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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行商失蹤

2026-10-16 12:55:56 作者: 天胡意之

  第三聲銅鈴的餘音還來回晃蕩著,胡吹又已經帶著阮七,急匆匆趕回了臨時集市。

  在木棚外頭,早圍了幾個驚魂未定的村民,一個個伸長了脖頸直往裡瞧。

  搶在前頭的阮七提著刀,一把扯開厚門帘,整個人卻生生剎住了腳步,僵在門檻邊上。

  空了。

  棚子裡冷清清的,連個鬼影都沒留下一隻。

  那張用來安置受傷行商的行軍木床上,收拾得乾乾淨淨。

  被褥全給胡亂堆在床角,揉成一團皺巴巴的破布,上面倒不見半點撕扯扭打的裂口。

  厚布帘子的內側,鐵掛鉤還穩穩反扣在木框上。

  在床腳邊的濕泥地上,歪斜倒著一隻沾滿黑泥漿的舊布鞋,底子朝上,大半截鞋面全叫泥湯漚透了,看著怪扎眼的。

  一步跨到床沿,阮七手裡的熟鐵刀鞘在硬木板上磕得噹啷響:「人真沒了!」

  門外看熱鬧的幾個鄉民立時炸了鍋,交頭接耳的嗡嗡聲怎麼也按不住。

  滿臉掛不住懊惱,阮七扭過頭來:「我剛才光顧著查谷口哨卡,後頭竟然——」

  抬起手來,胡吹又直接攔住了他的話頭。

  地上的爛泥腳印他沒急著蹲下去瞧,反倒邁步走到棚口,目光冷冷在門外那圈人臉上颳了一遍。

  「慌著找什麼人,先數人頭。」

  聲音不算高,倒像塊生鐵砸進水窪里,硬生生把外頭的雜音全給壓滅了。

  「把桂嬸叫過來,拿底冊,棚外在場的人頭挨個過一遍。」

  順手往門檻外劃了道虛線,胡吹又補了一句:「還有,方圓三丈之內,誰敢往這破棚子裡邁半步,全按奸細辦了。」

  咬了咬牙,阮七應下一聲,扭頭就往巷子裡扎了出去。

  收回視線,胡吹又反手把門帘扯過來掩嚴實,慢步退回到那張行軍床前。

  

  沒動體內微弱的氣息,他就這麼放開感知,視線順著粗糙的床板木紋一寸寸掃過去。

  在床頭的死角里,扔著一卷拆散的粗麻繃帶。

  撿起來湊到鼻端嗅了嗅,他又迎著光線仔細翻看。

  外層這玩意兒被人重新卷過,手法極順溜,收口處甚至是個規規矩矩的活結。

  挑開那個活結,他隨手一抖,繃帶嘩啦散落下來。

  外皮看著泛灰,沾滿了塵灰,翻到貼肉的那面內側,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別說爛肉血水了,連點黃膿的痕跡都尋不著。

  兩天前從泥坑裡抬出來的時候,這行商的腳踝腫得跟紫皮蘿蔔似的,皮開肉綻,看著都扎眼。

  在這短短兩天光景里,骨肉就能長得這般利落?

  蹲下身來,胡吹又把視線投向床板底下的陰冷泥縫。

  浮土的深處,藏著幾道極細微的劃痕。

  指尖往泥縫裡摳了兩下,他捻出來一截被指甲掐斷的細麻線,白生生的,粗細跟那行商綁行囊的繩頭分毫不差。

  急促的碎步聲在簾外頓住。

  懷裡死死抱著厚帳冊,桂嬸喘著粗氣擠進門來,腦門子上全是一層亮晶晶的虛汗。

  瞅了瞅空蕩蕩的床板,又看了眼胡吹又手裡提溜著的乾淨繃帶,她臉色有些發緊。

  「昨兒後半夜,有人送過溫水,但沒邁進門來,就把陶碗擱在帘子外頭了。」

  站起身來,胡吹又把那截細麻線扣在掌心裡:「什麼時辰送來的水?」

  「約莫是丑時前後吧,」使勁皺著眉回想,桂嬸指尖在泛黃的帳冊封皮上掐出深深的印子,「外頭霧氣大得很,腳步聲我就聽著很輕,沒半點拖泥帶水的拖沓動靜,等挑著油燈掀帘子去看,泥地上就剩半碗溫水,人影早給濃霧吞乾淨了。」

