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訓練場裡。
頭頂陣法透出微光,照在青石板上。
陸淮序站在石階前。
身旁站著兩名低階弟子。
「石十三,元魂境一階,穩妥但優柔。」
陸淮序語氣平淡,他只把面前兩人當成兩件工具。
「阮七,元魂境一階,身法快,容易貪功。」
胡吹又走過去。
目光在這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這兩人毫不掩飾眼底的不服。
「周三順——」
胡吹又脫口而出。
名字剛出口,他自己先頓住了。
這不是礦場,這裡也沒有那個怕黑的老礦工。
「石十三。」
他立刻改口。
「你負責盯路線。」
他轉頭看向另一個人。
「阮七,看住退路。」
阮七扯了扯嘴角。
「憑什麼你來發號施令?」
胡吹又沒解釋。
第一重力量悄無聲息的沉入脊骨。
他抬起手,拉動牆邊機關。
轟!
頭頂三塊巨石毫無預兆的砸落。
阮七向右側閃躲,卻正撞向第二塊落石的軌跡。
砰。
胡吹又一腳把他踹回安全區,並順手扯了一把還沒反應過來的石十三。
塵土飛揚。
落石砸在他們剛才所站的位置邊緣。
「就憑我能讓你們活著回去。」
胡吹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阮七默默閉上嘴。
石十三咽了口唾沫並點了點頭。
「去舊藥鋪。」
「記住撤退路線,別叫錯名字。」
胡吹又轉過身去。
「帶隊時。」
陸淮序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份代價。」
「想清楚再喊。」
胡吹又沒有停下腳步。
城南的舊藥鋪。
天色陰沉。
屋裡很暗,濃重的藥材味直衝鼻腔。
胡吹又換了身尋常短衫,跨過高高的門檻。
四十來歲的林掌柜正低頭在櫃檯後稱藥。
胡吹又沒有馬上說話。
第三重感知無聲鋪開。
他聽見木櫃後細微的呼吸聲與手指摩挲紙張的動靜。
他的目光落在櫃檯上。
那裡擺著六個舊藥盒。
胡吹又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個。
手指翻轉。
盒底刻著一串用來編號的細小數字。
「六百一十四號。」
胡吹又輕聲念了出來。
林掌柜拿秤的手一抖。
藥材灑了一桌。
「我只買藥。」
胡吹又把空藥盒放回原處。
「這帳冊,缺了三頁。」
林掌柜抬起頭來,面色煞白。
「我替家屬收藥。」
她緊咬牙關沒有退讓。
「我不看全帳。」
「帳頁在哪?」
「在牆角第二格抽屜的夾層。」
她沒有試圖撒謊。
魔門面前撒謊只會更快丟了性命。
「那你把名字記下來。」
胡吹又看著她的眼睛。
「準備交給誰?」
林掌柜死死攥著圍裙邊緣。
「我記住名字,家屬才知道該等誰。」
這該死的熟悉感。
胡吹又沒來由的捏緊了手掌。
秦婆當初也是這番說辭。
「交出來。」
胡吹又伸出手。
林掌柜突然轉身推開後牆的一道暗門。
後巷風大。
破木門在牆壁上撞出一聲悶響。
石十三剛從另一側繞過來,並看見林掌柜跑向巷口。
「站住!」
阮七拔出短刀直接就要衝上去。
「封住後門!」
胡吹又一把按住阮七肩膀。因為力量極大,他捏的阮七骨頭咯吱作響。
阮七被迫停在原地。
胡吹又閉上眼。
第三重感知全面放開。
除了林掌柜的腳步聲外,巷子深處正瀰漫開一股血腥味。
他睜開眼並順著血腥味沖了過去。
巷角。
一個腳夫靠在青磚牆上。
他胸口有一道極深的刀傷。鮮血湧出,染紅衣襟。
林掌柜蹲在腳夫身邊。
她把三頁帳紙塞進腳夫懷裡,同時將一包藥按在對方手中。
「快走……」
林掌柜聲音發抖。
腳夫張了張嘴。
一口鮮血湧出。
石十三跟了上來。
他看到這一幕便面無血色。
「得先止血!」
石十三去摸懷裡的金瘡藥。
「他快不行了!」
胡吹又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個重傷的腳夫,轉頭看了看拼命護著帳頁的林掌柜。
這一幕太像礦場的塌方事故。
礦洞裡的規矩是絕不落下活人。
現在他已身屬魔門。
「先封住傷口。」
胡吹又開了口。
石十三手忙腳亂的把藥粉倒在腳夫胸口。
「然後呢?」
石十三抬頭看他。
「繼續追。」
胡吹又越過腳夫,直接朝林掌柜逃跑的方向追出。
沒有一絲停頓。
石十三愣在原地,且手裡的藥瓶掉在石板上。
廢棄的水井旁長著荒草。
林掌柜無路可逃。
她後背抵著井欄,並大口的喘著粗氣。
胡吹又停在三步之外。
「拿來。」
林掌柜看著他,終於絕望的鬆開手。
三頁沾著泥和血的帳紙落了出來。
紙上記錄著七號爐的材料內容。
胡吹又上前把紙拿過。
指尖傳來黏膩的觸感。
石十三從巷口跑來,衣服上沾著腳夫的血。
他不住的回頭看向後巷。
「他還在流血……」
石十三哆嗦著開口。
一陣風吹過。
阮七不知何時繞到林掌柜身後。
他直接揮動短刀。
阮七的刀直奔林掌柜。他毫不猶豫,只想儘快立功。
當。
一柄短刃架住阮七的刀。
金屬交擊傳出聲響。
胡吹又的手腕死死頂住對方,第一重力量讓阮七握不住短刀。
「收刀。」
胡吹又面無表情的看著阮七。
阮七咬了咬牙,不甘心的後退半步。
林掌柜癱軟在地。
巷口深處傳來呻吟。
那是重傷的腳夫。
胡吹又轉過頭。
血腥味越來越重。
那是真真切切在流逝的生命。
他用力握緊短刃,手背骨節由於緊繃而泛白。
如果救人,他們必然會遭遇更多麻煩。
如果不救。
「帶帳冊走。」
胡吹又收回視線並開了口。
「那個人留下。」
石十三猛的抬起頭,並且滿臉不解的看著他。
「他會死!」
石十三抓著布帶,用力到指節發白。
胡吹又沒有去看石十三的眼睛。
「這是命令。」
他轉過身並大步向外走去。
把重傷者留下。
這五個字割斷了胡吹又的底線。
他曾經拼命護著被壓在石頭下的人。
現在他親自下達了放棄指令。
回魔門的山路上大風颳過。
天際布滿陰雲。
一路上石十三都低著頭,他一句話也沒說。
他的手一直在抖。
阮七卻顯得很興奮。
「這一趟算立功了吧?」
「下次任務什麼時候開始?」
阮七諂媚的發問。
胡吹又沒有理他。
陸淮序站在石台前看著他們走近。
胡吹又把帳紙遞了過去。
陸淮序接過帳紙後用手指抹了下血跡。
他看向胡吹又。
「還記得巷子裡的傷者嗎?」
陸淮序扎破了胡吹又剛剛築起的偽裝。
胡吹又停住了。
他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整理衣袖。
由於手指在袖口邊緣用力拽扯,他在手腕勒出了一道紅痕。
這是什麼感覺?
他沒有回答陸淮序的問題。
他抬起頭迎上目光。
「下一項任務在哪裡?」
聲音乾脆。
不帶一絲波瀾。
就好像那個人從沒出現過。
陸淮序把帳紙收進袖中。
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