡的藥包。
「送哪兒?」
孩子沒有說話。只把藥包抱的更緊。
林掌柜彎腰將孩子護到身後。隨後她掀開一塊木板。
木板下面露出通往地窖的石階。
胡吹又先走了下去。
地窖里擺著幾隻空箱。林掌柜護著孩子站在最裡面。
腳邊放著半本帳冊。帳冊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胡吹又伸手去拿。
林掌柜往前擋了一步。
「你要殺我,可以先告訴我,我記下的人會不會有人接著找。」
胡吹又的手停住。
孩子趁著兩人說話從旁邊鑽過去。他抓起單頁。
他轉身沖向後門。
胡吹又回頭看了一眼。
孩子已經跑上石階。鞋底踩過木板發出三聲輕響。
他追到門口。手指碰到門框。
他卻沒有繼續往前。
門外的小巷空著。只有一串腳印向東延伸。
胡吹又低下頭。看見林掌柜仍站在地窖里。
她沒有逃走。只伸手把半本帳冊壓回懷中。
「你認識周守田?」
胡吹又沒有回答。
林掌柜看著他。
「你還記得他。」
胡吹又轉過身重新走回地窖。
「帳冊藏在哪?」
「你報出我的名字,還是只記得我見過帳冊?」
林掌柜的手指壓住帳頁。她指腹上全是墨痕。
胡吹又看著她。
「你有沒有把魔門的位置交給外人?」
「沒有。」
「有沒有主動害過人?」
「沒有。」
地窖里很安靜。
林掌柜沒有兵器。身上也沒有元力流動。
她懷裡的帳冊壓著記錄。最上面還有周守田留下的墨跡。
胡吹又伸出手。
「林掌柜。」
她聽見自己的名字後慢慢閉上眼睛。
胡吹又向前半步。短刃滑入手心。
短刃沒入衣料的聲音很輕。
林掌柜身體晃了一下。手裡的帳冊掉在地上。
胡吹又收回短刃。他用另一隻手接住她的肩膀。
她的手指在帳冊邊緣停了一會兒。隨後鬆開。
胡吹又彎腰撿起帳冊。翻到最後一頁。
紙上只剩半行字。
他把帳冊塞進衣襟。轉身走出地窖。
門外的腳印已經被灰塵蓋住了一半。
主殿淬體室內。黑石台上的藥液逐漸漫過胡吹又的腳背。
他盤膝坐在石台中央。雙手放在膝前。
他先讓第一重力量沉入骨骼。再引動第二重力量緩慢運行。
第三重感知鋪開。四周的陣石和牆縫都清楚起來。
張崗顯站在陣台外。他抬手按下殘存的陣紋。
五股力量同時壓了下來。
胡吹又的肩背向下一沉。膝蓋在石面上滑出一道淺痕。
他沒有抬頭。他只按著固定的呼吸節奏把力量分開。
第四重力量在魂海外撞了一下。
他數到三。
又撞了一下。
數到五。
第三次撞擊來的更快。魂海邊緣傳出痛感。
眼前的石台短暫的晃了一下。
胡吹又抬手按住胸口繼續數。
「一,二,三。」
陸淮序站在旁邊。他看著他發白的臉色。
「第四重力量每次被壓下,下一次反應都會更快。」
胡吹又沒有睜眼。
「那就讓它排隊。」
張崗顯將一瓶藥液倒入陣眼。
黑色石台驟然發熱。殘餘的氣息順著腳底湧入體內。
胡吹又的背脊繃直。前三重力量迅速銜接。
原本分散的元力開始沿著固定路線運行。
魂海外的撞擊停了。
石台上的測魂紋路亮起三道。
元魂境三階。
胡吹又睜開眼。第一句話不是詢問境界。
「許沉還活著嗎?」
張崗顯看了他一眼。
「還在觀察區。」
胡吹又這才伸手接過黑袍。
「這東西能遮住氣息?」
「能遮一部分。」
他把黑袍披在身上。遮住胸前的黑石片。
隨後他從石台上站起來。
雙腿有些發軟。但他沒有倒下。
任務廊的木牌已經換了一塊。
張崗顯收回寫著林掌柜的任務牌。他手指在牌面上輕輕一抹。
林掌柜三個字連同木屑一起落進掌心。
「四次任務,全部完成。」
胡吹又站在廊道下。黑袍的衣角擦過石階。
陸淮序走到記錄架後。翻開一本沒有編號的薄冊。
他提筆寫下三個名字。
周守田。
陳牛。
林掌柜。
墨跡還沒有干。他便合上薄冊將它壓在舊帳下面。
胡吹又抬起頭。
他看向張崗顯。
「把下一個名字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