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山谷北側的荒道滿是碎石。
前兩日的雨水順著石溝往下淌。
胡吹又走在前面。
極魂境六階力量運轉平順。
右掌心的上古魔塔冰涼,喚不出塔力。
背後的天魔槍裹著粗布,雷紋暗淡。
胡吹又停下腳步,伸手按在左側青石壁上。
第三重感知順著泥土與石紋散開。
地下暗流正沿著一條舊溝渠往谷外走。
山谷北面的荒道共有三條出口。
一條往東連著官道,一條往北通向廢棄礦區。
第三條偏向西側,緊挨著村長墳背後的舊荒坡。
阮七跟在後頭,手裡拿著粗羊皮紙,用炭條畫著地勢走向。
「這三條路都能接上外頭的商路。」胡吹又收回按在石壁上的手掌。
「阮七,先把這幾條路標出來,舊礦路先別封死。」
阮七用炭條在舊礦路那條線上打了個結。
「路通得越多,守著越費勁。」阮七說。
「三條路全開,我們兩個人看不過來,防禦全漏在外頭。」
胡吹又往山樑上看。
「先把路畫清楚,山谷不能只有一條死路。」
他轉身朝山下走。
村口曬穀場上的爛泥已經被風吹成了硬殼。
一塊鐵板吊在槐樹的干枝上。
阮七走上前,拔出短刀,用刀背在鐵板上敲了三下。
鐵板震響在空曠的谷口迴蕩。
各家各戶的門板接連被推開。
幾十個村民順著泥埂走過來,站在曬穀場下首。
桂嬸站在最前頭,手裡捏著一個空乾糧袋。
村民們盯著胡吹又身上那件黑袍,又盯著他背上的長槍。
沒人主動往前湊,全都站在三丈開外。
胡吹又踩上一塊半人高的大青石。
「大平山谷從今天起改設大平山谷鎮。」
「谷里的泥路拓寬成碎石主街,兩側挖排洪石溝,谷口起外牆,當中劃一處集市容外來車馬做買賣。」
台下的人群晃動起來。
一個拄著爛鋤頭的老漢走前半步。
「當年天涯城派人來,也說是給山谷起瓦房、修平路。」老漢說。
「後來路沒修成,每家每戶每年被強扣去兩袋細糧。」
「真要是改成了鎮,官差和魔門會不會跟著來?」
「谷里的自留田是不是也要被圈走?」
後頭一個年輕漢子喊起來:「你們收不收重稅?我家去年剛交完舊稅,連糧種都沒剩幾升!」
漢子的話引得幾戶人家往後退,人群滿是戒備。
胡吹又攥緊的指節鬆開又握攏。
他想起爛泥地里那半塊雜糧餅,也想起鄰人交不出糧被抽打的舊事。
火氣在喉嚨里滾了滾,到底沒有發作。
「我出錢,大家出工,帳一筆一筆記清楚。」胡吹又站在石頭上說。
「前三年不收田稅,也不收人頭稅。」
「只按工分收修水溝和築外牆所需的雜糧與人工。」
「誰家的田地要是占了修路,按一分補兩分的荒地置換,另補兩斗糙米。」
老漢握著鋤頭的手鬆了松。
漢子閉上了嘴,退回人群中。
台下的議論停了,村民們互相看著,沒人再往後退。
胡吹又跳下青石,邁步走向荒地中央。
「阮七,拿木樁和石塊過來。」
胡吹又彎腰抱起一塊百餘斤重的黑斑條石,砸在雜草叢中。
「從這裡往谷口定為主街,寬要留夠兩輛大車並行。」
他向前跨出四十步,踢倒一片枯草,踩下一道深腳印。
「這裡開集市,蓋木棚,分給外來客擺攤。」
阮七抱著一捆硬木樁快步跟上。
胡吹又指著右邊靠近山壁的高坎:「外牆界樁打在坎下,把亂石堆圈在裡頭。」
阮七將第一根粗界樁豎在干土上,掄起鐵錘砸下。
木樁破開干泥,往下陷進兩尺深。
地下突然傳出一陣空洞的迴響。
泥土上的碎屑跳了跳。