  點了下頭,胡吹又追問:「水碗呢?」

  「順手收在後頭的陶水槽邊上了,」桂嬸聲音低落下去,透著點心虛,「當時我心裡還琢磨著,是哪個起夜的村里後生心善,也就沒多嘴。」

  「善心個屁,那是踩盤子摸底呢。」

  把繃帶遞到桂嬸眼前,胡吹又順手指了指硬邦邦的摺痕:「瞅瞅這兩處打褶的走勢,全是自下往上倒著擰的,真要是斷了骨頭的殘廢,敢這麼纏,不出半柱香就能把人活活疼死。」


  盯著那片白慘慘的粗麻布,桂嬸抿緊了嘴皮子,一聲不吭。

  這道理誰心裡都清楚。

  谷里混進了裝神弄鬼的硬茬子,大搖大擺在眼皮子底下躺了兩天,他們倒跟睜眼瞎沒兩樣。

  門帘猛的被人掀起。

  帶著一身刺骨的涼風,阮七撞了進來,在棚屋後頭繞了那麼一圈,皮靴幫子上全糊滿了黑黏的爛泥漿。

  「隊長!」

  喉嚨死死壓著,阮七手指向棚屋後牆漏風的木板縫:「後頭踩出一道印子,順著陰溝一路往北拐了,谷口大路人家碰都沒碰!」

  拍掉掌心裡蹭上的乾燥泥沫,胡吹又吐出兩個字:「帶路。」

  側著身子,三個人從木棚後頭巴掌寬的窄縫裡擠了出去。

  在常年不見日頭的背陰處,雨水漚在腐泥爛草里,發出一股子發酸的餿味。

  濕漉漉的爛泥地上,果然印著一排淺淺的半干腳印。

  全是用前腳掌穩穩踩出來的,步伐極勻淨,間隔規整得嚇人,半點慌不擇路的意思都瞧不出。

  蹲下身子,胡吹又摳起腳印邊的一小塊黑泥。

  泥巴黏得拉絲,帶著草根漚爛的腐敗味。

  跟床腳那隻破布鞋上掛著的泥垢,全是一個坑裡出來的泥腥氣。

  順著那一排不緊不慢的印子往前打量,阮七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再往前走個四五十步,可就是鎮上還沒修齊整的泄洪明溝了。」

