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楓魔門任務廳的長案上擺著三個物件。
封著運轉核心的青石盒壓在正中。
旁邊是雙元遺蹟崩塌記錄,以及一份路線副本。
胡吹又退開半步。
體內元力空空蕩蕩,第四重力量在魂海邊緣一下下撞擊。
掌心皮肉底下,那座縮回的小塔始終發涼。
張崗顯伸手揭開石盒封口,檢查裡面的機括。
「阮七和魏遲已經回了偏院。」胡吹又說。
「帶路線冊的弟子也已入庫交割,隊伍撤離無缺漏。」
張崗顯把石盒蓋嚴,轉頭看向胡吹又縮在袖口裡的手掌。
「魔塔呢?」張崗顯問。
「鎮落裂谷之後,塔力耗盡。」胡吹又回答。
「現在打不開第一層,連塔檐也喚不出。」
張崗顯沉默了片刻。
「先前那一擊,你在裂谷召出了第二層的東西。」
「能召幾次?反噬多大?」
胡吹又的指節抵在袖口裡,微微發僵。
他回答時只談魔音和鎖鏈聲,不碰契約的去向。
「鎮落之後只剩一擊的餘量。」
「再喚,先折的是我的魂海。」
張崗顯沒有追問封禁的層數,也沒有提那隻妖魔的下落。
他沒有提第二層妖魔的契約,也沒有提掌心暗紋。
張崗顯移開視線,看向立在案旁的陸淮序。
陸淮序握著毛筆,在名冊上寫下四個字:遺蹟鎮器。
筆鋒划過黃絹,字跡沒有塗改。
張崗顯轉身走向偏殿,留下一句:「隨我進來。」
偏殿內放著一尊黑鐵火爐,沒有點炭。
胡吹又站在案桌前三步遠的位置。
他把天魔槍橫放在桌角。
槍身上的雷紋已經暗了下去,摸上去只有生鐵的涼意。
「遺蹟里五力沖刷,我勉強衝上極魂境六階。」
胡吹又看著桌面上的木紋。
「現在筋脈滯澀,槍胚冷透,魔塔也無法動用。」
張崗顯在寬椅上坐下,手掌撫著扶手上的雕紋。
「你想求什麼?」
「回大平山谷休養。」胡吹又說。
張崗顯沒有立刻接話。
他抬手敲了敲桌子,問起山谷四周的道路、人口和田水。
胡吹又右手食指壓住院桌邊角,指尖用力到發白。
他報出老屋的位置,又報出桂嬸家的田畝。
最後停頓了一下,才補上舊礦路與村長墳的方位。
張崗顯站起身,走到地圖架旁。
「你想回去,可以。那裡從今天起歸你看著。」
胡吹又抬起頭。
「魔門在那邊沒有分舵。」
「從今天起有了。」張崗顯抽出一卷黃紙。
「大平山谷列為外圍第七據點,按季度巡查,按年進繳。」
「三年,外部靈材不得少於門內定額。」
「巡查一月一次,回返期限寫進文書,遲一日就算違令。」
胡吹又的右手按著桌角,指腹壓進木紋的凹槽里。
「進貢,我認。」
「但據點的人丁、靈材進出的帳,得由我自己記。」
「行商過路要扣名號,我不替魔門攔人,也不替魔門頂罪。」
張崗顯半垂著眼,沒有反駁。
「可以。帳目三日一核,明細按月歸檔。」
他把細則往前推了推,語氣不帶商量的餘地。
胡吹又掃過紙上的回返期限,比他想的早十天。
他沒有立刻應下,目光停在期限那一行上。
張崗顯不再看他,只留下一句:「你想清楚再回話。」
退出偏殿,廊道外的穿堂風吹得袍角啪啪作響。
陸淮序站在石階下,手裡拿著一塊朱紅木夾。
木夾里卡著一份嶄新的據點登記底冊。
「外圍據點每月要報一次人口和外來行腳客。」
陸淮序把底冊遞到胡吹又面前。
胡吹又低頭掃了一眼。
在常規的田畝與礦石欄下方,多出三行用紅筆後添的空欄。
舊礦道進出人數,村長墳修繕記錄,外來黑色器物查驗。
「附加欄是誰添的?」胡吹又問。
「記錄房前天收到了舊檔。」陸淮序回答。
「只要名字進了魔門的冊子,遲早會有人照著冊子找過去。」
胡吹又收起底冊,沒有再問。
回到住處,屋門在身後合上。
胡吹又坐在木榻邊緣,從袖中取下儲物戒。
他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床褥上。
公開領取的傷藥和任務憑證推在左側。
村長留下的木牌、黑色石片、黑骨片,全部推入儲物戒夾層。
他抬手按住右掌心。
血肉深處的魔塔毫無動靜,九層黑金紋路全無光澤。
魂海里殘留著撕扯般的悶痛。
他試著引動一絲元力。
筋脈里滯澀得像塞滿了干沙,剛到手腕便斷了。
指尖抵住掌心,才勉強逼出一線。
胡吹又握住天魔槍,試著逼出一道雷力。
槍身上的暗紋只微弱亮了一寸,隨即徹底熄滅。
包袱角落裡滾出一塊早已乾裂的粗糧藥餅。
那是當年離家時留下的舊物。
胡吹又拿起來聞了聞,又用油布重新裹好,塞進最深處。
他把畫著山路的大平山谷舊地圖壓在戒子最底一層。
方才放回袖中的時候,掌心那枚魔塔輕輕嗡了一聲。
塔檐沒有亮,只從最底層傳來三下極輕的鎖鏈撞擊。
像是什麼被拖回了原處,又像是底下有東西在等。
胡吹又按住掌心,直到那聲嗡響沉下去。
他重新封好夾層,才起身走向門外。
偏殿門口,張崗顯站在門檻內側。
一塊沉重的銅令被丟了出來。
胡吹又抬手接住,手心被凍得發麻。
銅令正中刻著據點二字,邊緣布滿細密的五行回紋。
「三年內,外部靈材不得少於門內定額。」張崗顯說。
「若是銅令碎了,或者份量差了一厘,歸鄉的許可立刻作廢。」
張崗顯合上殿門。
胡吹又翻轉銅令,手指摸過背面凹陷的細密條文。
進貢數目密密麻麻,幾乎要填平整個山谷的出產。
他試著把銅令塞進袖中。
掌心那股涼意貼著銅令往上爬,像是順著五行回紋在走。
他摸不清這是銅令本身,還是魔塔在回應。
夜色從廊道盡頭漫過來。
他攥緊那枚銅令,喉結滾了滾。
谷里的老屋、村長墳,還有那條他從小走到大的舊礦路,就這樣被寫進了魔門的冊子。
他答應的不是回去養傷。
是替金楓魔門,看著自己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