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下的雨,這爛泥地早就被踩得稀爛,坑坑窪窪的。
也不知誰隨便扔了幾塊破木板墊在水坑上,勉強能讓人落腳。
鐵器攤、藥材攤,順著主街胡亂排開。
舊秤砣「咣當」砸在掉漆的木桌上,討價還價的扯皮聲混雜著風聲,怎麼說呢,這感覺吵得人腦瓜子嗡嗡的。
胡吹又人靠在集市入口的界樁旁。
視線掃過去,面前幾個外來商販正牽著累吐沫的騾馬。
這些商販滿身的灰撲撲的風塵味兒,偏偏眼神極不安分,一個勁地往山谷最深處瞟。
「想做買賣,可以。」
胡吹又一出聲,動靜不算大,倒是奇蹟般地壓住了周圍亂七八糟的雜音。
「先報名字、貨數,按規矩領牌子再進。」
桂嬸牢牢抱著一摞新削出來的木牌,大半個身子擋在長桌後頭。
拿了塊染著新墨跡的牌子,直接遞給眼前賣粗布的商販。
「木牌若是丟了,麻煩得很,得重新弄。」
桂嬸板起那張總是很嚴肅的臉,狠狠盯著對方,「可別讓人撿了空牌子瞎混進谷裡頭。」
不遠處的爛泥窩子裡,一個也就六七歲大的皮猴子,撿了塊不知道誰掉的空牌子,擱手裡當破飛鏢使勁甩。
木牌子在半空瞎轉了兩圈,「啪嗒」砸回了泥漿里。
這還得了?
桂嬸帳冊一撂,急吼吼就追了過去,一把摳出泥水裡的木牌,心疼地在自己舊衣襟上死勁蹭了蹭。
「這是記帳的憑據!當什麼破爛玩呢!」
狠狠剜了那倒霉孩子一眼,木牌死死攥回手心裡。
胡吹又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一言不發。
呃,也是,山谷根本不可能徹底封死,規矩這東西,確實得死死立住。
西邊的破貨棚底下,壓著幾口死沉死沉的黑木箱。
守箱子的是個穿灰鼠皮襖的外來商人,正不停搓著凍僵的手。
很快,他往袖兜一掏,捏出一疊相當有分量的銀票,順手把跟前那口木箱蓋子給掀了。
裡頭齊刷刷全是大錠的精鐵,那冷光看著都有些滲人。
「聽說谷里趕著修鎮子,正缺……那種硬貨。」
貨商放低身段,硬擠出一臉的笑。
「這批精鐵,直接打個八折放您這兒。」
說著,厚銀票往前一滑,死死壓在木箱邊沿。
隨後,他聲音莫名壓得極低,一雙眼簡直粘在胡吹又臉上:「我瞎打聽的啊……聽說村長墳後頭,有條舊路?能去廢礦區?」
他猛咽了口唾沫,接著補充:「若是那條道能走,那片廢礦我打算包了。錢,算是定金。」
瞅著那摞銀票,胡吹又的手指在袖底沒來由地捏著搓了搓。
修牆現在要的就是錢。
說實話,這錢大概足夠買所有人整整半年的雜糧。
正當他這頭將要點頭應下的空檔——棚子外面,桂嬸的大嗓門直直炸了進來。
「東邊李瘸子家那倆半大小子,加上陳阿婆,全在西坡那邊拼死拼活搬石頭修牆呢!」
這聲音極具穿透力,直接掀進了木棚裡頭,「中午這雜糧餅,可千萬得多備上幾份啊!」
咔。
胡吹又的動作硬生生剎住。
他突然聯想到爛泥地里摳石頭的村里人,腦子裡又閃過邊軍使者扔下那個十天死限。
這燙手錢要是接了……這山谷的老底就算是徹底給人漏光了。
那些修牆的老小,以後別想睡一天安穩覺。
銀票怎麼推過來的,他又原封不動推了回去。
「把你的錢收好。」
語氣降至冰點,他死盯著貨商,「先把你這精鐵的來路說清楚。之後,再聊咱們山谷的道。」
箱子另一面,站著阮七。
他的眼神像鉤子,死摳在貨車車輪底盤上。
「隊長。」
阮七猛地伸出手指,點向木輪輻條卡著的爛泥。
「這泥巴,黑得有點不對勁。外面大道上的土,明明全都是紅土。」
胡吹又順著他手指往下看,眼神繼而掃向箱底那幾道快生鏽脫落的舊釘痕。
懂了。
這破車絕壁蹚過邊境那幾條沒人走的鬼道,貨,根本不是從正規商道上摸來的。
集市後頭的舊糧倉裡頭,散著些霉味。
桂嬸半蹲在地上,一樣樣清點剛卸下來的貨箱。
手往往箱底那麼一探,好像摸到了類似硬紙板的玩意兒。
她發狠一拽!
