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難道是顧彥禮?
不,不可能!
顧彥禮病弱之軀,莫說眼下應該正重病臥床,就算是能下地了,他也會時不時地咳嗽兩聲,怎麼可能會有這般沉穩的氣息?
大概,只是草藥味太過相似而已吧……
正想著,周世安的求饒聲忽然傳來,將她從那一瞬間的恍惚里拽了回來。
「別殺我!求你們別殺我!我是北衙軍統領,是朝堂命官,你,你們不能殺我……」
可不管他怎麼求饒,青黛的刀還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夫人,此人要如何處置?」
沈晚檸攏了攏身上的白狐裘,看了眼癱在地上的周世安,而後便轉頭看向了破廟門口。
廟門半塌,門口橫著一塊碎裂的大石,是原先門檻旁壓地基用的,不知何時被掀翻在了那裡。
石面上覆著一層薄雪,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
在北戎奴隸營里,她見過一個俘虜被北戎人用石頭砸碎了肩胛骨,然後,他的手就廢了,抬都抬不起來。
兩天後,北戎人把他拖去餵了狼。
像是有了靈感一般,她忽然開口,「青黛,把他按住。」
青黛應了一聲,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兩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將周世安從地上架起來,按在破廟中央的空地上,呈大字型趴著,手腳都被死死摁住。
周世安慌了,拼命掙扎,嘴裡大喊:「你要做什麼!沈晚檸!你這個瘋女人!你要做什麼!」
沈晚檸卻不理他。
知轉身朝廟門口走去,走到那塊大石旁,彎下腰,將碎裂的一半石頭捧起。
石頭很沉,她使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它抱起來,然後一步一步朝著周世安走來。
周世安嚇壞了,聲音都開始發顫:「你……你別過來!沈晚檸!我錯了!我跟你賠罪!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別……」
沈晚檸在他身邊站定,垂眸看了他一眼,然後將懷中的大石高高舉起,再重重砸下。
「咔嚓」一聲脆響。
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周世安的右肩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塌陷下去,鮮血瞬間浸透了他肩膀處的衣衫。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疼得弓起了身子,可手腳被死死摁著,動彈不得,只能像一條被釘在地上的魚一樣抽搐著。
「啊!我的手!我的手!」
沈晚檸看著他塌下去的右肩,面上沒什麼表情。
她彎腰,將那塊沾了血的石頭重新抱起來。
周世安嚇得魂飛魄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聲哭喊:「不要!不要了!我求求你!我家中還有妻女要養!我若雙手都廢了,她們就要餓死了!」
「我女兒才三歲……沈姑娘,不,顧,顧夫人!我求你了,放我一馬,留我一條手給我女兒掙點吃的,求你了……」
他哭得很慘,聲音嘶啞,涕淚橫流,滿眼都是哀求。
連青黛的面上都閃過一絲不忍。
可沈晚檸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只是在他說完這些話後,再次舉起那塊石頭,重重砸下。
又是一聲脆響。
周世安的左肩也塌了下去。
他疼得幾乎叫不出聲了,喉嚨里只剩下一陣陣的抽氣聲,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沈晚檸這才將手中的石頭丟在一旁,拍了拍掌心的碎石與血漬,方才轉過身來,看向青黛。
「回去之後,就說今日我從寧王府出來,沈青野護送我回侯府,半路遇上了賊人。賊人傷了沈青野,將我擄走。是周統領帶人追了上來,拼死將我救下,才保住了我的性命。」
青黛一愣:「夫人是要將這功勞給他?」
到底還是心軟了嗎?
有了這功勞就能領賞,周世安的妻女就不至於餓死……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連周世安也是如此。
他趴在地上,如同一條死狗般抬眸看著沈晚檸,企圖在她眼中,看到某種名為『憐憫』的東西。
可沈晚檸只是攏了攏身上的白狐裘,而後垂眸,衝著他微微一笑,「我是從北城門出來的。」
一句話,便讓給周世安眼底的恐懼翻湧了起來。
只聽她淡淡道,「北衙軍奉命看守北城門,卻玩忽職守,讓我一個弱女子被人從北城門帶了出去。周統領不過是戴罪立功罷了。」
戴罪立功,還能得什麼賞賜?
周世安終於明白了過來,他看著沈晚檸,情緒無比激動。
可饒是已經沒有人按著他,他也無法撐起自己的身子,只能像條蛆蟲似的蠕動著,聲音嘶啞,「你這個瘋子……殺了我!你殺了我!」
沈晚檸卻依舊只是笑。
殺人有什麼好玩的?
殺了,就沒了。
於是,她看向青黛,「送周統領回去好好醫治。」
千萬得保住性命。
青黛不理解,但還是照做了。
周世安還在哭求:「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
沈晚檸只是衝著他笑了笑,然後轉過身,朝廟門口走去。
雪還在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馬車孤零零停在雪地里,車轅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她緩步朝著馬車行去。
可積雪太厚了。
她的步子卻越來越沉。
身體似乎早已撐到極限,沒兩步,她便撲摔在雪地中。
冰冷的雪透過臉上的皮膚鑽進她的身體裡,凍得她整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連手腳似乎都麻木了一般。
但很快,她就被人抱了起來。
仍是黑衣蒙面,看不清面孔。
但那淡淡的草藥味,卻莫名讓她感受到了一股安穩。
她看著他。
昏暗的天光下,那被黑布蒙住的大半張臉被雪色襯得愈發模糊。
她卻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出現的人。
胸口猛地一燙,萬千情緒上涌,連著眼眶也湧起一股炙熱,熱得發疼。
眼淚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落下,順著眼角滾進鬢髮之中。
她抬眸望著這片昏沉的天空。
雪洋洋灑灑,無聲無息地飄落著,像要把這片天地都掩埋了一般。
她忽然哽咽起來:「顧彥昭……」
「我逃出來了……」
你看到了沒有?
這一世,你拼命護下的人,不會再被送去北戎了。