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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重返山谷

2026-10-16 12:55:20 作者: 天胡意之

  胡吹又走過那塊字跡剝蝕的舊石碑。

  腳下的黃泥路變窄了。

  兩旁的荒草漫過膝蓋,草葉打在黑袍下擺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谷口的木欄倒了一半。

  斷裂的粗木樁爛在泥水裡,生出一層厚厚的黑苔。

  路邊的引水石槽里全積著爛泥,幾叢雜草從石縫裡硬頂出來。




  胡吹又停住腳。

  他低頭看著山道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石頭缺了半邊角,裂口處磨得發平。

  那是他當年離家前用鐵鎬砸出來的印子。

  路沒有變,還是以前那條。

  「走吧。」胡吹又說。

  阮七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掃過四周荒坡,手掌一直虛按在腰側刀柄上。

  沿坡道走下二里,村頭的舊屋露了出來。

  那是村長留下的土屋,也是胡吹又住過多年的地方。

  屋頂的茅草塌了半角,窗紙破得七零八落。

  胡吹又走到門前。

  原本掛在門框上的生鐵舊鎖不見了,換成了一把生鏽的銅鎖。

  鎖孔里有細微的劃痕。

  胡吹又抬手推門。

  門框發出一聲刺耳的軸響,向內傾斜。

  他沒有立刻往裡走,先反手托住歪斜的木門閂。

  門閂下方的鐵扣鬆了,木頭裂開一道深口。

  他從儲物戒摸出一枚細鐵楔,順著裂口頂進去,用力壓實。

  歪掉的門閂重新咬合,門頁平穩閉回原處。

  「別碰牆縫。」胡吹又對阮七說。

  「先站在門口,記下屋裡每件東西擺在哪。」

  阮七收回邁向土灶的腳,立在門檻邊。

  

  屋裡光線很暗。

  灶台上的冷灰被人用鐵鏟清過,堆在牆角的一隻破竹簍里。

  地磚上有幾道新鮮的拖痕,灰塵薄厚不一。

  胡吹又跨過乾裂的泥地,走到土炕邊。

  他掀開爛草蓆,伸手摸過床板內側。

  木板接縫裡塞著半截乾草,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他蹲下身,扣開地窖口的青石板。

  地窖深處只有兩口爛菜罈,霉味湧上來,裡面空無一物。

  胡吹又直起身,轉到東側土牆前。

  他伸手探入兩塊土磚之間的夾縫。

  手指摸到了一個長條形的淺槽。

  那是當年存放村長木牌留下的凹印,印子還在。

  他順著牆縫向內摸索,指腹擦過粗糙的土石。

  沒有黑色石片留下的新痕跡,也沒有新的刮痕。

  「這裡以前有人住過?」阮七看著光禿禿的泥牆問。

  「以前有人在這裡等過我。」胡吹又收回手。

  他拍掉指尖的黃土,沒有多解釋一句。

  鎖是新換的,灶灰清過,地磚拖著新痕。

  有人在他走後進過屋,翻得不深,牆縫凹槽里的東西卻沒被拿走。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堵土牆,把疑問咽回肚裡。

  屋裡不能立刻住人。

  他檢查了牆角的舊水瓮,瓮底有一道通到底的裂縫,盛不住水。

  灶膛里的煙道也堵了半截爛草,需要重新通。

  「去村後。」胡吹又邁出屋門。

  兩人繞過乾涸的水井,沿著長滿青蒿的舊坡道向上爬。

  村長墳就立在後山背風的荒坡上。

  胡吹又在墳前站定。

  墳頭上的雜草明顯被人拔過,沒有高過膝蓋的亂蓬。

  墓碑是一塊未打磨的灰石條,表面沒有磕碰的破損。

  但墳頭正中的土色比周圍深了一圈,像是近處剛被重新翻過。


  胡吹又從袖裡取出一隻粗陶酒碗,放在墓石前。

  隨後摸出一壇魔門領來的烈酒,拍開封泥。

  他倒酒的時候,手一直護著粗陶碗沿。

  酒水順著碗口滿出來,淌進泥土,他的手沒有抖一下。

  「我回來了,老東西。」胡吹又低聲罵了一句。

  他反手扯出一疊黃紙,指尖搓開,火摺子點燃紙角。

  紙灰在石碑前一圈圈捲起來。

  儲物戒夾層里的黑色石片隔著皮肉和厚實的衣物,突兀地發熱。

  熱意順著胸骨向下漫開。

  胡吹又喉嚨微動,感知猛然收縮了一下。

  他體內的第四道暗紋輕輕收緊,扯得骨節發僵。

  墳土表面突然落下一圈極細的灰土。

  地底深處傳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像是地脈里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地面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安靜。

  胡吹又沒有動,目光死死釘在土色發深的位置。

  他沒有拔出天魔槍,也沒有伸手去刨那層新土。

  胸口處的石片熱意慢慢退了下去。

  胡吹又垂下眼,把那隻護著酒碗的手收進袖中。

  掌心裡還殘留著一絲髮燙的溫度。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一息,確認地底再沒有動靜,才抬腳離開墓石。

  阮七站在三丈外的坡坎下,聽見了那聲震動。

  他握緊短刀看向四周的山林,沒有開口接話,也沒有走上墳坡。

  他留在原地,留給胡吹又獨處的時間。

  胡吹又把剩下的半壇酒全潑在碑前。

  他彎腰將粗陶碗翻扣在泥地上,轉過身,沿著石坡向下走。

  下到半坡的山道拐角,前方的路被一道人影擋住。

  山道邊站著一個穿粗布棉襖的婦人,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雜糧筐。

  是桂嬸。

  桂嬸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沒有立刻看向胡吹又的臉。

  她的目光先落在胡吹又腰間那枚冰冷的玄銅令上。

  接著看清了他身上那襲帶著暗紋的魔門黑袍,以及他背後裹著布條的重槍。

  最後,她的視線才挪上來,對準了胡吹又的眉眼。

  「小又?」桂嬸張了張嘴。

  「你……回來做什麼?」

  桂嬸手裡的竹筐歪向一邊。

  金黃的雜糧穀粒順著竹編的縫隙嘩嘩灑落在泥地里,滾得到處都是。

  筐里的穀粒灑了一半。

  桂嬸直直盯著眼前的黑袍青年,卻沒有低頭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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