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地物資房裡堆著七排高大的鐵木架。
架子上碼著皮甲、傷藥和裝滿乾糧的布袋。
石十三坐在木箱上,右腿直直伸著,膝蓋處纏了三層厚布。
胡吹又將大平山谷的據點文書和兩本空白帳冊放在木箱邊。
「收拾一下,跟我走。」胡吹又說。
石十三低頭看著自己發腫的腳踝。
「走不動。」石十三拍了拍膝蓋上的硬布。
「這副骨頭在斷岳平原裂過一次,遺蹟里又撞了石樑。」
「回你大平山谷要走七百里山路,我跟不上腳程。」
胡吹又看著他,沒有把文書拿開。
石十三伸手摸向身後的木架,指了指掛在樑上的號牌。
「門內剛撥下來三處資源庫,全堆在西跨院。」
「礦石沒過秤,舊藥材沒盤點,連名冊也是亂的。」
「你走了,西跨院總得有人占著,不然全得歸了別人。」
胡吹又從腰間解下一塊四角包銅的備用儲物牌,推到石十三手邊。
「誰來領東西,都要簽字。」胡吹又說。
「不管是傳功堂還是執事房,少一塊鐵,就扣下對方的號牌。」
「要是有人打聽大平山谷的事,把名字寫進私冊里。」
石十三沒有接話,先伸手,用手掌壓住案邊那兩本空白帳冊。
他把自重壓在上面,像把一件事摁在了自己名下。
過了半晌,才抓起那塊儲物牌,放進胸口內襯。
「只要我在這間屋子裡,庫房就不會少一件東西。」
舊陣房在偏院最深處。
四周砌著三尺厚的青石壁,地面刻著壓制靈波的回紋。
魏遲坐在陣心邊緣的蒲團上,兩手死死按著右腕。
胡吹又邁步跨進門檻。
屋裡的避風陣法微微一晃,魏遲整個人抖了一下。
胡吹又停在陣線三尺外,從袖中取出一把銅質的夾層鑰匙。
「收拾包袱,回大平山谷。」胡吹又把鑰匙遞向前方。
魏遲站起身,左手扯緊袖口,遮住腕上的皮肉。
他往前挪了兩步,右腳剛剛邁過屋門的門檻。
手腕皮肉底下突然泛出一片紅黑色的暗痕。
那是雙元遺蹟留下的舊塔印。
魏遲身子猛地一歪,雙手按住兩側太陽穴,重重跪在石磚上。
他的額頭撞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胡吹又收住伸出去的手,把腰間的水囊解下來,放在魏遲腳邊。
「出了這個陣,耳朵里全在響。」魏遲趴在地上,聲音發顫。
「手腕燙得像火燒,我走不出魔門山門。」
他喘著氣,手指死死摳著地磚縫隙。
「我怕離開這裡。」
「我更怕死在路上,成為隊長的累贅。」
胡吹又看著地上的水囊,沒有再去拉他。
「那就留在陣房裡。」胡吹又說。
「每天拿硃砂紙,把手腕上舊塔印的紋路拓下來。」
「變長一分,或者少了一道,都寫在紙背上。」
胡吹又伸手去拿那把懸在半空的銅鑰匙。
指尖碰到鑰匙柄時停頓了一下,隨後才把鑰匙收回袖中。
練武場鋪著平整的灰石條,正午的日頭將地面照得發白。
阮七站在空地正中,腰間扎著皮帶,背後斜插著短刀。
石十三扶著木杖站在場邊,目光落在阮七腳下。
「隊長,帶我走。」阮七跨前半步,直接開口。
胡吹又反握著天魔槍,槍尖斜斜指著地面。
槍胚上一片冰涼,沒有半點雷火翻湧,四重力量在體內平穩順行。
「不動用元力。」胡吹又看著他。
「完成三輪短距換位,踩錯一塊磚就算輸。」
阮七扯掉外衫,露出精瘦的手臂。
胡吹又槍尾一挑,整個人沒有動用元氣,憑肉身力量瞬間切入右前方。
阮七腳掌蹬地,身形如狸貓般橫向滑開,搶先占住第二塊石板。
胡吹又槍桿翻轉,突然改變方向,直取左側退路。
阮七急忙收步,腳底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刮痕。
他身形連續兩次變向,勉強封住了石板中央的空隙。
第三輪變位剛起,胡吹又槍身橫掃,封死退路。
阮七沒有後撤,反而強行搶攻,整個人向前撲出半尺。
胡吹又手腕一抖,黑鐵槍柄重重砸在阮七的肩甲上。
阮七被震退三步,腳跟猛地頓住。
他的腳尖在灰線邊緣狠狠擦過,石板上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凹痕。
胡吹又收回槍身,立在身側。
「路上只准當前鋒。」胡吹又說。
「探路、清障歸你,但是撤退和交涉,必須聽我的令。」
「要是搶在我的命令前頭出刀,立刻折返回來。」
阮七吐出一口濁氣,用衣袖擦了擦下巴的汗水。
「我聽令。」阮七低聲說。
「但你別把我當成只會搶功的新人。」
胡吹又看他一眼。
「我記住了。」
金楓魔門外哨設在兩座黑石峰之間的峽口。
黑色的木柵欄將通道徹底截斷,旁邊立著哨亭。
胡吹又從袖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據點銅令,遞進木窗。
隨令遞過去的,還有張崗顯簽發的外出文書。
守哨弟子接過銅令,用特製的骨片颳了刮令牌邊緣的五行回紋。
隨後,他在案上的黃紙名冊上登記字樣。
「外出目的地,大平山谷外圍據點。」守哨弟子低聲念著。
阮七站在胡吹又身後,目光掃過文書上的硃砂大印。
「回返日期怎麼寫的是下個月初五?」阮七忽然開口。
「比門主先前定下的日子,早了整整十天。」
守哨弟子沒有抬頭,抓起案上的鐵印重重砸在文書上。
「按文書辦事,遲歸一日,就是叛門。」
守哨弟子將銅令拋回胡吹又手中,語氣十分冷淡。
「帶據點銅令離開魔門轄區,每過一處山隘,五行紋都會留痕。」
「走到哪,門裡都知道。」
胡吹又收起銅令和文書,推開木柵欄的鐵閂,跨出哨口。
官道沿著兩界山脊向前延伸,兩側儘是半人高的枯黃荒草。
胡吹又走在前面,步幅平穩。
槍胚被布條纏緊背在身後,魔塔在掌心皮肉深處毫無聲息。
行出三十里地,官道在這裡轉入一處背陰的山坳。
阮七突然停住腳步,抬手攔在胡吹又身前。
他蹲下身子,撥開官道左側倒伏的草叢。
泥地里印著三組凌亂的腳印。
印記從魔門方向延伸過來,到路旁的大石邊,突兀地分成了兩條。
一條踩進乾涸的溝渠,一條直奔前方的樹林。
阮七伸出兩指,從腳印邊緣扣起一塊濕潤的黃泥,放在指間揉碎。
「這幾個人,比我們早到半個時辰。」阮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