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吹又提槍走在隊伍最前面。
三重感知順地面往下鋪展,避開兩處塌陷坑洞。
前方隱隱傳來細碎鐵鏈撞擊聲,跟木輪碾石頭的沉悶動靜。
轉過彎道,視線冒出微弱火光。
四輛破舊木輪礦車停在軌道。
車子旁邊橫七豎八癱坐三十來個皮包骨的男人。
目光掃過。
胡吹又沒看那些人蠟黃的臉,視線全落在他們手腕。
每人腕子全用髒黑布條綁著一塊舊木牌。
牌子最上頭本該寫編號的位置,讓人拿刀刮的乾乾淨淨。
只剩半道彎折刻痕。
這跟他早前在入口碎石縫裡撿的那塊一模一樣。
胡吹又沒動,視線往下移。
眼盯鐵軌。
頭三輛車的輪子結結實實的壓在鐵軌上,邊緣擠出厚厚黑泥。
第一輛車輪吃進去的印子明顯比後頭兩輛淺一半。
「阮七。」
胡吹又偏頭,視線還定在車輪:「先數礦工人數,再查車。別光盯裡頭有沒有礦石。」
阮七應聲,帶人摸過去。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礦工靠在車軲轆邊,聽見動靜抬頭。
借微弱火光,他死死的盯著胡吹又那張臉,灰敗的眼珠子轉一圈。
「首領?」
老礦工下意識喊。
胡吹又後背猛僵。
握槍桿的手指不自覺扣緊,骨節泛出青筋。
首領。
這稱呼,只有當年天涼山礦場裡的人才會這般喊。
可他沒轉身。
胡吹又站陰影里,低頭摸下巴。
不能認。
這會兒要是認了,這群人全別想活命。
過一息,他轉身,臉色平常的看那個老礦工:「在這裡,只有大人。」
老礦工眼底那點光瞬間熄滅。
慢慢低頭。
「大人...」
他聲音發啞,指指後頭:「這車隊每次換班都會少人。」
「少掉的那些,再沒回過名單。」
胡吹又看他手腕那塊刮平的黑牌。
沒回名單。
這就意味著死哪都沒人管。
剛要開口盤問,腳底猛的劇烈震動。
「砰!」
前方礦軌頂端碎石炸開。
一輛裝滿廢岩石的沉重礦車順斜坡直衝下來。
底盤下頭壓著一塊發紅光的舊陣石。
這要撞實,四輛運礦車全得散架,旁邊人跟著成肉泥。
「帝國的人放封鎖車!」
阮七在前頭吼道。
胡吹又眼神發沉。
「去後邊,解開最後那輛車!」
他手裡天魔槍往地上一磕:「道岔全扳左邊廢軌!」
幾個臨時隊員趕緊照辦。
鎖扣剛砸開,道岔猛拉到底。
胡吹又快步上前,拿槍桿在第一輛礦車側面重重一挑。
最前頭三輛車瞬間順左邊廢棄軌道滑進去。
緊跟著。
「轟——」
帶火的封鎖車擦著他們方才站腳的地方衝過去,一頭撞上右側死胡同岩壁。
碎石亂飛。
灰塵沒散盡。
幾個披紅底黑字重甲的帝國士兵從坡上走下。
領頭軍官掃過空蕩主軌,眼盯胡吹又。
「交車。」
軍官橫起長刀指著:「那車上裝的,全是我帝國戰俘。」
戰俘?
胡吹又站直身子。
看那個軍官,樂了,反手一指身後的老礦工。
「你去查他們腕子上的牌子。」
「上頭誰寫戰俘,你管轄帶人回去。」
軍官臉色大變。
剛要發作,後方通道傳出雷鳴聲響。
幾道幽藍色雷光順石壁游移過來。
雙元國追兵從尾部包抄。
老礦工趁亂手腳並用的爬到胡吹又跟前。
從破衣袖摸出一塊帶血污的舊木牌,強塞過來。
胡吹又接牌。
翻面看。
背面歪扭刻著七個編號,底下劃著名仨換班日期。
胡吹又目光死死的釘在最後一個日子。
他腦子發蒙。
這正是當年天涼山礦場塌方災變那天!
