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吹又收回手指。
桌面的白霜順著木紋向外爬了半寸,隨即停住。
他從陶碗裡蘸了清水,抹向桌角那枚殘破銅片。
泥垢被指腹搓開,露出半道彎折紋。
胡吹又捏起黑色硬屑,懸在銅片上方半寸處。
寒意驟然下墜,直逼指尖。
銅片背面的綠鏽被冷氣激開,顯出一行磨損的刻字。
字跡大多成了平滑的凹痕,末尾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三」。
胡吹又的指節壓在桌面邊緣,將硬屑挪開。
「把這個字記在紙上。」胡吹又吩咐。
「暫時別把這個『三』直接和三零七號扯在一起。」
阮七取出一截炭條,在粗紙邊角畫下殘痕。
「車底是不是有人提前動過?」阮七抬眼問。
「明天一早,先去查車輪印和暗格夾層的落灰。」胡吹又收攏手指。
谷口突然傳來雜亂的鐵蹄聲。
蹄鐵踐踏碎石,動靜沉重,直衝新開的主街而來。
胡吹又抓起桌角的天魔槍,大步跨出屋門。
谷口新立的木柵外,十餘名披甲騎兵勒住韁繩。
馬匹噴出白氣,馬蹄在爛泥里踩出深坑。
為首的邊軍使者腰挎直刀,單手扯著韁繩,目光掃過谷內。
「大平山谷私自聚眾動土,按海光國邊界律,查驗修鎮銅令。」使者高聲喝道。
兩名騎兵策馬前移,目光落在溝渠旁側翻的大車上。
使者盯住車廂木板邊緣凸出的暗紅印記。
「車上有海光國邊軍駐地的舊軍印。」使者拔出一截刀身。
「人和整車私貨,邊軍即刻帶走。」
胡吹又停在界樁前五步遠的位置,槍尾頓在碎石地上。
「要拿人扣貨,先把海光國邊界冊的條款拿出來核對。」胡吹又擋在路中。
使者視線壓向胡吹又身上的黑袍,手掌拍在刀鞘上。
「邊界荒民,也配看邊軍典冊?」
「山谷如今立鎮,每樁出入都要按冊登記。」胡吹又向前踏出半步。
雙方在谷口僵持,泥水順著馬蹄向石溝流淌。
胡吹又側過身,朝斜後方遞了個眼色。
「桂嬸,把谷口的公開帳冊拿過來。」
桂嬸抱著厚麻皮帳冊,快步穿過泥埂,停在登記棚的長桌前。
胡吹又伸手按在帳冊第一頁上。
「每箱貨物,交接何人、派去何處,都有白紙黑字。」胡吹又看著使者。
「邊軍要扣貨,理由必須逐字填進冊子,留下官差手印。」
使者翻身下馬,重重踏進登記棚,伸手翻動厚紙。
鐵器、木釘、藥材、乾糧,每樣後面都畫著勾,按著粗大的紅泥手印。
桂嬸走到桌邊,手指點著行跡,報出數額:
「精鐵鎬頭三十柄,全發給西坡石匠。」
「驅寒止血藥兩箱,分給東頭三戶病人,餘下的鎖在棚後。」
「乾糧發完六十份,一人兩塊,誰領誰按印。」
使者合上帳冊,盯著桌面的紅印,臉色冷硬下來。
「不過是一群流竄的荒民聚居點,也學官府立規矩。」使者冷笑一聲。
胡吹又右臂經脈猛地一抽,極魂境六階的威壓順著指掌就要撞向桌面。
桂嬸在身後猛烈地咳了一聲。
胡吹又的手掌在半空頓住,隨即壓平,按在帳冊封皮上。
「山谷的帳可以看,山谷的底不能隨便挖。」胡吹又壓下嗓音。
「大人既然穿著海光國的甲,就按海光國邊界冊說話。」
使者盯著胡吹又按在桌上的手掌,目光掃過他腰間的銅令,沒有拔刀。
「貨可以暫存,但十日之內,山谷必須報齊帳目。」使者退出木棚。
騎兵退到谷口邊緣整隊。
胡吹又轉身走向村尾,繞到村長舊屋後牆。
他用短鐵片撬開兩塊風化土磚,露出深暗的牆縫。
黑色硬屑和半枚殘銅片被塞進最深處的凹陷,碎泥重新抹平。
受傷的行商靠在土牆陰影里,右腿打著夾板,喘息粗重。
「那半枚銅片,是在一處廢棄換鎖站撿的。」行商低聲吐出實情。
行商顫抖著從夾襖破洞裡抽出一張油紙殘片,遞向前去。
胡吹又接過殘紙。
紙頁邊緣殘破,上方戳著半截模糊的海光國邊軍舊印,印泥泛黑。
舊印旁邊,赫然印著一道扭曲的彎折手印,紋理深陷。
「我只負責沿舊路運這批貨,別的一概不知。」行商縮回手。
胡吹又將殘紙收進儲物戒夾層。
「十日之內,留在谷里養傷。」胡吹又站在牆邊俯視他。
「村長墳和舊礦路,你一步都不許靠近。」
行商閉上嘴,縮緊了身子。
胡吹又折回谷口,停在剛立下的第一根界樁旁。
邊軍使者翻身上馬,將一塊刻著朱漆紅紋的登記木牌擲在青石上。
木牌撞擊石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十日後,邊界冊上要有你們的名字。」使者勒轉馬頭。
「報清人口、畫齊道路、定下修鎮負責人,少一樣,邊軍封山。」
使者揚鞭策馬,十餘名騎兵沿著來路疾馳而出。
阮七快步走上前,蹲在界樁外側的泥坡下。
「隊長,你看馬蹄印。」阮七指著地面。
使者的馬蹄印沒有徑直走官道主路。
雜亂的蹄痕劃出一道弧線,繞過新平整的碎石,深深停在通往村長墳的舊坡下。
蹄坑裡的泥水微微蕩漾,混著未乾的濕土。
胡吹又沒有順著蹄印去追。
他蹲下身,用指節剔起蹄坑外沿的舊土。
土色比裡頭深,是去而復返留下的踩痕。
那是進谷之前,先摸過一遍舊坡的腳印。
胡吹又站起身,看向村長墳的方向,喉結滾了滾。
那扇封住的門,怕是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