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吹又走過那塊字跡剝蝕的舊石碑。
腳下的黃泥路變窄了。
兩旁的荒草漫過膝蓋,草葉打在黑袍下擺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谷口的木欄倒了一半。
斷裂的粗木樁爛在泥水裡,生出一層厚厚的黑苔。
路邊的引水石槽里全積著爛泥,幾叢雜草從石縫裡硬頂出來。
胡吹又停住腳。
他低頭看著山道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石頭缺了半邊角,裂口處磨得發平。
那是他當年離家前用鐵鎬砸出來的印子。
路沒有變,還是以前那條。
「走吧。」胡吹又說。
阮七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掃過四周荒坡,手掌一直虛按在腰側刀柄上。
沿坡道走下二里,村頭的舊屋露了出來。
那是村長留下的土屋,也是胡吹又住過多年的地方。
屋頂的茅草塌了半角,窗紙破得七零八落。
胡吹又走到門前。
原本掛在門框上的生鐵舊鎖不見了,換成了一把生鏽的銅鎖。
鎖孔里有細微的劃痕。
胡吹又抬手推門。
門框發出一聲刺耳的軸響,向內傾斜。
他沒有立刻往裡走,先反手托住歪斜的木門閂。
門閂下方的鐵扣鬆了,木頭裂開一道深口。
他從儲物戒摸出一枚細鐵楔,順著裂口頂進去,用力壓實。
歪掉的門閂重新咬合,門頁平穩閉回原處。
「別碰牆縫。」胡吹又對阮七說。
「先站在門口,記下屋裡每件東西擺在哪。」
阮七收回邁向土灶的腳,立在門檻邊。
屋裡光線很暗。
灶台上的冷灰被人用鐵鏟清過,堆在牆角的一隻破竹簍里。
地磚上有幾道新鮮的拖痕,灰塵薄厚不一。
胡吹又跨過乾裂的泥地,走到土炕邊。
他掀開爛草蓆,伸手摸過床板內側。
木板接縫裡塞著半截乾草,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他蹲下身,扣開地窖口的青石板。
地窖深處只有兩口爛菜罈,霉味湧上來,裡面空無一物。
胡吹又直起身,轉到東側土牆前。
他伸手探入兩塊土磚之間的夾縫。
手指摸到了一個長條形的淺槽。
那是當年存放村長木牌留下的凹印,印子還在。
他順著牆縫向內摸索,指腹擦過粗糙的土石。
沒有黑色石片留下的新痕跡,也沒有新的刮痕。
「這裡以前有人住過?」阮七看著光禿禿的泥牆問。
「以前有人在這裡等過我。」胡吹又收回手。
他拍掉指尖的黃土,沒有多解釋一句。
鎖是新換的,灶灰清過,地磚拖著新痕。
有人在他走後進過屋,翻得不深,牆縫凹槽里的東西卻沒被拿走。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堵土牆,把疑問咽回肚裡。
屋裡不能立刻住人。
他檢查了牆角的舊水瓮,瓮底有一道通到底的裂縫,盛不住水。
灶膛里的煙道也堵了半截爛草,需要重新通。
「去村後。」胡吹又邁出屋門。
兩人繞過乾涸的水井,沿著長滿青蒿的舊坡道向上爬。
村長墳就立在後山背風的荒坡上。
胡吹又在墳前站定。
墳頭上的雜草明顯被人拔過,沒有高過膝蓋的亂蓬。
墓碑是一塊未打磨的灰石條,表面沒有磕碰的破損。
但墳頭正中的土色比周圍深了一圈,像是近處剛被重新翻過。
胡吹又從袖裡取出一隻粗陶酒碗,放在墓石前。
隨後摸出一壇魔門領來的烈酒,拍開封泥。
他倒酒的時候,手一直護著粗陶碗沿。
酒水順著碗口滿出來,淌進泥土,他的手沒有抖一下。
「我回來了,老東西。」胡吹又低聲罵了一句。
他反手扯出一疊黃紙,指尖搓開,火摺子點燃紙角。
紙灰在石碑前一圈圈捲起來。
儲物戒夾層里的黑色石片隔著皮肉和厚實的衣物,突兀地發熱。
熱意順著胸骨向下漫開。
胡吹又喉嚨微動,感知猛然收縮了一下。
他體內的第四道暗紋輕輕收緊,扯得骨節發僵。
墳土表面突然落下一圈極細的灰土。
地底深處傳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像是地脈里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地面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安靜。
胡吹又沒有動,目光死死釘在土色發深的位置。
他沒有拔出天魔槍,也沒有伸手去刨那層新土。
胸口處的石片熱意慢慢退了下去。
胡吹又垂下眼,把那隻護著酒碗的手收進袖中。
掌心裡還殘留著一絲髮燙的溫度。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一息,確認地底再沒有動靜,才抬腳離開墓石。
阮七站在三丈外的坡坎下,聽見了那聲震動。
他握緊短刀看向四周的山林,沒有開口接話,也沒有走上墳坡。
他留在原地,留給胡吹又獨處的時間。
胡吹又把剩下的半壇酒全潑在碑前。
他彎腰將粗陶碗翻扣在泥地上,轉過身,沿著石坡向下走。
下到半坡的山道拐角,前方的路被一道人影擋住。
山道邊站著一個穿粗布棉襖的婦人,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雜糧筐。
是桂嬸。
桂嬸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沒有立刻看向胡吹又的臉。
她的目光先落在胡吹又腰間那枚冰冷的玄銅令上。
接著看清了他身上那襲帶著暗紋的魔門黑袍,以及他背後裹著布條的重槍。
最後,她的視線才挪上來,對準了胡吹又的眉眼。
「小又?」桂嬸張了張嘴。
「你……回來做什麼?」
桂嬸手裡的竹筐歪向一邊。
金黃的雜糧穀粒順著竹編的縫隙嘩嘩灑落在泥地里,滾得到處都是。
筐里的穀粒灑了一半。
桂嬸直直盯著眼前的黑袍青年,卻沒有低頭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