大拇指貼刻痕上死勁摩挲。
「隊長!後邊頂不住!」
阮七在後方吼。
雙元國的人衝到三十步外。
胡吹又將舊牌往儲物戒里塞。
「帶傷員,進前面側道。」
他沒回頭,下巴沖礦工們揚揚。
老礦工張嘴,到頭沒出聲,招呼剩下的人攙傷員往側跑。
胡吹又雙手攥緊天魔槍胚,迎雙元國砸來的第一波雷光,狠命一槍刺去。
「當!」
狂暴雷力順槍桿倒卷。
胡吹又右臂發麻。
槍身中段雷紋跟著藍光大盛,硬生生吃進那股衝擊。
邊打邊退,隊伍逼進魂礦支脈最深處。
這邊石壁大片大片的幽藍魂礦元力往外滲寒氣。
張崗顯不知幾時從旁邊暗道鑽出。
「取樣。」
看一眼牆上魂礦,語氣沒半點起伏。
胡吹又沒動。
轉頭看右邊。
礦工撤退的出口,不知幾時塌下一塊帶陣紋巨石,湊巧路堵的死死的。
陣石縫隙不斷往下漏著刺啦作響的雷流。
「砸開石頭!」
胡吹又指那頭沖石十三喊。
張崗顯皺眉。
「先拿樣本。」
他看胡吹又:「礦工自己有腿,懂找其餘出口。」
「其餘出口全他娘是追兵。」
胡吹又沒管。
大步走去陣石底下,雙手攥發燙的天魔槍,沖縫隙最亮的那道雷流一槍扎進。
嗤!
狂暴雷力順槍尖瘋涌。
胡吹又體內四重力量瞬間繃緊,骨頭髮出讓人牙酸的摩擦音。
他咬死牙,硬生生頂住往下砸的雷流停在半空。
「過!」
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礦工全沒含糊,排好隊,連滾帶爬的從槍桿底下縫隙往外鑽。
天魔槍瘋吞魂礦雷力。
槍身雷紋靠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中段一路攀升直達槍尖。
胡吹又虎口震裂,血水順槍桿往下滴。
魂海那道舊裂縫,疼的他視線全花。
「夠了沒?」
張崗顯站旁邊冷眼看著:「人少一個,樣本也一樣完整。」
「少一個也不行。」
胡吹又死死的盯著最後一個礦工鑽過,猛的拔槍。
轟!
雷流砸落,通道徹底死絕。
第二批魂礦樣本,教旁邊眼疾手快的隊員拿玉盒接穩。
胡吹又拄槍,大口大口的喘粗氣。
手心血沒止住。
這會,旁側黑礦壁微微泛光。
何福達傳訊影像浮現。
看著全沒在意這頭死活。
「你們身處位置,最底端藏一塊魂礦雷核。」
何福達聲音透著石壁傳出:「弄出來。」
影像閃兩下散去。
胡吹又抬袖抹把臉上冷汗。
站在原地,腦子來回想老礦工塞的舊牌。
那災變日子。
跟自身記憶時間對準。
正好差七年。
這批人,在這黑咕隆咚的地下,教人轉運足足七年。
就這思緒翻湧當口。
「咯吱——」
深處黑暗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動靜。
似有什麼極沉的東西,壓著鐵軌慢吞吞開過來。
胡吹又站直身子,視線越過眾人,死死的盯著那片漆黑。
隨沉悶回音,一條生滿厚鏽的陌生軌道,從礦壁內側長出來。
軌道盡頭。
停靠一輛黑漆漆礦車。
車上沒裝任何礦石。
更詭異的是,車頭光禿禿的。
沒任何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