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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舊路開市

2026-10-16 12:55:47 作者: 天胡意之

  前兩天下的雨,這爛泥地早就被踩得稀爛,坑坑窪窪的。

  也不知誰隨便扔了幾塊破木板墊在水坑上,勉強能讓人落腳。

  鐵器攤、藥材攤,順著主街胡亂排開。

  舊秤砣「咣當」砸在掉漆的木桌上,討價還價的扯皮聲混雜著風聲,怎麼說呢,這感覺吵得人腦瓜子嗡嗡的。

  胡吹又人靠在集市入口的界樁旁。

  視線掃過去,面前幾個外來商販正牽著累吐沫的騾馬。

  這些商販滿身的灰撲撲的風塵味兒,偏偏眼神極不安分,一個勁地往山谷最深處瞟。

  「想做買賣,可以。」

  胡吹又一出聲,動靜不算大,倒是奇蹟般地壓住了周圍亂七八糟的雜音。

  「先報名字、貨數,按規矩領牌子再進。」

  桂嬸牢牢抱著一摞新削出來的木牌,大半個身子擋在長桌後頭。

  拿了塊染著新墨跡的牌子,直接遞給眼前賣粗布的商販。

  「木牌若是丟了,麻煩得很,得重新弄。」

  桂嬸板起那張總是很嚴肅的臉,狠狠盯著對方,「可別讓人撿了空牌子瞎混進谷裡頭。」

  不遠處的爛泥窩子裡,一個也就六七歲大的皮猴子,撿了塊不知道誰掉的空牌子,擱手裡當破飛鏢使勁甩。

  木牌子在半空瞎轉了兩圈,「啪嗒」砸回了泥漿里。

  這還得了?

  桂嬸帳冊一撂,急吼吼就追了過去,一把摳出泥水裡的木牌,心疼地在自己舊衣襟上死勁蹭了蹭。

  「這是記帳的憑據!當什麼破爛玩呢!」

  狠狠剜了那倒霉孩子一眼,木牌死死攥回手心裡。

  胡吹又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一言不發。

  呃,也是,山谷根本不可能徹底封死,規矩這東西,確實得死死立住。

  西邊的破貨棚底下,壓著幾口死沉死沉的黑木箱。

  守箱子的是個穿灰鼠皮襖的外來商人,正不停搓著凍僵的手。

  很快,他往袖兜一掏,捏出一疊相當有分量的銀票,順手把跟前那口木箱蓋子給掀了。

  裡頭齊刷刷全是大錠的精鐵,那冷光看著都有些滲人。

  「聽說谷里趕著修鎮子,正缺……那種硬貨。」

  

  貨商放低身段,硬擠出一臉的笑。

  「這批精鐵,直接打個八折放您這兒。」

  說著,厚銀票往前一滑,死死壓在木箱邊沿。

  隨後,他聲音莫名壓得極低,一雙眼簡直粘在胡吹又臉上:「我瞎打聽的啊……聽說村長墳後頭,有條舊路?能去廢礦區?」

  他猛咽了口唾沫,接著補充:「若是那條道能走,那片廢礦我打算包了。錢,算是定金。」

  瞅著那摞銀票,胡吹又的手指在袖底沒來由地捏著搓了搓。

  修牆現在要的就是錢。

  說實話,這錢大概足夠買所有人整整半年的雜糧。

  正當他這頭將要點頭應下的空檔——棚子外面,桂嬸的大嗓門直直炸了進來。

  「東邊李瘸子家那倆半大小子,加上陳阿婆,全在西坡那邊拼死拼活搬石頭修牆呢!」

  這聲音極具穿透力,直接掀進了木棚裡頭,「中午這雜糧餅,可千萬得多備上幾份啊!」

  咔。

  胡吹又的動作硬生生剎住。

  他突然聯想到爛泥地里摳石頭的村里人,腦子裡又閃過邊軍使者扔下那個十天死限。

  這燙手錢要是接了……這山谷的老底就算是徹底給人漏光了。

  那些修牆的老小,以後別想睡一天安穩覺。

  銀票怎麼推過來的,他又原封不動推了回去。

  「把你的錢收好。」

  語氣降至冰點,他死盯著貨商,「先把你這精鐵的來路說清楚。之後,再聊咱們山谷的道。」

  箱子另一面,站著阮七。

  他的眼神像鉤子,死摳在貨車車輪底盤上。

  「隊長。」


  阮七猛地伸出手指,點向木輪輻條卡著的爛泥。

  「這泥巴,黑得有點不對勁。外面大道上的土,明明全都是紅土。」

  胡吹又順著他手指往下看,眼神繼而掃向箱底那幾道快生鏽脫落的舊釘痕。

  懂了。

  這破車絕壁蹚過邊境那幾條沒人走的鬼道,貨,根本不是從正規商道上摸來的。

  集市後頭的舊糧倉裡頭,散著些霉味。

  桂嬸半蹲在地上,一樣樣清點剛卸下來的貨箱。

  手往往箱底那麼一探,好像摸到了類似硬紙板的玩意兒。

  她發狠一拽!