  短刀的握柄被他一把攥住:「他想順著暗水漂出去?我現在就帶鎮勇把溝子兩頭全堵死!」

  「堵什麼堵。」

  站起身來,胡吹又斜了他一眼:「溝底下要是真有後手接應,你帶人咋咋呼呼衝過去,不是明擺著逼人家轉頭扎進舊礦坑的暗道里嗎?」

  手裡的拔刀動作猛的一僵,阮七愣在原地:「那咱就這麼幹瞪眼看著?」

  「去抬兩塊舊門板來,把這趟腳印罩嚴實了,別讓修路的泥瓦匠踩爛了。」

  轉過頭去,胡吹又看向悶聲不響的桂嬸:「走,去帳房。」

  撓了撓後腦勺,阮七滿腦袋漿糊:「去帳房翻死帳能頂個啥用?」

  頭也沒回,冷森森的話音就這麼甩了過來:「去瞧瞧人家是怎麼吃飽了肚子再上路的。」

  集市口的臨時帳房簡陋得很,就兩根歪脖子杉木撐著油氈布,案台上胡亂碼著厚薄不一的三堆公帳。

  昨夜的值守物資底冊,被桂嬸手腳麻利地翻開了。

  在沉悶的草棚里,粗糙的黃麻紙被扯得嘩嘩作響。

  快翻到卷底的時候,桂嬸的手腕驟然一停,食指死死按在紙頁中央。

  「翻著了。」

  湊過身子,胡吹又垂眼瞧去。

  白紙黑字記著一筆乾糧出庫,死面硬餅三張,風乾鹿肉半斤,時辰正正卡在丑時二刻上。

  怪就怪在,後頭本該畫押按手印的方框裡,空落落的,只懸著一滴指甲蓋大小、早就干透了的灰黑墨漬。

  像是有人提著狼毫懸在半空,筆尖都快蹭著紙皮了,卻突然撤身收招,連個劃痕都沒留。

  臉上一陣發白,桂嬸喃喃道:「昨晚守庫房的是趙家老二,那貨整天睡不醒似的,八成是領乾糧的人晃了晃對牌,他就把吃食扔出去了。」

  伸出食指,胡吹又在那個圓圓的干墨點上輕輕蹭了蹭。

  紙面平整得很,墨汁收得乾脆利落,瞧不見半點手抖暈開的毛刺。




  「不是趙老二犯渾,」把手收了回來,胡吹又眼底泛著寒光,「是人家把咱們這套認牌不認人的死規矩,摸得比你我都透徹。」

  後槽牙被阮七咬得咯咯響,真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敢情弟兄們昨晚在外頭巡來巡去,人家不僅在被窩裡看大戲,臨走還能不緊不慢去公庫里領盤纏!

  「隊長,現在怎麼辦?」

  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阮七壓著火:「挨家挨戶翻一遍?集市里那些跑單幫的行商,全捆起來挨個過堂受審!」

  「過堂頂個屁用。」

  啪的一聲合上帳冊,胡吹又順手把它摜回桂嬸懷裡。


  「帳上空著一個名字,逃跑的路上就會多出一張嘴。」

  推開帳房木門,他眯眼盯著遠處陰沉沉的慘白山頭:「去泄洪溝。」

  說是泄洪明溝,其實就是沿著山根粗粗炸開的一條排水石渠,兩邊胡亂壘著參差不齊的毛石,底下全是從峰頂沖刷下來的黑泥和野蒿子。

  前兩天的山洪還沒徹底退乾淨,溝里的泥漿水打著暗旋,咕嘟咕嘟往山外的窪地里泄。

  貓著腰走在最前頭,胡吹又放輕了步子,阮七壓著刀鞘屏住氣,死死吊在後邊。

  踩著濕滑發膩的青苔,兩個人順著水流的方向一路排查過去。

  走到一處被亂石半遮半掩的深水坑旁,胡吹又的身形突然定住了。

  在岸邊的雜草叢裡,有一截大拇指粗細的青蘆葦杆子斜折在水面上,折口處露著新鮮的白茬,汁水都還沒風乾。

  慢慢蹲下身來,順著蘆葦杆子,胡吹又把手探進冰涼刺骨的泥水裡。

  在蘆葦根部靠底的石頭縫裡,死死挽著一個繩結,纏著一截粗麻線。

  那線頭的質地、粗細,乃至那股子草腥味,跟床底下搜出來的那截一模一樣。

  就在這節骨眼上。

  順著黑黢黢的排洪溝下游,在雜草和冷水交織的石縫深處,極輕微地泛起了一聲響動。

  當。

  動靜極細微,像是一枚精鐵打的鎖扣,在水底不留神蹭在了暗礁上。

  聲音脆生生的,卻像針一樣扎透了死寂的水汽。

  眼珠子猛的一瞪,阮七渾身的骨肉瞬間繃緊,握著刀柄的指關節攥得發白,整個人作勢就要往前撲騰。

  一隻手掌忽的壓在他肩膀頭上,力道沉得跟塊生鐵似的,生生把他按死在原地。

  盯著水面上悠悠打轉的斷蘆葦,胡吹又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笑紋。

  「別往前瞅了,」胡吹又壓低了嗓門,喉嚨里沉得發啞,「人壓根就沒往谷口逃。」

  「在水底下,他一直藏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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