撕拉一聲,從箱底夾縫裡生拉硬拽出一張泛黃的破舊貨簽。
貨簽面上,居然畫著一道跟麻花似的彎折暗紋。
見鬼了,這紋路……簡直跟老村長當年留在木牌上搞出的記號如出一轍。
桂嬸徹底愣住。
剛張開嘴想嚷嚷,糧倉破門那兒,毫無預兆地多了一道黑壓壓的人影。
原來是貨商帶來的一個隨行護衛,趁外頭亂糟糟的,跟貓一樣悄聲摸了過來。
這人眼神就跟咬人的蛇似的,死盯著桂嬸手裡的舊貨簽。
猛地往門裡一大跨步,伸手不管不顧就去奪。
千鈞一髮。
一條穿黑皮靴的腿硬生生斜插過來,「砰」的一聲狠踹在爛木門框上!
阮七卡准了位置,死死把門給堵了。
手虛虛懸在後腰的短刀柄上。
刀沒出鞘。
他就跟看死物一樣,冷冰冰端詳著對面的護衛。
護衛被這股子殺氣逼得步子一挫,腳底下慌亂中滑出的路數——竟詭異地帶點金楓魔門外門特有的那種滑步架勢。
胡吹又慢條斯理從阮七背後踱出來。
視線從護衛腳下的泥印滑過,最終砸在了後頭匆匆趕來的貨商臉上。
「想要留貨。人,就把名字留下。」
胡吹又咬住對方眼神不放,「這貨簽,究竟打哪來的?」
瞅著阮七快捏住刀柄的那隻手,貨商原本繃著的笑這回是真僵死了。
他乾巴巴咽了口唾沫,往後撤了半步。
「這個……這是之前在一處廢棄的換鎖站撿到的破爛。」
他說話聲明顯打飄,「我就是個過手撈點小錢的商人,這鬼記號啥意思,我真是一點、一點都不知道!」
光線極暗的臨時帳房裡。
桂嬸把那張舊貨簽按得死平,墊進厚重帳本最下頭。
她一口氣往前翻開好幾頁記號,粗糙手指順著毛糙的墨跡一路往下劃弄。
「小又,你看這兒。」
手指猛戳帳面,「大半年了。整整過去這半年時間,進谷蹭住的這幾撥行商,登記在冊的來路方向,全他娘的是東南那塊!」
胡吹又背靠桌子,盯著那密密麻麻讓人發麻的墨跡記錄。
這功夫,阮七掀開破帘子進門,胡亂拍著外衣上沾的髒土。
「剛把外頭的鞋印、車轍全部重新盤查了一遍。」
阮七壓低嗓門,透著濃濃的防備,「那幫商人裡頭,最起碼有兩撥人的車輪子印……都在老村長孤墳附近那塊舊坡底下,有過長時間的停靠。」
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疙瘩。
很明顯了。
這他媽根本不是哪一個商人的瞎試探。
而是一場暗中耗了半年以上的地毯式踩點。
「聽好,把這些個行商的姓名、帶的貨、在那歇過腳的爛地方,給老子全部分開重新記檔。」
胡吹又下死命令。
「現階段別輕易把他們歸到一家去,小心被連環套誆了。」
視角拉回到集市口,風扯得爛柵欄嘎吱作響。
一個戴著破斗笠的人,如同木樁一般站在界樁外邊,一步都不肯往棚裡頭挪。
人骨架子又干又瘦,大半張臉死死掩藏在笠沿黑影之下。
這人一聲沒吭,克制地從袖口夾出一枚爛木牌,然後靜悄悄擱在旁側那塊大青石面上。
做完這動作,斗笠人扭頭便走,順來路快步扎進風口裡。
阮七手背青筋暴起,剛想拔腿去攆,被胡吹又橫手死死截停。
「放他走。」
胡吹又盯著那個漸漸遠去的黢黑背影。
他緩步上前,兩根指頭捻起那枚擱在青石面上的木牌子。
牌背,赫然刻著半枚刺眼又熟悉的老村長專屬記號。
指腹一轉,翻回正面。
那上頭硬生生用刀尖剌出了一句透著冷狠味的短語。
「舊路開市,第三日取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