  撕拉一聲,從箱底夾縫裡生拉硬拽出一張泛黃的破舊貨簽。

  貨簽面上,居然畫著一道跟麻花似的彎折暗紋。

  見鬼了,這紋路……簡直跟老村長當年留在木牌上搞出的記號如出一轍。

  桂嬸徹底愣住。

  剛張開嘴想嚷嚷,糧倉破門那兒,毫無預兆地多了一道黑壓壓的人影。

  原來是貨商帶來的一個隨行護衛,趁外頭亂糟糟的,跟貓一樣悄聲摸了過來。

  這人眼神就跟咬人的蛇似的,死盯著桂嬸手裡的舊貨簽。

  猛地往門裡一大跨步,伸手不管不顧就去奪。

  千鈞一髮。

  一條穿黑皮靴的腿硬生生斜插過來,「砰」的一聲狠踹在爛木門框上!

  阮七卡准了位置,死死把門給堵了。

  手虛虛懸在後腰的短刀柄上。

  刀沒出鞘。

  他就跟看死物一樣,冷冰冰端詳著對面的護衛。

  護衛被這股子殺氣逼得步子一挫,腳底下慌亂中滑出的路數——竟詭異地帶點金楓魔門外門特有的那種滑步架勢。

  胡吹又慢條斯理從阮七背後踱出來。

  視線從護衛腳下的泥印滑過,最終砸在了後頭匆匆趕來的貨商臉上。

  「想要留貨。人,就把名字留下。」

  胡吹又咬住對方眼神不放,「這貨簽,究竟打哪來的?」

  瞅著阮七快捏住刀柄的那隻手,貨商原本繃著的笑這回是真僵死了。

  他乾巴巴咽了口唾沫,往後撤了半步。

  「這個……這是之前在一處廢棄的換鎖站撿到的破爛。」

  他說話聲明顯打飄,「我就是個過手撈點小錢的商人,這鬼記號啥意思,我真是一點、一點都不知道!」

  光線極暗的臨時帳房裡。

  桂嬸把那張舊貨簽按得死平,墊進厚重帳本最下頭。

  她一口氣往前翻開好幾頁記號,粗糙手指順著毛糙的墨跡一路往下劃弄。

  「小又,你看這兒。」

  手指猛戳帳面,「大半年了。整整過去這半年時間,進谷蹭住的這幾撥行商,登記在冊的來路方向,全他娘的是東南那塊!」

  胡吹又背靠桌子,盯著那密密麻麻讓人發麻的墨跡記錄。

  這功夫,阮七掀開破帘子進門,胡亂拍著外衣上沾的髒土。

  「剛把外頭的鞋印、車轍全部重新盤查了一遍。」

  阮七壓低嗓門,透著濃濃的防備,「那幫商人裡頭,最起碼有兩撥人的車輪子印……都在老村長孤墳附近那塊舊坡底下,有過長時間的停靠。」

  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疙瘩。

  很明顯了。

  這他媽根本不是哪一個商人的瞎試探。

  而是一場暗中耗了半年以上的地毯式踩點。

  「聽好,把這些個行商的姓名、帶的貨、在那歇過腳的爛地方,給老子全部分開重新記檔。」

  胡吹又下死命令。

  「現階段別輕易把他們歸到一家去,小心被連環套誆了。」

  視角拉回到集市口,風扯得爛柵欄嘎吱作響。

  一個戴著破斗笠的人,如同木樁一般站在界樁外邊,一步都不肯往棚裡頭挪。

  人骨架子又干又瘦,大半張臉死死掩藏在笠沿黑影之下。


  這人一聲沒吭,克制地從袖口夾出一枚爛木牌,然後靜悄悄擱在旁側那塊大青石面上。

  做完這動作,斗笠人扭頭便走,順來路快步扎進風口裡。

  阮七手背青筋暴起,剛想拔腿去攆,被胡吹又橫手死死截停。

  「放他走。」

  胡吹又盯著那個漸漸遠去的黢黑背影。

  他緩步上前,兩根指頭捻起那枚擱在青石面上的木牌子。

  牌背,赫然刻著半枚刺眼又熟悉的老村長專屬記號。

  指腹一轉,翻回正面。

  那上頭硬生生用刀尖剌出了一句透著冷狠味的短語。

  「舊路開市,第三日取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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