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墳坡上這風,颳得透著股怪異的潮濕。
胡吹又杵在墓碑前。
從袖子裡把那張舊貨簽抽了出來——就從貨商箱底搜出來的那張。
他彎下腰,把畫著彎折暗紋的貨簽按在灰石碑底座上。
貼在內襯心口位置的黑色石片,瞬間爆出一團邪火。
熱,隔著衣服都燙。
燙得他胸口一陣發緊。
皮肉底下,第四道暗紋無聲收縮,狠狠勒了一把,扯得他當場差點沒喘上氣。
「隊長。」
阮七這會兒從墳坡背面繞出來了。
手裡攥著短刀,刀尖往坡後那片枯草里點。
「腳印。」
胡吹又直起身繞過去。
枯草叢裡亂七八糟踩出三組印子。
有兩組在草皮上瞎轉了一圈,又原路退回了。
但第三組……直直扎在墳土顏色偏深的那塊,鞋底紋路全讓爛泥糊得死死的。
阮七蹲下,用刀背去挑折斷的草莖。
「嘖,有人刻意抹的。這幫人藏行跡的手法很熟練。」
胡吹又死死盯著那片深色墳土。
這讓我想起以前在北口子碰見的那群盜門散戶……「封死上坡的路。」
他甩了一句,「我從墳側探地。記住,別直接動主墓。」
他走到側邊,單膝跪泥里。
沒上元力。
耳朵直接貼著地皮,手指骨節屈起,衝著深色泥土邊緣叩了三下。
咚,咚,咚。
沉悶。
聲兒發空,好像還帶著點哆嗦似的微顫。
「下面是空的。」
他起身,腳尖在地表劃了個三尺見方的圈。
「順這線,起浮土。」
阮七收刀拔短鏟,順著線飛快動手。
泥土出奇的松,半柱香不到,吃下去兩尺多深。
「當——」鏟刃磕上硬茬了。
阮七收力,用手劃拉開浮土。
下面橫著塊青灰石板。
邊緣全是綠苔,角落處老村長的記號刻得挺深。
旁邊……好像還壓著半枚往裡凹的彎折手印?
我也看不太清,有點像。
胡吹又眼皮狂跳兩下。
「撬開。」
他退了半步。
鐵鏟懟進石板縫,阮七雙臂青筋一鼓,死死往下壓。
石板掀開一寸。
門縫底下飆出的陰風,一秒就把阮七的火摺子吹熄了。
風裡頭一股陳年棺材板混著爛泥的霉味,像隔夜發酸的泔水直撲人臉。
地底下,隱約有細碎的腳步聲在盪。
阮七攥緊鏟把,剛要加力,肩膀就被胡吹又一把掐死。
「別動門縫。」
胡吹又死盯著那條黑縫,「聽聽下面有沒有活物。」
風聲在縫裡直抽抽。
胡吹又足足等了十息,確認底下的聲音徹底絕了,這才鬆開手。
十指摳住石板邊緣,第一重力量沉進骨節。
猛推!
石頭蹭著爛泥,聲兒悶得刺耳。
門後根本沒啥地宮暗道,屁大點地方,半丈見方的小暗室。
火摺子重新亮起,往下一探。
土牆上釘著塊發黑破木牌,下面掛著個空蕩蕩的黑手環。
呃,看制式,跟無名站餘墨腕子上那隻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靠牆有個石台子,散落著幾張泡發黃的記錄紙。
胡吹又捏起最上面那張還算囫圇的紙。
墨全暈開了,但字挺顯眼:「若他醒來,勿讓他回到大平山谷。」
視線瞬間就釘在「大平山谷」四個字上拔不出來了。
呼吸,直接斷了半拍。
貼心口的黑石片真特麼燙,像一塊死燒死燒的紅烙鐵。
他本能地抬手去捂。
死命按著。
按得指節全都煞白。
這警告裡說的「他」……是誰?
第四份材料?
還是……他自己?
原地站著。
胸口瘋狂起伏。
「隊長?」
頂上阮七喚了一聲。
胡吹又猛一激靈回了神。
鬆開手,轉身看向牆上的空手環。
「阮七。你光記紙上的字。」
他把紙遞上去,「至於這『他』是誰,別瞎猜。」
舊木牌、空手環,連同那張紙全被他一把薅下,塞進儲物戒最底下的暗格。
剩下那些模糊的公開記錄,隨手夾進一本空白帳冊里。
翻身躍出暗室,腳重新踩在泥地上。
「原樣推回去。」
雙手壓板。
體內五行力量短暫循環,硬是把門縫裡的陰風給頂了回去。
轟隆一聲,嚴絲合縫。
胡吹又一雙手冰得沒法說,喘氣聲極重。
五行殘壓在經脈里瞎撞,右臂的舊傷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阮七抱來三根粗木界樁,沿著邊緣摜進土裡,拿鐵錘砸死。
「修鎮子的活接著干。」
胡吹又盯著界樁,「墳坡這片先封。誰也不准私挖。」
阮七收錘,瞅了眼剛填平的泥土。
「這舊門的事,上報魔門麼?」
「先記地下塌方。」
胡吹又轉身朝坡上走。
兩人回到坡頂。
風吹著枯草亂擺。
阮七剛走到先前看腳印的位置,腳步突然僵住。
「隊長。」
他手往地上一指。
原本抹平的腳印旁邊,突兀多出來一個新鮮腳印。
濕噠噠的。
腳尖正對著那扇舊門的方向。
鞋底紋路里,死死壓著一小片黑色的硬屑。
胡吹又走過去。
彎腰,摳出那片硬屑。
捏在指尖上冷得刺骨。
遠處集市那頭,冷不丁傳來三聲清脆的銅鈴響。
叮——叮——叮——取貨的時間提前到了。
胡吹又捏著黑屑,抬頭朝集市方向看去。
就在第三聲鈴音落地那一瞬,村長墳後頭的地皮……輕輕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