胡吹又立刻伸手按住阮七的肩膀。
第三重感知順著鞋底刺入地下三丈。
界樁下方的土層極薄,底下一片中空,是一處人工掏出的地下空腔。
空腔的方向筆直延伸向後山村長墳的下端。
「停手,別往深處砸。」胡吹又說。
阮七拔起木樁,後退兩步。
「把井道向西移十步,避開這處空地。」胡吹又轉頭對跟上來的幾個漢子交代。
「這一片暫時圈起來,蓋上厚石板填土壓實。」
「地下空腔暫時封住,等查清後再決定是否開挖。」
漢子們應了一聲,扛起鐵鍬去西面重新畫線。
胡吹又退開十步,抱起最後一根包鐵界樁。
他雙臂發力,第一重力量沉落骨骼。
最後一根界樁被他狠狠插進土裡,排水溝和主街的位置徹底定死。
泥土翻卷,整條主街的中線再無偏差。
曬穀場邊臨時搭起了一座毛氈木棚。
破木桌上擺著兩本厚帳冊,旁邊放著一盒紅印泥。
桂嬸跨進棚子,將洗乾淨的粗麻布墊在桌角。
「修街市之前,先修水溝和糧倉。」桂嬸走到桌前說。
「大平山谷春末的雨一下就是半個月,地基被泥水沖塌,糧發了霉,什麼鎮子也留不住人。」
胡吹又點了頭。
他從桌上拿起其中一本厚帳冊,推到桂嬸面前。
「按你說的辦。糧食調配和出入登記,全交給你辦。」胡吹又說。
桂嬸伸手拿起帳冊,翻了翻厚紙。
她嘴上念叨著紙太金貴,雙手把帳冊緊緊護在懷裡。
「記人情,也記糧食。」胡吹又盯著她。
「誰拿走一粒都要留下名字。」
「帳目三日一清,不能亂了一厘。」
桂嬸把帳冊塞進衣襟里:「老村長以前教過我認數,錯不了。」
胡吹又轉頭看向站在棚口的阮七。
「阮七,你挑十個腳力好的青壯,組織鎮勇。」
「負責巡查界線、訓練鎮勇,外來人口全由你統領。」
阮七握住腰間短刀,點頭應下。
棚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馬匹嘶鳴。
伴著沉重的撞擊聲和木板碎裂聲。
胡吹又抓起桌角的天魔槍,大步邁出木棚。
阮七拔出短刀,快步跟在他身後。
兩人順著剛標出的主街快步衝到谷口。
谷口狹窄的舊路上,一輛蓋著黑油布的雙轅大馬車側翻在溝渠里。
兩匹拉車的雜馬陷在爛泥里不停踢蹬,泥漿四濺。
斷裂的厚車轅斜壓在路上,把進谷的通路徹底堵死。
阮七搶先衝上去,扯住受驚的馬韁,反手壓住馬頸,掃視兩側山坡。
胡吹又停在側翻的車廂旁。
第三重感知掃過車架,視線定在破裂的車廂底板上。
木板夾層里露出一排嶄新的厚鐵釘,木茬還是白的。
那是剛裝上不久的暗格。
一個裹著羊皮襖的中年行商被半截斷木死死壓在車轅底下。
行商額角破了皮,血混著泥水糊了半張臉。
胡吹又抓住斷車轅,肉身力量順著脊樑爆開,把壓著的木樑整個掀翻在路邊。
他揪住行商的衣領,將人從泥水裡拖了出來。
行商劇烈咳嗽了幾聲,緩緩睜開眼睛。
行商沒有喊疼,也沒有去翻地上的貨箱。
他盯著谷口新立的一排界樁,又抬起視線,盯著胡吹又身上的魔門黑袍。
行商用顫抖的手按住懷口,斷斷續續地問:「這裡已經有人做主了?」
胡吹又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伸手從行商懷裡抽出那捲被泥水浸透的厚羊皮。
胡吹又按住滴水的羊皮邊緣,在泥地上緩緩翻開了濕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