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粒滾進泥地里,停在黑靴邊上。
胡吹又沒有挪開腳步。
桂嬸抓著竹筐的邊緣,手指骨節發白。
「小又,你身上穿的這是什麼皮面?」
桂嬸繞著他轉了半圈,視線掃過黑袍上的暗紋。
「當年光著腳往外跑,連件整衣裳都沒有。」
「如今天天吃乾飯了,還帶了刀客回來。」
「你在外頭究竟跟誰做事?靠搶人過日子?」
阮七上前半步,手掌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胡吹又抬起右手,橫在阮七身前,攔住了他。
「阮七,退後。」胡吹又說。
阮七收回腳步,站回後方。
桂嬸看著胡吹又抬起的手臂。
「當年你成天蹲在籬笆底下吹大話。」
「一會兒說自己天生神骨,一會兒說能震碎石崖。」
「谷里人都當你是胡扯。」
桂嬸扯緊了棉襖的衣角。
「外頭那些大門派要是順著你摸進谷,全村都得遭殃。」
「你惹了禍,別拉著村里人墊背。」
胡吹又放下手臂,袖口垂在身側。
「我回來辦事,不給村里招災。」
兩個扛著鋤頭的村民從坡道拐角探出身子。
後頭還跟著幾個提著空竹籃的婦人。
山道原本就窄,人群一擠,碎石嘩嘩往下掉。
通往村口的碎石坡上方,懸著幾塊舊落石。
土層被擠踏鬆動,磨盤大的青石順著斜坡滾落下來。
石塊撞碎泥土,帶起大片沙礫,直奔人群砸落。
幾個村民邁不開步子,擠在山壁邊緣。
胡吹又跨前半步,右掌自袖中探出,平平向前推出。
體內元力逆行而上,撞過滯澀的經脈。
威壓落在半空,壓向滾落的巨石和上方山壁。
村民的呼吸停頓了一下,腳步全部定在原地。
巨石在半坡硬生生頓住,石皮表面崩開三道深痕。
下一刻,整塊青石逐塊碎裂開來。
泥沙與碎石貼著地面滑落,停在胡吹又腳前三步之外。
山道上的障礙散開,路面重新露了出來。
沒有一塊碎石砸在村民身上。
胡吹又收回右手,垂在身側的五指微微發僵。
整條右臂的舊傷處傳來撕扯的鈍痛,呼吸變得粗重。
他沒有立刻開口,調勻了體內翻湧的氣息。
「路先讓開,話慢慢說。」胡吹又說。
桂嬸站在原地,腳底踩著一層薄薄的石粉。
後方的村民鬆開抓著泥土的手,退到路邊。
「都回曬穀場。」胡吹又越過人群,向坡下走去。
舊曬穀場邊上的泥地早已被踩硬。
胡吹又站在木架旁,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卷白布與幾袋碎銀。
接著是兩箱治刀傷與風寒的藥材。
東西擺在長木板上,堆了半人高。
「阮七,拿紙筆出來。」胡吹又吩咐。
「按戶清點人口,誰家缺糧,誰家生病,逐一記下。」
阮七取出一疊粗黃紙,鋪在石磨盤上。
一個精瘦漢子擠到前頭,伸手想去抓那包碎銀。
胡吹又抬起腳,踩住木板一角。
漢子的手停在半空。
「縮回去。」胡吹又看著他。
「村裡有病人的先領藥,孤寡老人先領糧。」
「誰也不許多占,領一份畫一個押。」
漢子縮回雙手,退到人群後頭排隊。
幾個村民低頭報出家裡的丁口與存糧。
桂嬸站在長木板旁,看著黃紙上的字跡。
「李瘸子家斷糧三天了。」桂嬸低聲說了一句。
「東頭陳阿婆咳了半個月,下不來床。」
胡吹又從箱裡挑出兩包驅寒藥,放在木板邊緣。
「按桂嬸說的記。」胡吹又對阮七說。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縮在大人腿邊,盯著整匹灰布。
阮七抽出一把短刀,割下三尺粗布,遞到孩子手裡。
孩子接過布料,抱在胸口跑開。
發放完最後兩包草藥,日頭已經落到山樑後頭。
人群散去大半,各自捧著銀錢與布匹回屋。
桂嬸提著半空的竹筐,留在曬穀場的土坎下。
胡吹又走過去,在石階上停住。
「當年的雜糧餅,挺硬的。」胡吹又說。
桂嬸的身子僵了一下,轉過頭去。
「老村長墳頭前的事,誰跟你提了?」
她自知失言,立刻閉上嘴巴。
「村長當年咽氣前說過,你這性子太硬,遲早會惹禍。」
胡吹又張了張嘴,想要辯駁。
他想起天涯城的契約,又想起礦洞深處的封堵牆。
最終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出口。
他從懷裡摸出一整袋碎銀,塞進桂嬸的雜糧筐里。
布袋落進筐底,發出沉悶的撞擊。
「村里缺鹽就拿錢去買,別再拿舊話嚇唬孩子。」
胡吹又轉過身,看向村口的方向。
桂嬸伸手摸了摸筐里的沉重布袋,沒有把錢推出來。
「你走之後,村里不太平。」桂嬸忽然開口。
胡吹又停下腳步,側過身子。
「近半年裡,常有外地的行腳商人進谷借宿。」
桂嬸搓了搓布滿老繭的掌心。
「他們挑著貨擔,也不怎麼賣貨,每次都問舊礦路和村長墳的位置。」
胡吹又的眉心跳動了一下。
「他們問過你家的舊路,也問過村長墳。」
桂嬸說完這句話,才像回過神似的閉了嘴。
她張了張嘴想再圓一句,到底沒有開口。
頓了半晌,才抬手指了指後山荒坡的方向。
山風吹過枯樹枝,發出一陣輕微的刮擦。
「阮七。」胡吹又喊了一聲。
阮七收起磨盤上的紙筆,快步走上前來。
「在。」
「記下最後一次來客的時間和人數。」胡吹又下令。
阮七應了一聲,取出私冊,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胡吹又站在舊路旁,手掌按在天魔槍的布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