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漿順著胡吹又的指縫淌下來。
羊皮捲髮硬,角上浸滿了黃水。
地上的行商猛烈嗆咳,嘴裡噴出一口血沫。
他的眼睛甚至沒往翻倒的大車上看一眼。
行商撐著泥地,手腳並用向前撲出去。
他撲向兩步外一隻被爛泥半掩的黑鐵盒。
胡吹又右手探出,按住行商的後頸,把人按回地上。
「先喘氣。」胡吹又說。
行商的指尖扣進黃泥,離鐵盒只差半寸。
「鐵盒……莫碰。」行商嗓子嘶啞。
胡吹又盯了他一眼,抬手將那隻鐵盒撈起,卡進自己的腰帶。
「車軸斷了,木頭是新的,但暗格鐵釘也是新打的。」胡吹又看著翻倒的車底。
「急著趕路翻了車,後頭有人追。」
行商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阮七已經拿短刀割斷了套馬索,將兩匹驚馬拴在路旁的枯槐樹上。
阮七快步折返,彎腰用刀尖挑開車架斷裂的邊緣。
「底下有夾層。」阮七低頭說。
胡吹又將濕羊皮重新捲起,握在左手。
他拽住行商的羊皮襖後領,把人提了起來。
「進棚。」胡吹又吩咐。
谷口的臨時木棚擋住了灌進來的山風。
桂嬸帶著三個青壯漢子把翻散的貨物逐一搬進棚內。
一捆黑鐵鎬頭,兩箱傷藥,三袋油布,整整四大桶木釘。
角落裡還碼著三隻用蠟布封口的乾糧箱。
全是修路築牆正缺的硬貨。
阮七單膝跪在翻倒的車廂殘骸前,短刀貼著底板縫隙切進去。
咔嚓一聲脆響。
阮七用力掀開車底夾板,指尖在暗格內部來回摸索。
「裡頭空了大半。」阮七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行商坐在木墩上,右腿膝蓋腫得發亮。
「車上的東西,全賣。」胡吹又站在木桌前,指尖敲了敲桌板。
「鐵器按官價扣兩成,藥材和木釘全收,乾糧給修工分了。」
行商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胡吹又手裡的濕羊皮卷。
「貨可以賣你。」行商喘著氣,嘴唇泛白。
「但那張圖,你吃不下。」
胡吹又把羊皮卷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濕響。
「圖在我手裡,山谷如今我說了算。」
行商搖了搖頭,嘴角溢出一絲血線。
「大平山谷是個死窩子,你若是連這谷口都守不住,看了圖也是送命。」
胡吹又沒有接他的話,抓起羊皮卷,轉身走出木棚。
他邁步走過新平整出的主街,停在村長舊屋前的青石磨盤旁。
阮七快步跟了上來,站在磨盤左側。
胡吹又兩手按住羊皮的兩端,在粗糙的磨盤石面上平整推開。
羊皮上的泥水被掌心抹去,露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墨線。
整幅圖的最上方,赫然印著四個朱紅大字:元境大陸。
胡吹又的視線順著粗黑的山川墨線往下壓。
中間大片疆域標註為海光國,邊線一路延伸,筆直划過北境荒原。
在整幅圖的西北偏角,三個細小的小字擠在石壁裂隙處:大平山谷。
胡吹又的手掌微微蜷起,指節抵住石面。
在山谷外沿不過兩指寬的地方,赫然戳著一枚猩紅的軍印。
紅印旁寫著小楷:海光國邊軍駐地。
字跡下方標註著一行蠅頭小字:距大平山谷二百里。
更惹眼的是紅印側方,有一截原本連通向山谷深處的黑線,被人用薄刀反覆刮蹭過,只留下一片粗糙泛白的舊皮痕跡。
胡吹又盯著那處被刮掉的痕跡,食指在上面壓了壓。
「大平山谷歸海光國邊界冊,離邊軍駐地兩百里。」胡吹又念出聲來。
行商由兩個村民攙扶著,一瘸一拐挪到了磨盤旁。
「這被刮掉的舊路通去哪?」胡吹又轉頭看向行商。
行商移開視線,盯著腳下的黃泥。
「不知道。」行商聲音很沉。
「多年沒人走過了,早荒了。」
胡吹又從磨盤上收回手,沒有繼續追問。
他捲起羊皮地圖,抓在手裡,大步走回谷口的物資棚。
帳桌前,桂嬸正拿著粗炭條在名冊上劃勾。
胡吹又從袖中摸出一袋碎銀,放在桌上,倒出十幾塊成色發灰的銀錠。
他伸手撥出三塊,挪到自己手邊。
「翻車救你的命,算兩塊。」
「這張圖替你保著,算一塊。」
胡吹又把剩下的碎銀推到行商面前。
「餘下的貨款,一次付清。」
行商看著桌上的銀塊,伸出抖得厲害的手,把碎銀攏進破爛的皮襖兜里。
「鐵器拉去修路處,交給石匠。」胡吹又吩咐桂嬸。
「藥材歸你收著入帳,乾糧發給修牆的青壯,一人領兩塊。」
桂嬸收起帳冊,壓低聲音靠過來:「邊地的貨商聞著味就會找過來,只要這谷里有利可圖,往後來的人會成群結隊。」
胡吹又點頭:「來一個,記一個。」
行商把碎銀按在懷裡,抬眼盯著胡吹又身上的黑袍。
「敢在這起鎮子,還穿黑袍。」行商壓著嗓子問。
「你是天涯城逃出來的舊部?」
胡吹又的右手下意識探向腰間,指尖碰到了那枚沉重的魔門據點銅令。
銅令上的五行回紋冰涼扎手。
他的手指在銅令上停頓了半息,隨即挪開,垂回身側。
「邊地修鎮人。」胡吹又改口,面無表情地看著行商。
「大平山谷歸海光國管,我在這修街蓋集市。」
胡吹又看向行商折了的右腿:「你在谷里留三日,傷骨接平了再走。」
入夜,舊屋裡點起了一根油芯草。
光線昏暗,舊木桌被胡吹又擦得乾乾淨淨。
胡吹又把濕羊皮地圖重新鋪開在桌面上,再從袖裡抽出老村長留下的泛黃山路圖。
兩張圖紙疊在一起。
那條在羊皮上被薄刀生生刮掉的舊路走勢,與老村長在山路圖上塗黑的暗線,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胡吹又的手指按在羊皮背面。
指腹擦過羊皮底部的褶皺,摸到了一處發硬的凸起。
他用指甲挑開粘連的皮泥,摳出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硬屑。
屋門被推開,阮七帶著一股冷風跨進門檻。
阮七反手合上門閂,快步走到桌前,將半枚殘破的銅片放在桌角。
「在車底夾層最裡面的暗縫摸到的。」阮七低聲說。
「藏得很死。」
胡吹又沒有看銅片。
他伸手摸向胸口內襯,將貼肉收存的那塊黑色石片取了出來,擺在桌面上。
接著,他探出兩指,將那塊從羊皮背面扣下來的黑色硬屑,輕輕推到了黑色石片旁邊。
兩件死物挨上的瞬間。
一股刺骨的冰涼同時從兩塊物件上炸開。
桌面上原本乾爽的木紋,瞬息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